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毀容秘聞,狀元登場
夏寅見狀,雙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傾,正欲行那祝賀之禮,開口道喜。
尚未發聲,夏璉玉已然伸出雙臂,一把攥住夏寅雙臂小臂。
夏璉玉力道極大,指節微微發白,他面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衝著夏寅連連擠眉弄眼,神態頗為滑稽,卻又透著萬分真誠,目光中滿是感激之意。
夏璉玉湊近半步,壓低嗓音,用唯有二人能聽見之聲量說道:「寅弟,愚兄此番能得後嗣,全賴寅弟慷慨相助。若無寅弟那般仙家造化,這無後之事,怕是要成為愚兄心中解不開的一個死結,抱憾終身。」
夏寅聽聞此言,神色不變,面上浮現一抹溫潤笑意。
他反手托住夏璉玉手腕,將其手掌輕輕按伏下去,語調平緩,從容應答:「大哥言重了。此事依我看來,不過是因果循環,天理昭彰。」
「大哥常年在外任職,不在院內,不知道院裡的事,鳳嫂嫂對我和母親多有照料,噓寒問暖,未曾有過半點苛待,種下善因,自結善果。今日之喜,全是鳳嫂嫂自身積攢恩德所致,理當有此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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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璉玉連連搖頭,正欲出言反駁,將功勞盡數歸於那枚神異靈果。
夏寅卻搶先一步,繼續言道,聲音依舊平緩,如同訴說一件尋常往事。
「大哥且聽我一言。常言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若非當年鳳嫂嫂動了惻隱之心,我夏寅只怕早已泯然眾人,斷難有今日這般成就。不知大哥可聽聞過?」
夏璉玉聞言,神色一怔,凝神細聽。
夏寅目光投向院牆青磚,似在回憶過往歲月。「當年我身處低谷,白運薄命,丹田微弱。族中上下,無人看好我這二房庶子,更無人願施以援手。」 「修仙之路,步步維艱,手中全無半塊靈石可用。正是鳳嫂嫂宅心仁厚,尋了個名目,將那夏街行雲差事交託於我。藉此差事,我方才賺得人生頭兩塊初級靈石。」
夏寅收回目光,直視夏璉玉雙眼,神色鄭重陳述事實。「這兩塊靈石,於旁人而言或許微不足道,於我而言卻是雪中送炭,猶如乾枯禾苗逢遇甘霖。正是有了這兩塊靈石作為根基,我方能日夜不休,研習法術。」
「自此之後,進境愈發兇猛,法術接連突破。不僅越賺越多,更藉此展露鋒芒,得了淵老等一眾族老賞識傾囊相助。資源不缺,方得一飛沖天,考取狀元。」
「推本溯源,這一切造化起點,皆繫於鳳嫂嫂那兩塊靈石之恩。這份恩情,我夏寅銘記於心,須臾未曾忘懷。仙人所賜靈果雖好,用以報答這從無到有之奠基恩德,倒也正當其分。」
夏璉玉聽罷這番話語,心中大受震撼,感慨萬千。
他望著眼前這位年方十七、卻已名震大幹狀元郎,只覺其心胸如海,重情重義。
仙人賜下靈果,那是何等珍稀寶物。
莫說尋常市坊,便是大幹仙朝天道寶庫之中,亦是不曾陳列售賣。
此等能逆天改命、蘊含天地造化神物,夏寅竟因當年兩塊靈石微末恩情,毫不猶豫拱手相贈,且不居功自傲,全歸於因果善德。
此等心性,此等氣度,令夏璉玉自嘆弗如。
庭院微風拂過,落葉盤旋。
夏寅見話已說透,便抱拳拱手,提出告辭。 「大哥,今日喜事已賀,院內還有諸多雜事需要料理。我便不多待了。再過幾日,便是我動身前往京州道院報到之期。行囊尚未打點妥當,還需回去準備一二。」
夏璉玉聽聞夏寅將要離家遠行,面色一肅,上前一步攔住去路。
「寅弟前往道院求學,乃是光宗耀祖之大事,愚兄自當恭祝寅弟學業有成,早登仙官之位。你去道院自然可以,不過有一件事,你必須答應愚兄。」
夏寅面露疑色,輕聲詢問:「大哥有何差遣,但說無妨。」
夏璉玉神色莊重,一字一句說道:「鳳兒懷有身孕,十月懷胎分娩。你此番前去道院,需得算準了時日。待到這孩子降生之時,他的名字,大哥做主,必須由你來取!」
夏寅聞言,連連擺手,趕忙出言拒絕。
「大哥此言差矣。取名之事,事關長房一脈傳承。上有老太君、湖君祖父坐鎮高堂,中有大伯與大哥做主。我一介二房子弟,更是同輩末流,豈敢越俎代庖,行此僭越之事?萬萬不可。」
夏璉玉眉頭豎起,面色堅決,不容置疑。
「規矩是人定的,恩情卻是實打實的。莫要拿那些長幼尊卑虛禮來搪塞我。我只知曉一個理,沒有你夏寅賜下神物,便沒有這個孩子降生世間。你是這孩子命中最大貴人。這名字,除了你,誰取我都不認!你若是不答應,今日便別想踏出這院門半步。」
夏寅見夏璉玉言辭懇切,態度強硬,大有不死不休架勢。
知曉若再推脫,反倒顯得生分。
沉吟片刻後,只得無奈點頭同意。 「既然大哥心意已決,小弟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擡舉了。我定會算準時日,待到鳳嫂嫂臨近分娩之際,只要道院之中沒有緊要事務羈絆,我肯定會告假回來,為這侄兒擬定名諱。」
夏璉玉聽得夏寅親口應允,這才轉怒為喜,鬆開手臂,放夏寅離去。
夏寅前腳剛走,院外便傳來細碎腳步聲響。
二房主母趙夫人帶著嫡子夏戊,穿過月亮門,前來長房恭賀。
夏戊少年心性,聽聞大嫂有孕,心中滿是真誠歡喜。
剛一見面,便咧嘴大笑,抱拳向夏璉玉連聲道喜,言語間透著幾分雀躍。
趙夫人走在後頭,身著華貴錦緞長裙,頭插金步搖。
行至夏璉玉身前,趙夫人面容和善,嘴角掛著慈祥笑意,語調輕柔緩慢,說著那些討喜吉利套話。
諸如祖宗庇佑、長房有後、福澤深厚等言語,流水般從她口中說出,端的是一派當家主母端莊和氣做派。
然而,皮囊之下,趙夫人內心世界卻是另一番天地。
和善面容掩蓋不住心底翻滾毒汁。
她暗自咬緊牙關,嫉妒之火如同狂風過境,在胸腔內肆虐,幾欲將她理智焚燒殆盡。 藏在寬大袖袍中雙手死死攥緊絹帕,指甲深深掐入手心軟肉之中,帶來陣陣刺痛。
趙夫人心中算盤,原本打得精明響亮。
長房大兒媳趙元鳳入門多年,肚子始終未見動靜。
趙夫人曾私下斷定,趙元鳳定是個不能生育石女。
按照大幹仙朝規矩與鎮國公府慣例,正室無出,夫君必定要納妾延嗣。
夏璉玉日後定會再續一房年輕貌美妾室。
待那妾室生下長房長孫,母憑子貴,鎮國公府長房誥命夫人頭銜,必會落在那個妾室頭上。
誥命加身,便能獲得合法築基資格,憑空增添八百年壽元,永葆青春容顏。
而沒有誥命在身正室,無論家底多厚,也只能如凡夫俗子一般,忍受歲月蹉跎。
趙夫人自身早年荒廢修行,經脈僵化,築基無望。
眼看著二房林姨娘那個賤婢,生了個妖孽庶子夏寅,母憑子貴,眼看便要奪取二房誥命頭銜,獲得長生久視資格。
趙夫人心中早已滿是不甘與怨毒。 她唯一心理慰藉,便是想著長房趙元鳳同樣是個可憐蟲。
待到年華老去,青絲變白雪,肌膚生出皺紋,趙元鳳也得跟她這個姨媽一樣,孤苦伶仃地躺在病榻之上,等待壽數耗盡,最終化作一抔黃土。
大家一同老死,一同絕望,黃泉路上倒也不算孤單。
誰曾想,天不遂人願!
這趙元鳳竟然在這節骨眼上懷上了!
這一懷胎,徹底擊碎了趙夫人所有惡毒期盼。
長房長孫一旦降世,趙元鳳地位便穩如泰山。
長房誥命頭銜必是她囊中之物。
合法築基,八百載壽元,青春永駐。
這一切都將落在趙元鳳身上。
到頭來,整個鎮國公府內宅之中,林姨娘要築基,趙元鳳也要築基。
唯有她趙夫人一人,要承受天人五衰,要在歲月侵蝕下變成枯槁老嫗,最終被掃入墳墓,在泥土裡腐爛發臭! 蒼天不公!命運可惡!
趙夫人內心咆哮嘶吼,嫉妒得雙目充血。
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生怕觸犯了天道《仙官志》那「心惡行惡必重罰」鐵律。
只能強顏歡笑,如同戴著一張僵硬面具,繼續向夏璉玉說著言不由衷祝賀言語。
字字句句,皆如刀割己心。
喧囂散盡,夜幕低垂。
鎮國公府各處院落燈火漸次熄滅。
長房內室之中,一盞紅燭高照,燭淚緩緩滴落,爆出細微燈花聲響。
客散人靜,夏璉玉脫去外袍,只著中衣,坐於拔步床畔。
趙元鳳已然卸去釵環,烏髮散落肩頭,靠在軟枕之上,面容恬靜溫婉。
夫妻二人獨處一室,氣氛溫馨祥和,正自低聲細語,分享這份初為人父母巨大喜悅。
說笑一陣後,夏璉玉忽然收斂笑容,神色變得頗為神秘。 他傾身向前,湊到趙元鳳耳畔,悄咪咪開口詢問。
「夫人,為夫有一事相問。你可曾記得,前些時日,我讓你吃下那顆奇異靈果?」
趙元鳳眨了眨眼,微微點頭回憶道:「自然記得。那果子非同凡響,果肉晶瑩剔透,入口清甜甘冽,化作一團暖流直入腹中。食下之後,連日來體輕氣爽。莫非……我此番能有身孕,便是與那果子有關?」
夏璉玉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敬畏光芒:「正是此果顯威。夫人有所不知,那並非尋常靈物,乃是寅弟親手交託於我。據寅弟所言,此果乃是他那位法力通天仙人師尊,特意恩賜給他的神物。」
趙元鳳聽聞「仙人師尊」四字,倒吸一口冷氣,雙目圓睜,滿臉不可置信。
夏璉玉繼續說道:「寅弟得到此等逆天神物,第一時間便想到了你我夫妻二人。他未曾私留,直接送到了我手中,只說是為了報答夫人當年照拂恩情。」
「這……」
趙元鳳徹底愣住,一時間腦海中思緒翻滾,竟是不知該作何反應。
良久,方才結結巴巴開口:「這可是仙人所賜之物,價值連城,不可估量。寅弟就這般輕描淡寫給我們了?」
「是的。」
夏璉玉面露感慨之色,語氣篤定:「不求半分回報,不提任何條件,只說報恩而已。今日在院中,他又提及此事,言辭懇切,絕無半分虛偽做作。」
夏璉玉伸手握住趙元鳳手掌,輕輕摩挲,語重心長分析道:「元鳳啊,此事足見為人處世之道。你平日裡為人和善,對待下人寬厚有度,不擺嫡室主母高傲架子。這般做派,才是真正高明。若不是你這般行事,而是像你那姨媽趙夫人一般,處事凌厲嚴苛,刻薄寡恩,不顧及半點人情冷暖。怕是今日這般仙家造化,也結不下此等善緣。咱們長房,便真要斷了香火傳承。」 趙元鳳聽夫君提及趙夫人,回想起那位姨媽平日裡種種刻薄手段,也是心有餘悸,輕輕嘆息一聲,點頭認同。
「夫君所言是極。」
趙元鳳目光變得悠遠,思緒飄回了數年之前。「其實當年,我也未曾料到寅哥日後會有這般驚天動地造化。那時見他丹田薄弱,在府中地位低下。我只覺得林姨娘與寅哥母子二人處境頗為可憐,實際上,當時點名讓他接下行雲差事,除了些許同情之外,還存了幾分看他笑話、藉機調侃心思。」
「畢竟那行雲法術耗費靈力甚大,他一個初學乍練的,若是接不下這差事出了洋相,倒也能博一樂。未曾想,他竟生生咬牙撐了下來,不僅完美交差,更是藉此一飛沖天。」
趙元鳳回想起自己當初那點微不足道、甚至帶點雜念小小善意,如今竟換來了一顆仙人賜下天地神果,換來了一個家族期盼已久子嗣。
頓覺造化弄人,因果奇妙。
夏璉玉靜靜聽完妻子訴說,更是感慨萬千。
他起身在床榻前踱了兩步,迴轉過身,看著燭光下妻子面龐。
夫妻二人四目相對,眼神交匯之間,皆是看懂了彼此心中所想。
二人異口同聲,語氣堅定表示,這輩子一定要將夏寅這份恩情死死記在心底,絕不敢有絲毫忘懷。
夏璉玉坐回床邊,伸手替趙元鳳掖好被角,聲音壓低,做下最終論斷。
「這寅弟,實乃天人也。不僅修仙天賦卓絕,驚世駭俗,且心性沉穩如淵。為人處世知恩圖報,人情世故更是處理得滴水不漏,尋不到半點破綻。此等人物,潛龍在淵,一遇風雲便化龍。我夏璉玉雖忝為長房嫡孫,但平心而論,寅弟日後成就,怕是要遠遠超過於我,達到一個咱們只能仰望駭人境地。」 趙元鳳深以為然,緩緩合上雙目。
幽靜夜色中,紅燭依舊搖曳。
…………
內室之中,門窗半掩。
陽光透入窗欞,於青磚地面灑下斑駁光影。
屋內陳設簡淨,博山爐中燃著線香,青煙筆直升騰,氣味淡雅。
夏寅盤膝端坐於紫檀木羅漢床之上。
雙目微闔,雙手交疊置于丹田處,氣息綿長平穩。
外界喧囂盡數隔絕,他正將神識沉入氣海,細細盤點這一個月以來的修行進境。
丹田之內,天地廣闊。
原本只有一汪湖水的靈力氣海,如今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蛻變。
十座靈力湖泊星羅棋布,彼此相連,水波蕩漾,浩浩蕩蕩。 湖水呈現純粹的青碧之色,內蘊磅礴生機與雄渾偉力。
此等規模,已是實打實的聚靈二層氣象,距離那聚靈三層的無量海境界,也只差歲月打磨。
能有這般進境,全賴大荒之中那幾百缸猿酒之功。
猿酒乃是鐵背猿一族搜集百果、深埋地下釀造而成,吸納了大荒狂暴生機,藥力兇猛霸道。
夏寅這一個月來,每日皆會飲下少許。
酒液入喉,便化作滾滾洪流,沖刷經脈,拓寬丹田。
只是,這猿酒好處雖大,醉意卻是深重難當。
那醉意並非尋常酒水可比,乃是百種靈果藥力交織發酵所生,直衝神魂識海。
夏寅生性謹慎,行事向來滴水不漏。
這一個月里,鎮國公府內諸事繁雜,人來客往,他又需時常出門也迎接賓客、探望長輩。
若是貪功冒進,大口豪飲,任由自己醉死過去,一旦失態,或是引來有心之人查探,必定生出事端。
故而,他每次只飲一淺口,借著功法壓制酒氣,始終讓自己保持在似醉非醉、靈保留一線清明的微醺狀態。 如此水磨工夫,既穩妥擴充了丹田,又規避了諸多兇險。
修為境界穩步提升,法術造詣亦是迎來蛻變。
借著猿酒那破而後立的狂暴藥力,夏寅在靜室之中日夜推演,將其盡數用來衝破法術瓶頸,四門圓滿中階法術,盡皆達到了超限境界。
【乾元雷火】初時只在指尖縈繞,如今已至超限境界。
雷霆之音震盪經脈,火焰之色由赤紅轉為幽青。
心念牽引之下,雷火不拘泥於形體,周身三百六十處孔竅皆可吐露鋒芒,雷火交織,無色無相,防不勝防。
【青木盾】,超限之後,青木盾不再是身前一面虛影,而是紋理宛若古樹橫紋,堅韌綿長,刀劈斧砍只留白痕的巨盾,且能汲取周圍草木之氣,自行修補殘缺。
【玄土甲】也達到了超限之境,土行靈力滲入肌膚腠理,與血肉相融。
不僅防禦力倍增,更能收斂周身氣息,如一塊頑石立於荒野,神識掃過亦難以察覺。
還增添了隱蔽效果。
【疾風術】超限之後,風聲不起,行跡無痕。
一步踏出,足尖不沾塵土,乘虛御風,其速猶如鬼魅。 這四門中階法術,攻、防、遁、隱,已然構成了一個完備無缺的體系,皆被推至巔峰超限。
夏寅對此頗為滿意。
按照道院規矩與天道法則,中階法術超限之後,便可著手修習高階法術。
然而,高階法術溝通天地法則,對施法者底蘊要求苛刻。
硬性標準便是修為必須達到聚靈四層。
夏寅如今只有聚靈二層,這道門檻橫亘在前,暫時無法逾越。
他心中清明,並不強求,只打算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繼續打磨法術。
主修法術之外,夏寅又分出心思,學習了幾門日常實用的陣法與符籙,諸如清心符、隔音陣法等等。
諸般手段梳理完畢,夏寅睜開雙目。
眼神清朗,古井無波。
他擡起雙手,低頭審視指節。
為了此番道院求學,他斥資數塊中級靈石,在仙官志寶庫之中購置了兩件空間重寶。 左手食指之上,赫然戴著一枚全新儲物戒指,名曰玄方戒。
此戒通體呈現暗銀之色,戒面銘刻須彌納芥子符文,造型古樸,銀光內斂。
神識探入其中,但見空間廣袤空曠,足有萬方大小。
尋常法器、丹藥、成堆的靈石,放入其中不過滄海一粟。
此等容量,已經夠用,頗具神異。
左手拇指處,套著長平族老昔年賜下的基礎黑戒,色澤暗啞,陪他度過了最初的微末時光。
左手無名指處,環著未婚妻景怡臨別時贈予的命戒。
烏木材質,觸手生溫,隱隱帶著一絲牽絆。
三枚戒指,分列指節。
每一枚皆有一段因果來歷。
除了戒指,夏寅腰間還多了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藤蔓雕花酒葫蘆。葫蘆口塞有軟木玉塞,表面包漿圓潤。 這葫蘆內蘊乾坤,乃是一件專門用來盛放液體的空間法器。
夏寅將大荒寒窯中收取的幾百大缸猿酒,盡數傾倒其中。
酒液如江湖倒灌,盡數容納。
掛在腰間,既掩人耳目,又便於隨時飲用。
「寅哥兒,時辰快到了,起身更衣罷。」
內室另一側,紫鵑柔聲呼喚。
夏寅翻身下床。
紫鵑端著銅盆熱帕走上前來,服侍他淨面潔手。
旁邊床榻上,母親林姨娘與胞姐夏秋分正低頭忙碌,為他清點行囊包袱。
更衣過程悉數略過。
少頃,夏寅穿戴整齊,立於銅鏡之前。
隻身著一件青色長袍。 長袍剪裁合體,布料乃是尋常棉麻,其上沒有金銀絲線繡成的繁複花紋,亦無佩玉流蘇等諸多裝點。
腰間束著一條素麵白玉帶,勾勒出挺拔身姿。
夏寅年方十七,未曾及冠。
滿頭烏髮未加冠冕,只是用一支削打光滑的木簪在頭頂簡單盤起一個道髻。
餘下髮絲披散在肩背處。
腰帶右側,掛著那個藤蔓雕花酒葫蘆。
這番打扮,全然沒有鎮國公府世家公子那種披金戴銀、前呼後擁的富貴奢靡之氣。
青袍洗鍊,木簪素雅,腰懸酒壺,反倒生出一種遠離廟堂、遊歷江湖的灑脫不羈。
眉宇間透著沉穩,舉手投足間帶著微醺的從容。
神骨清秀,超凡脫俗,飄逸出塵,宛若一位隱世修行的真仙。
林姨娘將幾個包裹系好死結,走至夏寅身側。
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滿是欣慰與不舍。 她指著桌上的包裹,細細叮囑:「這裡頭是四套替換衣衫,兩套單衣,兩套厚棉袍,皆是我與你姐姐連夜趕製,針腳縫得密實。靴子也備了三雙,鞋底納了千層,耐磨損。還有些耐放的乾糧肉乾,以及幾盒你愛吃的糕點。」
夏寅面露微笑,點頭應承:「母親費心了。這些物什,我都帶上。」
其實夏寅心中有些心酸。
前世他考上編制準備去工作之時,母親也是這樣交代他的,給他帶了很多諸如鹹鴨蛋,土雞蛋等很多農家吃食,那時候夏寅覺得母親太過土裡土氣,這些東西拿著在路上顯得自己土氣不說,還會占用行李位置,自然是沒帶。
現在,好似前世的一幕幕重演,夏寅不會再拒絕了。
言罷,玄方戒表面流光一閃。
桌上幾個碩大包裹瞬間消失無蹤,盡數被收入儲物空間之內。
林姨娘拉住夏寅手臂,手掌微微發顫。
語調轉為低沉溫和,透著濃濃牽掛。
「寅哥兒。自幼你便聰慧懂事,無需我多操心。只是此番前去京州道院求學,不同於在族學裡頭,那裡是龍潭虎穴,天驕雲集,你孤身一人在外,萬事皆要謹言慎行,刀劍無眼,莫要與人逞強鬥狠。」
「日後一入道院,課業繁重,規矩森嚴,估摸著一年半載也難以迴轉一趟。若是遇上閉關沖境的要緊時候,只怕幾年都回不來。你在外頭,冷暖自知,需得體貼自己身子。累了便歇息,餓了便尋食。家裡有我看著,你萬事勿念。」
夏寅反手握住林姨娘雙手。掌心溫熱。 「母親教誨,兒子記下了。我行事自有分寸,絕不沾惹無謂爭端。」
夏寅語氣一頓,神色變得鄭重起來,開始反向叮囑。
「母親留在府中,無需理會那些內宅紛爭。當下最要緊之事,便是苦修《聚靈訣》。那聚靈陣盤我已布置在母親臥房。母親需得日日吐納,不可荒廢。唯有自身有了靈氣底蘊,日後兒子求來誥命頭銜,母親方能承受住合法築基的天道灌體,延壽長生。」
林姨娘連連點頭:「我知曉輕重,定不懈怠。」
夏寅目光微微轉冷,掃過窗外。「此外,防人之心不可無。若是府中出了什麼變故,亦或是有人眼紅咱們二房,暗中下絆子想欺負母親。母親切記,莫要如從前那般委曲求全。徑直去勾連仙官志,登錄道友頻道,傳訊於我。不管相隔多遠,不管我在何處閉關,只要接到訊息,兒子便是求師尊出面,也定會趕回來為娘親做主。這鎮國公府,誰也別想動您分毫。」
聽聞此等擲地有聲之言,林姨娘眼眶微紅,心中大定。
夏寅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姐姐夏秋分。
夏秋分性子溫婉怯懦,此時已是低聲啜泣。
夏寅擡手替她理了理鬢角亂發:「姐姐也是一樣。留在府中,好好修行。若有不懂之處,便去向隱舟族老請教,我已打過招呼。有我在此,無人敢薄待你們。」
夏秋分抹去淚水,用力點頭應諾。
時辰已至,不可久留。
夏寅辭別母親與胞姐,轉身掀起門帘,跨過高高門檻,步入庭院之中。 院落開闊,青磚鋪地。
庭院中央那棵百年老槐樹灑下大片陰涼。
父親夏政民與大哥夏璉玉,正端坐於石桌旁,品茗靜候。
聽聞腳步聲,二人同時轉頭望來。
見夏寅走入視線,父兄二人皆是眼前一亮,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
夏璉玉放下茶盞,長身而起,擊節讚嘆:「好!寅弟這身青袍木簪,不染凡塵俗氣。腰間一壺酒,更添名士風流。站在這院中,真如那畫卷里走出來的謫仙人。端的是一表人才,賣相極佳!」
夏政民穩坐石凳,手撫長須,微微頷首,眼中滿是老懷大慰之色。
「衣著素淨,行止有度,不浮誇,不張揚。這般氣度,甚妥。」
夏寅走上前去,抱拳行禮。
「見過父親,見過大哥,讓二位久等了。」
夏政民指了指對面的空凳。夏寅依言落座。
閒敘幾句之後,夏政民收斂笑容,面色轉為嚴肅端莊,開始詢問正事。 「行囊可收拾妥當了?諸般護身事物可帶齊了?此番前去京州道院,你心裡可做好了準備?」
夏寅端坐如松,語氣平穩回應:「悉數齊備。該帶的皆在戒指之中。心中也已盤算明了。」
夏政民點點頭,手指敲擊石桌桌面,發出清脆聲響。語重心長開始告誡。
「你在族學之中,尚有教諭照拂,族老提攜,因你天資卓絕而多有傾斜。但此去道院,便是踏入了另一個天地。」
夏政民目光銳利,直指核心。「道院規矩森嚴,鐵面無情。你且記牢,踏入那扇山門,鎮國公府的背景便如同虛設。長輩的手伸不進去,也無法接濟你任何資源。丹藥、法器、功法、靈石,萬事皆只能靠你自己去拚殺獲取。」
夏璉玉在一旁出言附和,為夏寅剖析局勢。
「道院之內,沒有世襲罔替,沒有免費供養。唯有兩種東西可以依仗。一是學分積分,二是仙官志天道寶庫。想要換取高階修行資源,便需得去做任務、獵妖獸、闖秘境,一點一滴去賺取積分。仙官志寶庫更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任何人都無法私下給你輸送利益,否則便會引來天道懲罰。一切,皆要憑藉自身手腕與實力去奪。」
面對父兄描繪的殘酷前景,夏寅面色不改,眼神依舊清澈堅定。
「父親與大哥所言,兒子心中皆有計較。修仙一途,本就是逆水行舟,與天爭命。若是處處仰仗家族羽翼,受人投喂,終究是溫室花朵,經不起雷劫洗禮。」
「長生之路漫漫無期,風雨險阻不知凡幾。我夏寅求道,仰仗的唯有自身這顆道心,以及手中掌握的法術本領。資源沒有,便去賺;規矩苛刻,便去適應。萬事皆求諸己,方得大自在。」
聽聞夏寅這番透徹心扉之論,夏政民與夏璉玉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與欣慰。
夏政民長身而起,大笑三聲。 「好!道心堅定如鐵,不畏艱難險阻。有這般心性,日後定然大有可為。我夏家能出此等麒麟兒,當浮一大白!」
夏政民大手一揮。
「時辰不早了。走!我與璉玉,這便送你們前往城外乘舟。」
夏璉玉補充道:「夏雲芝、夏雲這幾個小輩,也皆已收拾妥當,在前院候著了。你們一同考入道院,正該結伴同行,路上也有個照應。我們去前院會合。」
夏寅起身應允。
三人並肩穿過重重拱門,來到國公府前院大坪。
大坪之上,人頭攢動。
老太君拄著龍頭拐杖,端坐主位。
趙夫人立於左側,面容端莊,只是趙夫人自己拿著一些衣服鞋子之類的東西,全都裝在包裹里,很顯然是給夏戊,結果夏戊沒要,搞得趙夫人很是落寞,現在滿臉擔憂之色。
長房大嫂趙元鳳被丫鬟攙扶,立於右側。
林姨娘與夏秋分也已從偏院趕來,站在人群後方。
夏雲與夏雲芝兄妹二人略顯緊張,低聲交談。 見夏政民父子三人到來,眾人皆停止言語。
夏寅走上前去,一一拜別長輩。
先向老太君大禮參拜。
「孫兒拜別祖母。祖母保重金安。」
老太君微微頷首,賜下幾句平安吉言。
接著向趙夫人行禮。
趙夫人整整出神,只是虛扶一把。
轉至趙元鳳身前。
夏寅抱拳道:「鳳嫂嫂安心養胎,府中雜事切莫操勞。」
最後,夏寅來到林姨娘面前。
深深作了一揖。
並未多言,一切盡在不言中。 拜別儀式完畢。
夏政民自袖中取出一隻寸許長的小木舟。
往半空中一拋。
真氣催動之下,木舟迎風暴漲。
瞬息之間,便化作一艘長達十餘丈的飛舟。
飛舟通體流轉著防禦陣法的光澤,懸停於國公府上空,投下大片陰影。
兩側舷梯自動放下。
「登舟罷。」
夏政民發號施令。
夏寅率先邁步,衣擺翻飛,踏上舷梯。
夏戊緊隨其後,夏雲與夏雲芝亦步亦趨。
夏政民與夏璉玉作為長輩護送,走在最後。 一行人盡數登上甲板。
飛舟底部陣紋亮起,緩緩升空。
風聲漸起,吹動夏寅青色衣袂。
他立於飛舟船舷之畔,單手按住腰間葫蘆。
目光下垂,俯瞰下方。
隨著飛舟攀升,那占地廣闊、雕樑畫棟的鎮國公府,在視線中漸漸縮小,變成了一個四方棋盤。
院中送行之人的身影,也化作了微小黑點。
沒有撕心裂肺的呼喚,也沒有肝腸寸斷的哭泣。
修士的離別,總是帶著幾分克制與理智,大道獨行,聚散皆是常態。
夏寅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船艙。
飛舟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劃破雲層,朝著京州道院方向疾馳而去。
國公府前院。 眾人目送飛舟消失在天際,紛紛收斂情緒,各自散去。
趙元鳳在貼身大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轉身,朝著長房院落走去。
行至一處僻靜遊廊,趙元鳳停下腳步。
她伸出右手,隔著輕柔綢緞,輕輕撫摸著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
那裡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也是她改變命運的根基所在。
回想起夏寅離別時那從容不迫的身影,以及夫妻夜話時那顆逆天改命的天地果。
趙元鳳目光變得異常堅定,面容冷峻下來。
她在心底默默立下誓言,喃喃自語。
「寅哥兒,你且安心在道院裡求學掙前程。長槍大戟,你去拚殺。」
趙元鳳轉頭,視線越過重重飛檐,落向二房林姨娘所居的偏院方位。
「這鎮國公府的內宅,雖無刀光劍影,卻也暗流洶湧,只要我趙元鳳在這府中執掌中饋一日,便絕不讓任何人暗中伸出黑手,欺負林姨娘與秋分半分。」
「誰若是敢動她們母女的主意,便是斷我長房的恩義。我趙元鳳,定教她知曉什麼叫雷霆手段。」 誓言落定,趙元鳳挺直脊背,在丫鬟的攙扶下,穩步邁入庭院深處。
滿院秋風,吹不落她眼底的決絕。
…………
青元飛舟破開雲層,在萬丈高空平穩前行。
窗外罡風呼嘯,船艙之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艙室中央擺著一張紅木圓桌。
桌上架著一隻黃銅打造的雙耳小火爐,爐底炭火燒得通紅,爐內湯底翻滾,冒出陣陣白霧,麻辣鮮香之氣充盈著整個艙室。
圍著圓桌,夏政民、夏璉玉、夏寅、夏戊,以及夏雲、夏雲芝兄妹依次落座。
眾人手持竹箸,時不時從翻滾的湯鍋中夾起切得薄如蟬翼的靈獸肉片,亦或是翠綠鮮嫩的靈蔬,蘸著佐料送入口中。
這火鍋吃法,乃是夏寅這個月在鎮國公府閒暇時搗鼓出來的物件。
大幹仙朝飲食多以蒸煮燉烤為主,此等辛辣滾燙、圍爐聚餐之法,倒是頭一回見。
眾人品嘗之下,皆覺別有一番風味。 夏璉玉夾起一塊燙熟的肉片,放入碗中,端起酒盞輕抿一口。
放下筷子,面露思索之色,緩緩開口品鑑。
「寅弟這火鍋之法,初嘗只覺辛辣刺激,吃得大汗淋漓。細細品味下來,方覺其中大有學問。此物妙在同食之人的心境。越是與那脾性相投、關係親厚之人圍爐而坐,在煙火氣中談天說地,越覺舒坦自在。」
「若是換作那等官場同僚、關係疏遠或是互相算計之人,面對這滾沸湯鍋,拘泥於禮數防備,只怕反倒吃不出這般滋味,沒甚意思了。」
此言一出,桌上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夏戊抹去額頭細汗,笑著應承:「大哥所言甚是。今日咱們自家親眷兄弟聚在一處,不談朝堂規矩,只論長幼親情。這吃入腹中的,看似是靈肉菜蔬,實則吃的是這番熱鬧感情。」
夏雲與夏雲芝亦是隨聲附和。
說到底,在座諸人皆已踏入修行門檻。
修為最弱的也已度過最初階段,夏寅更是早已跨入聚靈二境,丹田氣化湖海。
到了此等境界,修士肉身早已超脫凡俗五穀之需。
腹中飢餒之時,只需盤膝打坐,吞吐天地之間游離靈氣,便足以維持生機元氣。
這圍爐吃飯之舉,早已不是為了果腹存活,不過是為了滿足舌尖那一點口腹之慾,藉此維繫人倫親情罷了。 艙內氣氛融洽,言談聲不絕。
熱氣蒸騰之間,消解了離家遠行的愁緒。
正當眾人談天說地、推杯換盞之際,夏戊手中竹箸突然停下。
他擡起頭,目光越過升騰霧氣,看向端坐主位的父親夏政民。
「父親,孩兒有一事盤桓心頭許久,今日想請父親明示。」
夏戊神色收斂,語氣變得鄭重。
夏政民放下手中茶盞,目光平靜看過來:「你且說來。」
夏戊直了直身子,緩緩問道:「父親,當年族學之中,我被人暗算,差點惹下大禍,寅弟更是乘了十下脊杖黑鍋。此事乃是有人暗中謀劃,蓄意栽贓嫁禍,顯然是想一舉絕了我和寅弟前程。」
「事發之後,父親雷霆震怒,只說會查個水落石出,卻一直未曾向我們講明最後到底如何了結。如今,我與寅弟等人皆已考入道院,再不是那任人拿捏雛鳥幼鷹。父親能否將這樁舊案底細,向我們講說明白?」
此言一出,船艙內原本熱鬧氣氛瞬間沉靜下來,只餘下銅爐中湯水翻滾「咕嚕」聲。
夏雲與夏雲芝對視一眼,皆是放下碗筷,豎起耳朵。
此事他們也曾有所耳聞,知曉其兇險。 夏寅坐在夏戊身側,亦是微微轉頭,好奇看向夏政民。
當年他剛穿越而來,開局便是那等險境。
雖憑著一番邏輯推理和一首詩詞引動文氣化解了危機,但他心裡清楚,那背後必然隱藏著大幹官場世家傾軋。
如今有機會探聽虛實,他自然不願錯過。
夏政民目光掃過眾人面龐,看著這一張張褪去青澀、已然展露鋒芒年輕面孔。
他沒有立刻作答,而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中,夾雜著歲月滄桑與身居高位疲憊。
「此事牽扯甚廣,背後水深難測。為父當年不與你們分說,是怕亂了你們求道之心。如今你們既已踏上道院門檻,知曉些許家族隱秘,倒也無妨。」
夏政民雙手攏入袖中,語氣平緩,娓娓道來:「當年那場算計,細細推敲,實則涉及兩個方面。這其一,便是與吾等夏家仙人老祖有關。」
眾人神色一凜。
夏政民繼續說道:「咱們鎮國公府,底蘊深厚,上有兩位仙官老祖坐鎮天庭。然則,數年之前,這兩位老祖結伴探索古四洲界,深入蠻荒之地。自那以後,便至今杳無音訊,斷了與家族聯絡。」
「眾所周知,大幹天道功德機制之下,老祖修為通天,能蔭庇後人;而後人建功立業,所獲功德亦可福澤反饋老祖。」 「若是老祖在大荒真遇到什麼生死難關,被困於某處絕地。你們這幾個晚輩子孫,如今考中道院,寅兒更是高中大幹金鱗榜首,名震天下,指不定就能通過血脈羈絆,福澤於老祖身上,助其掙脫枷鎖,度過難關。」
聽聞此言,桌上眾人皆露出恍然之色。
夏戊皺眉思索片刻,出言揣測:「既然我等子孫昌隆能助老祖脫困。那當年暗算我與寅弟之人,莫非就是老祖在天庭政敵對頭?他們怕我們成長起來福澤老祖,故而先下手為強,想折斷咱們夏家苗裔?」
夏政民微微點頭:「這只是一種可能。那些老對手見不得夏家昌盛,使些陰毒手段,在天道律法邊緣試探,也是常有之事。」
夏政民話鋒一轉,面容變得更加嚴肅:「不過,還有第二個方面緣由。那便是涉及江州白蓮教之事。」
夏寅聽到「白蓮教」三字,心中微動。
當初雲州平叛,其父夏政民便是因為剿滅了白蓮教妖人立下大功,方得官運亨通。
「你們皆知,老太君出身江州岳家。而在府中寄居青泥侄女,亦是江州岳家血脈。」
夏政民目光幽深:「青泥父親,當年曾誤入歧途,成為白蓮教中高層教眾。後來不知因為何故,他又幡然悔悟,叛出白蓮教。叛教逃離之時,他身上還攜帶著一件白蓮教重寶。」
「自那以後,不管是白蓮教妖人,還是大幹仙朝各路人官天官,盡皆在四處搜捕追殺於他。但其父猶如人間蒸發,下落不明。朝堂之上,涉及黨同伐異、功德利益分配,更是多有政敵拿此事大做文章,攻訐夏家包庇逆黨。」
夏政民頓了頓,留給眾人消化餘地。
「其父一直不曾現身,那些暗中之人搜尋無果,估摸著便將主意打到了青泥丫頭身上,想從她身上尋得突破口。你們兩個當年之事,估摸著只是被捲入這場風波,順帶受了池魚之殃。」 「算計你們,一來可以試探鎮國公府虛實反應,二來可以製造混亂,方便他們暗中行事。」
夏政民一番剖析,將那錯綜複雜利益糾葛展露在眾人面前。
夏寅心中清明,暗自盤算。
果然,這繁花似錦之下,處處皆是步步驚心算計。
「不過。」
夏政民提高音量,打破了艙內壓抑氣氛:「不管是天庭政敵,還是白蓮教餘孽。能在京州地界、鎮國公府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動手,背後之人皆是仙人級別存在。這等層次博弈,為父現在官居人官,亦是無能為力。爾等聽過便罷,莫要將此事沉甸甸壓在心上,亂了分寸。」
夏政民看著夏寅等人,眼中流露出一絲欣慰:「你們此番大考,鴻運當頭,修為突飛猛進。很顯然,咱們老祖在古四洲只是受困,定然無事。」
「天道昭彰,待得兩位仙官老祖脫困歸來,只需端坐雲端稍加掐算,便能推演出當年幕後黑手,自會與他們清算因果。」
「而現在,你們祖父鏡月湖君在邊關斬妖除魔,凱旋大勝,實力更上一層樓,威震四方。那背後之人投鼠忌器,如今也不敢再輕舉妄動。」
聽著夏政民抽絲剝繭解釋,夏戊、夏雲等人紛紛點頭,表示明白其中關節。
原以為鎮國公府門第顯赫,風光無限,能在京州橫著走。
卻沒想到這華麗大廈之下,亦是危機四伏,搖搖欲墜。 夏戊等人挺直脊樑,都覺自己肩上擔子憑空重了許多。
家族興衰,已然與他們這些後日子弟息息相關。
夏政民見火候已到,便出言寬慰打圓場。
「我與你們說這些,並非要你們現在就去斬妖除魔、匡扶家族。你們當下要務,便是各自在自己位置上,安心求學,做出好成績。這就如同大廈將傾,需要柱石支撐。這次寅兒憑一己之力,奪得大幹狀元,高中金鱗榜榜首,便是立下了一根定海神針。」
夏政民撫須大笑,神色輕鬆暢快:「寅兒這一奪魁,便如撥雲見日,許多潛藏困難便因此自然消弭了。」
「此前朝野上下多有流言,說夏家老祖已然隕落,夏家氣數將盡。如今世人皆公認吾等老祖絕未隕落。因為若是老祖隕落,夏家氣運潰散,後人註定青黃不接、人才凋零。而現在爾等這般昌隆鼎盛,天才輩出,那謠言自然不攻自破,哈哈。」
夏璉玉亦是端起酒盞,附和道:「打鐵還需自身硬,爾等只需在道院中勇猛精進,咱們夏家便穩如泰山。」
眾人皆是舉杯,齊聲表示明白。
一場疑案解惑,讓這幾個即將踏入道院年輕人,心智愈發沉穩。
飛舟繼續破空飛行。
接下來路途一路平淡,無甚波瀾。
不知過了多久,飛舟速度漸緩,高度緩緩下降。 透過舷窗,已能看到下方那連綿不絕、氣象萬千京州道院建築群。
飛舟最終懸停在道院外圍一座高聳入雲樓閣前方。
那樓閣飛檐斗拱,上書「迎仙樓」三個燙金大字。
此處乃是各地學子前來道院報到落腳之處。
飛舟甲板之上。
夏政民與夏璉玉並肩而立,看著面前整裝待發夏寅等人。
夏政民理了理衣袖,做最後臨別訓勉:「道院之內,規矩森嚴,你們初來乍到,當謹言慎行,切記,爾等同出一族,血脈相連,身處異地,若遇要事,或是遭遇外人欺凌,當摒棄前嫌,互幫互助,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夏璉玉走上前,拍了拍夏戊肩膀,又看了看夏寅:「去吧。前路漫漫,莫負韶華。」
夏寅帶頭,眾人齊齊抱拳躬身,拜別父兄。
隨後,夏寅、夏戊、夏雲、夏雲芝四人轉身邁步,順著飛舟放下舷梯,穩步走下。
踏上了迎仙樓前白玉廣場。
身後,青元飛舟陣紋亮起,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沖天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雲層深處。 夏寅擡頭看了一眼那高聳牌匾。
收斂心神,伸手摘下腰間葫蘆,飲了一口。
「走罷。」
夏寅語調平淡,已然是幾人之中的主心骨,上前一步,眾人盡皆跟隨之。
…………
迎仙樓矗立於京州道院外山門處,重檐歇山頂,飛閣流丹。
今日正是各地通過仙闈大考的學子入院登記之期,樓內大堂廣闊如殿,此刻已是人聲鼎沸,人來人往。
寬闊的大堂兩側,擺放著數十張長條紅木桌案。
桌案之後,坐著身著道院灰布長衫的雜役弟子,正提筆核對名冊,發放入院信物。
前來登記的新科生員,三五成群,在桌案前排起長龍。
夏寅一手按著腰間酒葫蘆,步履平緩,領著夏戊、夏雲、夏雲芝三人,跨過迎仙樓高高的青石門檻。
剛一踏入這大堂。 周遭氣氛驟然生出變化。
原本喧鬧交談的人群中,有人不經意回頭,視線掠過夏寅那身素淨青袍與隨性木簪。
只這一眼,那人身軀便是一頓,眼中閃過驚駭之色。
隨即,似有無形漣漪在人群中蕩漾開來。
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齊刷刷投射而來。原本嘈雜的大堂,像是被人憑空抽走了一陣聲浪,變得詭異地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壓抑不住的低聲議論如潮水般湧起。
「看那邊!那青袍木簪之人,便是京州狀元!」
一名面容瘦削的學子指著夏寅方向,壓低嗓門對同伴說道。
其同伴倒吸一口涼氣,接話道:「何止是京州狀元!此番登龍總考,他連敗各州天驕,已然奪下大幹狀元頭銜!天道《仙官志》金鱗榜放榜,他高居榜首!鎮國公府夏寅是也!」
人群中,一名身形魁梧、面有刀疤的青年修士盯著夏寅,眼中餘悸未消,喃喃低語:「錯不了,就是他。我曾在乾元秘境第二輪大考中見過他一面。那日他在九霄塔前堵門,我親眼所見,他一記中階法術《乾元雷火》,便將那名身負『神將仙命』的褚巨陽瞬間氣化秒殺。其手段狠辣,法術造詣之深,當真駭人聽聞。」
周圍眾人聽聞此言,望向夏寅的目光中,敬畏之意更濃。
修仙界向來以實力為尊。 夏寅以十七歲之齡橫掃天下英才,其赫赫威名,早已在這批新生生員中傳遍。
夏寅神色如常,古井無波。
對周遭的注視與議論充耳不聞。
他腳步不停,帶著夏戊等人徑直朝著正前方走去。
所過之處,前方擁擠的人群猶如潮水遇到暗礁,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兩側退避。
眾人屏息凝神,自動讓出一條寬闊通路。
這退讓之間,處處透著對強者的敬畏與避讓之意。
夏戊跟在後頭,看著四周眾人那敬畏交加的神態,胸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只覺臉上有光。
夏雲與夏雲芝則是有些侷促,緊緊跟在夏寅身後,不敢亂看。
正前行間。
右側人群中突然傳出一聲熱切高呼。
「寅兄!寅兄留步!」 夏寅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華麗錦衣、頭戴玉冠的年輕修士,正滿臉堆笑地撥開人群,直奔自己而來。
這年輕修士身後,還跟著幾名容貌姣好的女修,以及兩三名衣著同樣考究的男修子弟。
夏寅定睛看了那錦衣修士一眼,腦海中神識微微流轉,卻未能尋出半分關於此人的記憶。
他確信,自己在此之前,從未認識此人,甚至連一點模糊印象都不曾有。
那錦衣修士三兩步趕到近前,擋在通路一側。
先是做足了姿態,衝著夏寅深深作了一揖。
「寅兄,別來無恙啊!」
這修士直起身子,面帶熟稔之色,大聲說道:「在下乃是京州趙家子弟。當日天官祖父鏡月湖君斬妖凱旋,在下有幸乘坐趙家飛舟隨行相迎。當時驚鴻一瞥,聽聞寅兄在飛舟之上即興題詞,引動實質文氣灌體。在下只覺那詞句驚才絕艷,氣吞萬里。彼時在下便料定,寅兄此番仙闈大考,定能高中。」
錦衣修士說得口沫橫飛,語氣中滿是讚嘆:「只是在下才疏學淺,還是低估了寅兄的能耐。沒想到寅兄不僅高中,更是直接奪下大幹狀元桂冠,位列金鱗榜首!今日得見真容,著實是厲害,令在下大開眼界,心折不已啊!」
在這趙家修士高聲吹捧之際。
他身後跟著的那幾名女修,早已將目光齊刷刷黏在夏寅身上。
見夏寅這般青袍木簪、超凡脫俗的模樣,又聽聞他是大幹雙料狀元,幾名女修眼中流光溢彩,異彩連連,手中團扇微微遮掩半邊面頰,不時交頭接耳。 那幾名男修子弟,亦是面露驚訝之色,重新打量起這名動天下的金鱗榜首。
夏寅只憑這修士幾句言辭和做派,心思一轉,洞若觀火,將此人的心思看了個通透。
此人哪裡是真來敘舊。
當日鏡月湖君凱旋,江面之上飛舟雲集,人數成千上萬。
這趙家子弟充其量不過是遠遠站在人群中望了一眼,根本談不上相識。
今日在這迎仙樓內眾目睽睽之下跳出來,一口一個「寅兄」叫得親熱。
無非是在他那幫朋友同伴面前,攀附顯赫,彰顯一下自己人脈廣闊,竟然認識這如日中天的大幹狀元,借夏寅這塊金字招牌,給自己臉上貼金,添一分在女修和同伴面前吹噓的資本罷了。
趨炎附勢,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