第23章 七成是人家的
聽了這段話,十四心裡暗暗有些小爽。
師傅剛轉身要推門,他跟了上去:「那我能不能先試聽一節?」
師傅回頭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年輕人剛說要招人,現在又說要試聽,多少有點反覆無常。
「試聽可以,去前台填個表。」
十四沖他點了點頭,隨後掉頭就走。
前台那女人還在刷短視頻,看到十四回來,外放的音量也不關。
「想好了?學啥?」
「先試聽。」
「試聽也得填表,名字電話。」女人從桌子底下摸出一沓表格拍在檯面上,「這填上。」
十四拿過表格掃了一遍,A4紙正反兩面,前半截是個人信息,後半截才是重點:課程說明和就業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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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急著填,逐行往下看。
課程收費倒是和牆上貼的一樣,單項一千到三千,套餐打包更便宜,沒什麼花頭。
真正有意思的是後面那幾行小字:「學員結業後,可選擇自主創業或由本機構推薦至合作餐飲單位就業,推薦就業者前三個月薪資作為實習管理費用歸本機構所有。」
十四把這幾行字反覆看了兩遍。
哪怕一個月工資只有三千五,三個月就是一萬出頭。
機構收一個學員的學費也就一兩千,但只要把人往飯館裡一塞,還能再賺一萬。
學費是小頭,賣人才是大頭。
前台女人見他看得仔細,主動湊過來一句:「我們合作的飯館有十幾家,市區的、縣上的都有,學完了直接上崗,比你自己出去瞎找強多了。」
「合作的飯館多嗎?」
「多呢。你想啊,現在陽城這行情,別說沒手藝的了,就是有手藝的你上哪找工作去?我們這好歹有個正經出路。」
十四沒接話,低頭在姓名欄里寫了三個字——陳英俊。
電話號碼編了一個,身份證號也編了一個。前台女人瞥了一眼,也沒核實,把表格往抽屜里一塞。
「行了,進去吧,走廊右手邊第三間,找剛才那個張師傅。」
十四推開走廊的門,廚房的味道撲面撞過來。
第三間教室比他之前透過玻璃看到的那幾間要小一些,裡面擺了六口灶台。
十來個學員圍著灶台站了一圈,人手裡端一口鍋,上面裝滿了沙子,正跟著前面那個張師傅的節奏一起往上拋。
沙子嘩啦啦地響,有的人拋得穩,沙子在鍋里翻了個面又落回來;有的人手一抖,沙子撒了半灶台。
張師傅站在最前面,自己端了口鍋做示範,手腕一翻一壓,沙子在鍋里畫了個完整的弧線,這一手確實有功底,至少基本功紮實。
十四靠在門框上看了幾分鐘。
這批學員應該是練了有一段時間的,動作雖然生澀,但至少姿勢都對了,不是完全的門外漢。
灶台旁邊的白板上寫著結業考核,顛勺50次不灑,底下還列了評分標準。
張師傅注意到他,沖他點了下頭,算是默認他站這兒旁聽。
十四等了一輪練習結束,張師傅喊「休息五分鐘」的時候,才走過去。
十四從口袋裡抽了根煙,遞到師傅身前:
「前台讓我來這裡試學下,抽一根不?」
那老師低頭看了眼十四的煙,十塊的帝豪,擺了擺手「不抽不抽,抽多了嘗不准味道。」
「還挺能擺架子」,見對方不接煙,十四在心裡暗暗給這個老師扣了些分。
「張師傅,我看咱們這個練法都不用火,到了廚房怕是不一定順手吧。」
張師傅擦了擦手:「怎麼說?」
「沒,我就覺得咱這麼高學費還不讓開火做飯,是不是價格要得高了點。」
旁邊幾個正喝水的學員都扭頭看過來,十四的這一番話倒是說出了他們的心聲。
大家都是交了錢進來的,畢業了以後還得再交三個月工資,可現在光讓炒沙子就炒了半個月,還沒碰過食材呢。
每個人心裡都有桿秤,現在這個問題被十四點出來了,他們自然也是想看看機構的態度。
張師傅的臉有點掛不住,但到底是做老師的,沒當場發作,只是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但現實就是這樣。你要是去館子裡面從頭干起,光刷盤子就得刷上一兩年,師傅心情好了讓你切個蔥花就算開恩了,鍋?你摸都別想摸。多少年的功夫搭進去,你耗得起嗎?」
「我們這一個多月出師,出去就能上手,你上哪找這效率去?」
他說完以後,略帶輕蔑的掃了遍十四,看他一臉讀過書的樣子,便對他更不以為然。
但他沒想到的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確實來者不善。
十四來這不光是參觀學習,往深了說,他帶著點踩盤子的意思。
整個陽城願意花錢學廚藝的人,大半都被這個機構攏在手裡了,如果他要開自己的培訓班,最快的辦法就是從這種學院裡撈人。
當然,這種想法放在明面上說出來,擱前幾年是要被人拿刀追三條街的,斷人財路等於掘人祖墳。好在現在是法治社會,十四也不打算這麼粗暴。
他只是先來看看這行的水有多深。
「張師傅,你之前在哪個館子當廚師啊?」十四換了個話題,語氣卻沒收著,「老師你要是自己都沒掙到錢,我們這半吊子功夫就更沒必要花錢來報班啊。」
這話算是踩著線了。
張師傅五十出頭的人,在這個機構裡頭教了三四年,學員來了一批走了一批,逢年過節還有人給他寄特產,哪個學員見了他不得遞根煙、喊聲張老師,什麼時候被一個毛頭小子這麼問過。
他把毛巾從肩上扯下來攥在手裡,下巴抬了起來。
「我在陽城迎賓酒店做主廚的時候,你毛都沒長齊呢。」
迎賓酒店。十四聽過這名字,陽城老牌的國營酒店,九十年代紅極一時,後來私有化改制之後就走下坡路了,前兩年好像徹底關了門。
換句話說,張師傅確實有過光輝歲月,但那光輝已經過期了。
張師傅大概也察覺到自己這話有點此地無銀,臉色不太好看。正要再說兩句找補,教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進來的是之前在走廊里跟十四碰過面的那個麵點師傅,戴著高帽子,身上圍裙還沾著麵粉,笑呵呵地往裡探了個頭。
「喲,張哥,跟新學員聊上了?」
張師傅悶聲哼了一下,沒搭腔。
麵點師傅看了看十四,抬了抬頭:「怎麼樣,決定好在這學點啥了沒?」
十四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什麼回應。
此時教室里的學員們此時已經停止了練習,全都翹著頭看向張師傅,像是要討點什麼說法。
麵點師傅也是老油條了,立刻覺察到了氣氛上的不對勁,便老老實實轉身走出房間。
作為這裡的老員工,他太了解機構有多坑人了。
早幾年孫大媽是老闆的時候,這家機構確實是一個實實在在教人手藝的地方,雖然收費高了些,但起碼走的時候還能學點手藝。
但自從孫大媽去世後,這家機構被她大兒接手,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也會教學員一些東西,但都是樣子貨。
畢業之後能去飯店工作是不假,但機構早就和飯店串好了,學員的前三個月工資機構和飯店三七分成。
七成是人家的,能得這三成還得看飯店臉色。
想到這裡,這位老師傅也是連連嘆氣推門而出,留下教室里氣氛詭異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