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聚靈三層,外院大比


  第126章 聚靈三層,外院大比

  次日清晨,東方泛白。

  夏寅推門而出,依著昨日的盤算,徑直往道院外院的坊市行去。

  這坊市設在外院西南角的一處開闊谷地之中,未設規整店面,皆是外院弟子就地鋪設粗布,擺放物什售賣。

  夏寅步入谷地,入目皆是熙熙攘攘的修士。攤位上所售之物五花八門,多是些低階的護身符籙、丹藥、法器,再有便是幾隻用竹籠裝著的幼年妖獸。

  再往裡走,豎著幾面木牌,上頭貼滿了招募組隊、前往某某秘境或是外頭名山大川採藥獵妖的懸賞榜文。

  夏寅目光在這些攤位上掃過,面色平淡。

  他心中知曉,自家修為尚淺,去接那些組隊任務不過是給人做綠葉,遠不如將手頭的積分化作實實在在的修為來得穩妥。

  至於那些法器、符籙,留待日後有確切需求時再行採買不遲。

  他此番前來,單單只為求購靈植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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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兜轉了大半個時辰,夏寅在幾處專營農科雜物的攤位前停下。

  他仔細挑選,出具積分,大肆採買了一批靈植種子。

  這些種子門類繁多。

  除了輔佐培元的玉骨參」、洗髓花」之外,夏寅特意搜羅了幾味罕見的草藥種子o

  而他耗費心思最多的,乃是一味名為回神果」的主藥種子。

  這回神果在修仙界名聲不顯,非是它藥效不佳,實是其種植條件苛刻至極。

  此果成活,需得周遭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不偏不倚,達成一種絕對的勻稱之態。

  若是哪一屬靈氣稍有偏頗勝出,這回神果的幼苗便會枯萎化泥。

  尋常靈田,根本布不出這般勻稱的陣勢。

  且此果生長極緩,在外界正常的靈氣滋養下,足足需要五六年光景方能成熟結果。

  夏寅將裝滿種子的儲物袋收入袖中,轉身離了坊市,沿著山道往回走。

  這番採買,總計花費了三百點積分。

  這坊市中的物價,確如他昨日推演那般,比道院的積分寶庫便宜了兩成有餘。

  三百積分買下的種子,若是盡數培育成活,煉製成初階丹藥【回神丹】,那龐大的藥

  力,足可將他的神識識海硬生生拓寬至常人的百倍大小。

  山風拂面,夏寅心緒澄明。

  他此番敢買下回神果,全賴手中握有須臾寶鏡這等跨界神物。

  「古四洲界的大荒,天地之間充斥著太陰與太陽的狂暴生機。那裡的造化法則蠻荒原始,催生萬物。」

  夏寅邊走邊在腦海中籌謀:「這回神果在大乾仙朝需五六年方熟,若移栽至大荒的血壤之中,受那狂暴生機催發,不出一個月,便能瓜熟蒂落。只是大荒中物候惡劣,五行紊亂,若想在那裡營造出五行平齊的種植之地,我還需兌換幾門牽引物候的陣法才行。」

  至於修行法術,坊市中乃是私下交易之地,這等關平傳承的秘術玉簡,根本無人拿出來售賣。

  夏寅打定主意,法術一道,還得走道院的積分寶庫,光明正大地兌換。

  回到學舍,夏寅將屋門閉緊,隔音陣法再度升起。

  他在榻上坐定,分出神識觸碰腰間的弟子木牌。

  木牌表面清光流轉,道院的兌換目錄光屏再次於他眼前鋪展開來。

  他先將神識探入法術一欄。

  此番他要補齊的,乃是五行遁術。

  他在光屏上連連點選,選中了金、木、水、火、土五種基礎遁法。

  這五門皆是中階法術,若能將中階遁法修煉至超限境界,便會解鎖一門名為【大五行真遁】的高階法術。

  只是高階法術的修行門檻嚴苛,需得修士達到聚靈境四層方能駕馭。

  夏寅眼下修為不逮,便將那高階法術暫且擱置。

  這五門中階遁法,共計扣去五十點積分。

  隨後,夏寅將目光移向陣法一欄,選了一套初階的五行陣法。

  這陣法並無殺伐困敵之威,專用於梳理地脈、改變方寸之地的物候,用以增強或削弱某屬五行之氣,正是培植回神果等嬌貴靈植的不二之選。

  此陣法又耗去五十點積分。

  最後,夏寅目光在擴充神識的法門中搜尋,最終選中了一門名為《天罡撼神錘》的中階法術。

  這法術並非用以傷敵,而是以自身神識凝結成一柄無形巨錘,日夜敲打自身的識海邊界,借著破而後立的路數,生生擴充識海疆界。

  此法標價最高,足足用去了一百點積分。

  五百積分,經坊市與寶庫這番採買兌換,已然花得七七八八。

  積分划去,木牌光芒大作。

  半空之中,空間泛起微末的漣漪,三枚泛著蒙蒙靈光的玉簡便這般憑空傳送而來,穩穩落入夏寅掌心。

  分別刻印著五行遁法、五行陣法,以及那《天罡撼神錘》。

  夏寅將玉簡貼於額頭,悉心記下其中法訣。

  自此,便閉上屋門,開始了漫長的閉關修行。

  光陰流轉,日月交替。

  閉關的日子單調枯燥。

  夏寅每日盤膝於榻上,清晨參悟五行陣法之理,午後運轉五行遁術之訣,入夜則強忍著頭痛欲裂的苦楚,施展那《天罡撼神錘》,操控無形巨錘一下下敲擊著識海邊緣。

  除此之外,他亦不忘飲下小半口大荒猿酒,借著那霸道的藥力,不斷撕裂、拓寬丹田的疆域。

  這般日夜交替,轉眼便是一個月過去。

  這一日,夏寅緩緩睜開雙眼,長長吐出一口胸中濁氣。

  他內視己身,復盤這月余的進境。那五行遁術雖難練,但他氣運命格加持之下,已然盡數跨入小成境界,那套初階的五行陣法,同樣推至小成。

  有此造詣,去大荒布陣種田已是遊刃有餘。

  而他的丹田氣海,在那猿酒夜以繼日的沖刷下,已然開拓出整整一萬座湖海的規模。

  靈氣在其中匯聚,隱隱生出潮汐之音。

  「諸事齊備,是時候去大荒走一遭了。」

  夏寅心念微動,並未即刻動身,而是分出一縷神識,避開道院木牌,轉而探入那無處不在的天道神器《仙官志》之中。

  他打開天道寶庫,目光在煉體名錄中梭巡,選中了一批中階煉體果實。這等果實專用於洗筋伐髓,標價不菲。

  夏寅毫不手軟,花費了一百塊高級靈石,換取了這一批果實。

  此前他在大荒焱部落種下的那些低階靈果,已然成熟收穫過一茬。

  他將那些大乾仙朝稀缺的靈果售與天道寶庫,倒騰出了一筆身家。

  如今花去這一百,帳面上還餘下九百塊高級靈石。

  靈果到手,夏寅收斂心神。他探手入懷,握住那枚古樸的須臾寶鏡。

  神識灌注其上,寶鏡鏡面泛起一層如水波般的清光,瞬間將夏寅的身形吞噬。

  待他眼前光怪陸離的空間通道散去,再次睜開雙眼時,已然站在了大荒焱部落那間供奉他的粗糙石屋之內。

  石屋中陰暗潮濕,夾雜著獸皮的腥膻氣。

  夏寅剛立穩身形,石屋厚重的木門便被推開。

  焱部落族長智,拄著一根骨杖,顫巍巍地湊上前來。

  見是夏寅,老族長臉上綻出笑意,深深鞠了一躬,口中喚道:「小神仙,您可算顯聖了。這月余不見,部落上下皆念著您的恩德。」

  夏寅虛扶一把:「老丈免禮。這一個月我不在此間,大荒之中可曾生出什麼變故?」

  族長智直起身子,嘆了口氣,面容帶上幾分敬畏:「回小神仙的話。您上回囑咐我們封山不出,當真是救了部落全族的性命。上回大荒深處出現的那道寶物光華,至今仍無下落。只因這寶物,引得無數通天的大能在此地打生打死。據聞,連周遭諸多古國的大能也聞風而動,闖入了大荒。」

  老族長咽了口唾沫,似是回想起什麼可怖的景象,壓低聲音道:「那些大能廝殺起來,當真是移山倒海,飛天遁地。隔著幾百里地,光是那戰鬥散出來的餘波,便將成片成片的古木山林盡數推平,大地震顫如地龍翻身。周遭好些小部落,連逃命的功夫都沒,便被這餘波震成了肉泥。」

  夏寅聽罷,微微頷首。

  族長智見夏寅面色不改,便接著說道:「不過小神仙寬心,咱們焱部落這處地界,周遭荒僻貧瘠,又恰好背靠著這座高聳的巨石山體。這巨山替咱們擋去了大半的風浪。只要咱們不生事端,那些大能的廝殺,倒也波及不到咱們這犄角旮旯里來。」

  夏寅點頭,心中暗自慶幸。

  當年自己偶然借著須臾寶鏡落難於此,能結識這焱部落,選在這天然的避風港中建立兩界倒賣的營地,這份運氣確是不壞。

  「我知曉了。你去忙罷。」

  夏寅打發了老族長,獨自步出石屋,來到部落後方那片被開墾出的暗紅色血壤靈田。

  大荒的天地間,依然充斥著肉眼可見的太陰太陽之氣,狂暴的生機令人心悸。

  夏寅不疾不徐,自儲物袋中取出那一包回神果及五行輔藥的種子,依著方位種入血壤之中。

  隨後,他袖袍揮動,將幾枚刻印了陣法紋路的玉石打入田地四角。

  雙手結印,靈力催吐間,初階五行陣法轟然成型。

  陣法光幕運轉,將外界狂暴紊亂的氣機梳理、調和,生生在這方寸田地間,造就了一處金木水火土不偏不倚、絕對勻稱的溫床。

  陣法剛成,血壤中的種子受此界生機催發,已然破土而出,冒出了點點嫩綠。

  一切料理妥當,夏寅轉身走回石屋,傳音讓族長智將部落第一勇士丘喚來。

  不多時,丘那宛如鐵塔般的魁梧身軀踏入石屋。

  他赤裸著上身,塊塊肌肉賁張。

  夏寅端坐在石凳上,自袖中摸出兩顆散發著濃郁藥香的中階煉體靈果,遞至丘的面前,吩咐道:「將其服下,且看能否藉此衝破你肉身的桎梏。」

  丘雙膝跪地,雙手接過靈果,毫不遲疑地仰頭吞入腹中。

  這中階靈果乃是大乾仙朝洗筋伐髓的妙藥,一入腹中,化作沛然莫御的藥力,直衝丘的四肢百骸。

  丘只覺體內氣血如開水般沸騰,皮膚瞬間漲得通紅,骨骼發出一連串爆竹般的炸響。

  他死死咬緊牙關,魁梧的身軀劇烈顫抖。

  站在一旁的族長智,目光緊緊盯著丘的背脊。

  大荒遺民的肉身天賦,生來便鎖死在體表的妖紋之上。

  丘生來便有五道紅色妖紋,這五道妖紋便是他力量的巔峰,任憑他日後吞噬再多凶獸血肉,也休想再進寸步。

  這便是大荒古族億萬年來無法打破的天道詛咒。

  然而此刻,奇蹟在兩人眼前發生。

  隨著丘體內藥力不斷沖刷,他背脊上那原本固化的五道紅紋旁,皮肉扭曲蠕動,絲絲縷縷的氣血透體而出,竟在這短促之間,硬生生凝聚出了第六道殷紅如血的妖紋!

  妖紋成型的剎那,丘周身氣血猛地一震,一股比方才強橫了數倍的肉身威壓自他體內轟然散開。

  智與丘二人見狀,皆是呆立當場,心頭大震。

  這大乾仙朝帶回來的小小一枚果子,竟真真切切地打破了大荒遺民生來便被鎖死的上限!

  這意味著什麼,兩人心中如明鏡一般。

  只要有小神仙在,只要有足夠的靈果賜下,他們部落勇士的實力便能毫無阻滯地無限攀升。

  假以時日,未嘗不能與那些在大荒深處呼風喚雨、奪取天降光華的古國大能相提並論!

  撲通!撲通!

  智與丘二人回過神來,膝蓋重重砸在粗糙的石板上,對著夏寅連連叩首。

  「小神仙恩德,同造化再生!」

  丘激動得語無倫次,眼眶通紅:「小神仙降世拔救我等,焱部落上下,生生世世願做神仙足下走狗!但凡神仙有所差遣,我等便是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夏寅面色平靜,抬手打出一道柔和的靈力,將兩人從地上強行托起。

  他目光直視兩人,語調平緩,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威嚴:「無需你們去死。你們眼下要做的,便是趁著外界動盪,死死躲在這巨山背後的岩洞部落之中,閉門不出,自給自足。

  安穩操持那些靈植的耕種,讓部落繁衍生息,將族人的數量與底蘊提上一個層次。」

  夏寅指了指丘背上的新紋,定下了規矩:「這等煉體靈果,我手中還有許多。你們若想長久獲取,藉此打破上限,便需拿部落中收集來的猿酒,以及那些對你們大荒之人體魄無用、卻飽含靈氣的奇珍異果來與我兌換。只要守了這規矩,你們的造化,便不會斷絕。」

  兩人聽聞這等公平公允的等價交換之法,心中更是感念,連聲道:「神仙開恩,我等定當遵從神仙法旨,日夜操勞,絕不懈怠。」

  恩威並施,定下了營地未來的章程,夏寅便不再多留。

  他讓兩人退下,自家在石屋中啟動須臾寶鏡,清光一閃,跨越無盡界壁,返回了大乾仙朝的道院學舍之中。

  自此之後,整整一年的光景,夏寅深居簡出,在這外院半山腰的學舍中開啟了漫長的苦修歲月。

  這一年間,他憑藉須臾寶鏡,在道院學舍與大荒石屋之間頻繁往返。

  大荒血壤中種下的回神果與五行輔藥,借著狂暴生機,一月一熟,被他一茬接一茬地收割帶回。

  他借著道院地火煉丹房,將這些靈藥盡數煉製成圓滿品相的回神丹。

  每日,他吞服回神丹,以那磅礴精純的藥力滋養神魂,再輔以《天罡撼神錘》,忍受著識海如受千刀萬剮般的劇痛,一寸寸拓寬著精神的疆域。

  修行上,他每日雷打不動地飲下大荒猿酒,任由那股霸道的靈力在體內撕裂、重塑。

  至於法術,金木水火土五行遁術,被他翻來覆去地施展。

  每一次遁入土石、每一次化作流雲,皆在積累著面板上的熟練度。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一年之後。

  夏寅端坐於學舍外的幽靜小院之中。

  他並未睜眼,心念微動間,龐大的神識如無形的海潮般透體而出,瞬間將整座外院半山腰的山勢、草木、飛鳥走獸盡數囊括其中。

  風吹葉落的軌跡、泥土中蟲蟻的爬行,皆在他腦海中纖毫畢現。

  經過一年的苦修與回神丹的不限量灌溉,他的神識識海已然擴張到了常人的百倍大小。

  識海之中,神識濃郁得幾乎要化作實質的水滴。

  他收斂神識,內視丹田。

  那原先的一萬座湖海,早已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洶湧澎湃的靈氣汪洋。

  這便是聚靈境三層——無量海級別。

  丹田的疆域已被拓寬到了這具肉身所能承載的絕對極限。

  靈氣在氣海中翻滾,好似大洋生潮,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待到日後跨入聚靈四層,便要開始將這浩瀚如海的靈氣進行千錘百鍊的壓縮提純了。

  最為令他滿意的,還是那五門遁法。

  這五行遁術,在中階法術中本就晦澀難懂。

  但夏寅身負紫色甲等氣運,施法之時,每逢十次便有天道運勢垂青,觸發一次雙倍暴擊的進境。

  當遁法達到圓滿,欲要衝破那層隔膜邁入超限之時,夏寅精妙地計算著面板的進度。

  他硬生生將那逢十必出的大運卡在了破境的關鍵節點之上。

  借著天道氣運的加持與面板強制突破的蠻橫,五行遁法水到渠成,盡數踏入了那玄之又玄的超限境界。

  如今的夏寅,站在這聚靈三層的絕頂之上,神識、靈力、法術皆已修至無瑕,底蘊之深厚,已非同日可語。

  這一年裡,他閉門不出,除了偶爾出關,與夏驚蟄、夏戊等族兄族妹在坊市酒樓中聚上那一兩次,互通些道院內的消息外,再無任何凡俗交際,哪怕是過年時候,都沒回家。

  正沉思間,掛在腰間的弟子木牌忽然微微震動,泛起一陣急促的光芒。

  夏寅分出神識探入其中,一道熟悉的傳音在腦海中響起,正是夏驚蟄的嗓音:「寅

  弟,今日道院諭示已下,今年的外院大比即刻便要拉開帷幕。這大比賞賜豐厚積分,你要不要出關參加?我與夏戊他們已在山下的醉仙樓定下了席面,若來,大家先聚齊了再議。」

  夏寅聽罷,嘴角微微揚起。

  他在山中打磨了一年,如今劍已淬火,自然要拿出來試上一試。

  這外院大比,便是檢驗自身戰力與賺取積分的絕佳舞台。

  他傳音回了一句:「即刻便到。」

  夏寅站起身來,拂去青袍上的落葉。

  他走到院門前,伸手推開那扇一年未曾開啟的山門。

  門軸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初秋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他身上。

  他望著山下雲霧繚繞的道院樓閣,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一句慨嘆:「山中無歲月,世上已千年。」

  一步邁出。

  夏寅並未沿著青石台階拾級而下,而是心念一轉,腳下堅硬的岩石山體竟如同水波般融化開來。

  他的身軀沒有絲毫阻滯,直接沒入了山體之中。

  這是土行遁法超限的標誌。

  大地於他而言,再無泥石阻礙,視土如水,在地下千丈深處穿梭遊走,如履平地。

  夏寅身化一道無形地脈微波,在道院地底穿行。

  不過半盞茶的光景,便順著地氣脈絡,悄無聲息地升至醉仙樓二層的一處雅閣門外。

  他現出身形,推開雕花木門。

  雅閣內,夏驚蟄端坐主位,正與左手邊的夏戊低聲交談,夏雲與夏雲芝兄妹倆分坐下首,正捧著茶盞細聽。

  聽見門扉響動,四人齊齊轉頭望來。

  「寅弟來了,快坐。」

  夏驚蟄面上露出一抹笑意,伸手招呼。

  夏寅步入閣中,在空位上落座,目光在幾位同族兄弟姊妹面上一一掃過。

  這一年未見,眾人身上的氣度皆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往日初入道院時,夏戊眼底還殘留著幾分鎮國公府嫡長孫的驕矜與浮躁,夏雲兄妹面

  上也帶著對這修仙聖地的好奇與活泛。

  然此時看去,這幾人眼窩深陷,眉宇間皆掛著化不開的疲憊與滄桑。

  這並非肉體上的衰老,而是一種浸透了骨髓的、獨屬於道院老生的獨特韻味。

  這等韻味,名喚作「漠然」。

  一年來,在那積分鐵律的傾軋之下,旁人的死活、道院的八卦風波、乃至紅塵里的男女情長,在他們眼中皆已化作了無足輕重的浮雲。

  他們日日睜眼,腦中所思所想,便只有如何多做幾件雜役換取積分、如何去坊市計較那一絲一毫的積分差價、如何將下一門法術推至小成。

  變化最深的,莫過於眼前的夏驚蟄。

  尚未考錄道院、在青州遊歷之時,這位長姐是何等的瀟灑風流。

  她能與青州學子泛舟湖上,指點江山,看遍世間繁華。

  那時的她,眼波流轉間儘是鮮活的氣象。

  而如今,夏驚蟄著一身洗得微微發白的素色道袍,眼底滿是平淡與質樸。

  那份曾經的詩酒風流,早被這道院日復一日的清修與盤算消磨殆盡,再也尋不回半點影子。

  「阿寅這一年閉門不出,看來修為進境定是不小。這氣度越發內斂了。

  夏驚蟄放下茶盞,將話題引入正軌:「今日尋你出來,不為別事。道院諭示已下,外院大比明日便要開場了。」

  夏戊在旁接話道:「這外院大比,乃是道院定下的規矩,三年方才召開一屆。但凡是這外院裡頭掛著名號的,無論是做苦工的雜役弟子,還是晉了階的外院弟子,皆可報名下場。」

  夏驚蟄微微頷首,接口將那規制分說明白:「這大比也有限制,實力上限劃在聚靈境六層。若是有那等底蘊深厚、突破至聚靈七層的修士,便算是內院弟子的身份,不得再來這外院大比中與我等爭搶名次了。」

  夏寅聽得仔細,詢問道:「驚蟄姐,這大比既然引得眾人這般重視,想來賞賜必定豐厚。」

  「正是此理。」

  夏驚蟄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擊:「道院出手闊綽,名次越靠前,賞賜的積分便越是駭人。前十甲的賞賜,足以抵得上尋常弟子不眠不休苦幹十年的積攢。這大比,乃是外院弟子改換門庭、獲取海量積分的頭等門路。只是————」

  夏驚蟄話音一轉,嘆了口氣:「只是咱們這些掛著雜役牌子、入道院不久的弟子,底蘊終究拼不過那些卡在聚靈五層、六層多年的老生。想要在其中獲取名次,難如登天。不過,即便拿不到名次,下場鬥法一番,印證自家這一年來的所學,也是極好的歷練。況

  且,這大比落下帷幕後沒過幾日,便又是新一年的血色禁地開啟之時。」

  「驚蟄姐思慮周全。那咱們便先下場參加這大比,探探這外院老生的底細,待大比了結,再入那血色禁地去尋些進帳。」

  夏寅將茶水一飲而盡,點頭應承下來。

  正事議定,閣內的氣氛稍稍鬆快了些。

  眾人便閒談起這一年來的近況。

  言語交鋒間,夏雲忽然嘆息一聲,面帶愁容道:「這日子過得真如白駒過隙。前些日子我偶然看了一眼外頭飄雪,方才驚覺,去歲年關,咱們幾人竟是誰也未曾歸家。家中長輩怕是望眼欲穿了。」

  此言一出,雅閣內頓時陷入一陣默然。

  夏戊搖了搖頭,苦笑道:「歸家?這一來一回,路上便要耗去數月光景。這道院裡的陣法房、地火室,哪一處不要積分排隊候著?便是我這般拼死擠出時辰,這修為也不過堪堪邁入聚靈二層。」

  「這一百五十年的壽元枷鎖,宛如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刃。在壽元耗盡之前,咱們不僅要考上人官名錄,還要尋得機緣成功築基。這中間的坎坷,差一步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場,當真是一分一秒的時間也不敢隨意浪費了。」

  夏寅亦是默然。

  修士求長生,便要暫時斬斷這紅塵里諸多牽絆。

  這並非無情,實乃天道規矩殘酷,容不得半點分心。

  「罷了,修道之人,本就不拘泥於這等凡俗節氣。待他日咱們皆考取了人官,榮歸故里,自有天倫之樂可享。」

  夏驚蟄見氣氛沉悶,出言寬慰了幾句,隨即便站起身來:「時辰不早,大比報名處人多眼雜,咱們這便過去將名額落定罷。」

  眾人齊齊起身,結了茶錢,出了醉仙樓,往半山腰的外院大殿行去。

  外院大殿建在半山腰最開闊的一處坪地上。

  平日裡此處只做些功法發落、諭示傳達的營生,門可羅雀。

  今日因著外院大比報名之故,殿前廣場上已然匯聚了數百名修士,人頭攢動,喧鬧非凡。

  夏寅一行五人方才踏上廣場青石板,還未及尋到報名的執事案台,側方人群中便鑽出幾道身影,徑直迎著他們走來。

  當先一人,頭戴紫金冠,手搖玉骨扇,正是周明軒。

  在他身側半步,跟著那巧笑倩兮的周萱。

  而在兩人身後,還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名面容略帶幾分侷促的男修,夏寅看著眼熟,略一回想,記起這人乃是去年在執事堂發放替死符牌的雜役弟子,名喚陳青羽。

  說起這周萱,這一年裡,夏寅可沒少受她的叨擾。

  自從去歲在血色禁地,周萱見識了夏寅那超限雷火的駭人手段後,便如聞著了腥味的貓兒一般,時不時便往夏寅的學舍跑。

  今日藉口尋獲了一卷殘缺陣圖來討教,明日又藉口在坊市看了件法器拿不定主意,想邀夏寅同去長長眼。

  其攀附結交之心,昭然若揭。

  然夏寅心性如鐵,他深知這等趨炎附勢、大難臨頭只顧自家爭積分的女修,絕非良伴o

  任憑周萱如何百般找尋藉口、巧言令色,夏寅皆是一口回絕,閉門謝客,連個敷衍的笑臉也懶得給。

  此時,周萱一見夏寅現身,那雙眼眸中頓時亮起光彩,顧不得身旁的族兄,搶先一步湊上前來,聲調嬌柔:「夏寅師弟,你閉關不出,可教人好生掛念。今日這大比報名,咱們又湊在一處,當真是巧了。」

  周明軒也走上前來,手中摺扇一收,對著夏驚蟄拱手寒暄:「驚蟄妹妹,別來無恙。」

  夏驚蟄面上掛起得體的客套,還了半禮:「周兄。」

  然當夏驚蟄的目光掃過跟在後頭的陳青羽時,原本溫和的面色驟然一冷,鼻腔中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冷哼。

  她隨即便將目光移開,繼續與周明軒敷衍著場面話,竟是將那陳青羽當做了空氣一般,半點眼神也不曾施捨。

  陳青羽站在後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張麵皮漲得通紅,雙手不自然地在道袍兩側搓弄著,神情尷尬到了極點。

  夏寅立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心生好奇,面上不動聲色,暗中卻分出一縷神識,向身旁的夏戊傳音探問:「戊哥兒,驚蟄姐向來待人寬和,這陳青羽是如何得罪了她,竟惹得姐姐這般不待見?」

  夏戊聽得神念傳音,當下也不轉頭,只以神識悄聲回話,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寅弟你閉關不知外頭這起子腌臢事。這陳青羽,便是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碎嘴子。」

  「去年咱們去血色禁地,驚蟄姐不是借給咱們積分麼。這陳青羽便在外院雜役弟子中到處嚼舌根,說驚蟄姐那積分,全是仰仗著周明軒的施捨,說兩人之間不清不楚,這才得了便宜。」

  夏戊頓了頓,神識傳音中透出幾分冷笑:「實則驚蟄姐那年是運道好,在禁地里撞見

  了一頭被周明軒打得半死不活的妖獸,出力將其斬殺撿了漏,確實是誤會而已。這等閒言碎語傳得有鼻子有眼,後來終是傳到了周明軒的耳朵里。」

  「周明軒也是個愛惜羽毛的,他便暗中去查,揪出了這陳青羽是這謠言的源頭,好生發作了一通。那陳青羽見事情敗露,怕周明軒報復,又怕驚蟄姐追究,便厚著臉皮備了禮去尋驚蟄姐賠罪。你猜怎麼著?」

  夏寅神識接道:「自是不曾應允。」

  「正是。」

  夏戊傳音中帶上幾分痛快:「驚蟄姐連學舍的門都沒讓他進。並非是姐姐記仇,實是姐姐根本未曾將他這等小人放在眼裡,權當他是個亂吠的野犬罷了。今日他腆著臉跟在周家人後頭湊上來,自是討沒趣。」

  夏寅聽罷原委,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心道這等因嫉生恨的小人行徑,在哪方世界都少不了。

  驚蟄姐這般無視,倒比當面喝罵來得更為傷人。

  這廂夏驚蟄與周明軒客套了幾句,便推託還要排隊報名,帶著夏寅等人辭了過去。

  周萱本還想找藉口在夏寅身邊多賴片刻,卻被夏寅一個平淡無波的眼神擋了回來,只得咬碎銀牙,恨恨作罷。

  五人來到大殿檐下的青石案前。

  案後坐著的兩名執事弟子,正頭也不抬地查驗著各人遞上的木牌。

  夏寅將木牌遞過,那執事弟子接過一划,錄入了名諱修為,便隨手拋還回來,口中照本宣科地念了一句:「夏寅,聚靈三層,乙字一號廣場候賽。下一位。」

  整個過程,那執事弟子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夏寅接過木牌,退至一旁。

  他心中暗自感嘆,修仙界的更迭,遠比凡俗朝堂來得更為殘酷無情。

  想去年他初入道院之時,頂著那一科「大乾仙闈總考登龍狀元」的名頭,走在這外院之中,無論是引路的童子還是交接的雜役,哪個見了不暗中打量,驚嘆幾句狀元公的風采。

  然時移世易,代有才人出。

  這一年間,大乾仙朝又開科舉,又有了新的京州狀元,又有了新一屆的大乾總狀元拜入仙官門下,入了雜役子弟。

  那些新出爐的天驕,光芒萬丈,早已將夏寅這等「昨日黃花」的聲名壓了下去。

  他夏寅不過是這浩如煙海的參賽弟子中,一個尋常的聚靈三層修士罷了。

  這等冷遇,夏寅非但未覺失落,反而心生歡喜。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能褪去這層惹眼的虛名,安穩修行,實屬不易。

  待五人皆登記妥當,夏驚蟄招了招手。

  「走罷,去認認門。」

  眾人順著殿外玉牌的指引,繞過外院大殿,行了約莫半炷香的光景,來到了一處極其寬闊的地界。

  這裡依山開鑿出了八個巨大的下沉式廣場,分別以甲乙丙丁等天干排列。

  夏寅等人走到那標註著「乙字一號」的界碑前,駐足觀望。

  這乙字一號廣場,方圓足有百丈,地面皆是由堅硬逾鐵的黑曜石鋪就。

  石面上,隱隱可見暗紅色的陳年血跡與縱橫交錯的劍痕法術燒灼之跡。

  廣場四周,布設著一層淡金色的防護陣法光幕,防止鬥法餘波傷及觀戰之人。

  此時,雖距大比開賽尚有一日時辰,但這廣場周遭的高台上,已然有不少弟子占據了視野上佳的位子,盤膝打坐,靜候明日的鏖戰。

  空氣中,隱隱流轉著一股刀劍出鞘前肅殺、壓抑的緊張氣韻。

  「明日辰時正刻,大比便要在這八座廣場上同時鳴鑼。」

  夏驚蟄望著那黑曜石鋪就的鬥法台,語氣沉肅:「咱們且回去,將法器符籙最後清點一回。明日,便要見真章了。」

  夏寅開口探問道:「驚蟄姐,明日這大比既然是下場真刀真槍的搏殺,不知那規矩裡頭,可許攜帶平日裡積攢的法器與符籙?」

  夏驚蟄聞言,點了點頭,將這其中的關節分說明白:「這大比既是考校實力,法器符籙自是在通融之列。只是這道院裡頭立著一條死規矩,但凡帶上鬥法台的符籙陣盤、刀劍法器,須得是弟自己親手煉製刻畫的方可。」

  「若是坊市重金採買些高階的保命之物帶上去,便是壞了規矩。明日開台之前,皆有外院長老以神識探查。自家煉製之物,其上氣息與施法者同源,一探便知。若查出夾帶了外買的物什,當即剝奪比斗資格,還要扣去大筆積分。這道院的大比,拼的是真功夫,半點投機取巧也使不得。」

  夏寅聽罷,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微微頷首:「原來如此。這等規矩,倒確是能斷了砸錢鋪路的念想,全憑自身手藝見真章。」

  日後若是騰出手來制些法器符籙,帶上這鬥法台,自是如虎添翼。

  不過眼下這大比,他有超限法術傍身,倒也無需臨時抱佛腳去搗鼓那些。

  眾人閒敘了幾句,便在廣場上相互道別,約定明日清晨再來此處匯聚。

  夏寅獨自順著山道走回半山腰的學舍。

  這一夜,他並未如往常那般強行施展《天罡撼神錘》去敲打識海,也未曾運轉靈力打熬丹田。

  他洗漱一番,便早早寬衣躺在榻上。呼吸綿長,心如止水,在這大戰降臨的前夕,他將肉身與神魂皆放空,沉沉睡去,享受著這修行歲月里難得的半夜安眠。

  次日清晨,朝露未晞,道院群山間響起渾厚的鐘鳴之聲。

  夏寅推門而出,一路行至那八座下沉廣場周遭的觀禮看台。

  此時的看台之上,已是人山人海,喧鬧聲沸反盈天。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身著各色道袍的修士,密密麻麻,多得根本數不過來。若是依著凡俗的規制,這等方圓不過百丈的看台,決計塞不下這數以萬計的參賽弟子。

  夏寅立在一處看台邊緣,凝神細觀,便察覺出了這看台布置的玄妙之處。

  原來,這整個觀禮台的周遭,皆被道院陣法宗師布下了高深莫測的空間陣法。這陣法納須彌於芥子,將原本狹小的地界無限拉伸。

  夏寅肉眼看去,身前身後的弟子似是摩肩接踵,挨挨擠擠,連個轉身的空隙都無。

  然實則,他稍一伸手,便會發現那看似近在咫尺的修士,其實遠在數千米之外。

  那摩肩接踵的景象,不過是空間摺疊映射在眼前的虛影。

  身處其間,眾人各占一方天地,氣息互不干擾,端的是造化神功,玄妙異常。

  不多時,夏驚蟄領著夏戊、夏雲與夏雲芝幾人,也在那空間陣法的接引下,顯化在夏寅身側。

  五人同處一處看台陣眼之中,靜靜等候。

  周遭那些摺疊空間裡的修士,雖隔著真切的距離,然交談之聲卻能借著陣法微波隱隱傳來。

  忽然,隔壁陣眼中有幾名修士的目光落在了夏寅身上。

  其中一人仔細打量了夏寅兩眼,壓低嗓音,拉了拉身旁同伴的衣袖,指點道:「你瞧那人,面熟得很。那不正是去歲那一科,大乾仙闈總考的登龍狀元,金鱗榜上名列榜首的夏寅麼?」

  他同伴聞言,探頭看了看,點頭應和:「倒真是他。去歲他那名頭可是響絕京州。只不知他在道院裡蹉跎了一年,如今是何等實力境地了。」

  「何等實力?你且看他身上的氣機流轉。依我推測,他這修為,撐死了也就停在聚靈三層打轉。咱們道院的規矩,唯有突破至聚靈四層,方能褪去那雜役的名頭,換上外院弟子的青牌。他如今既未過那道坎,頂著個狀元的空殼子,在這道院裡,依舊也不過是個每日要干苦活掙積分的雜役弟子罷了。」

  這話音雖低,卻一字不落地落入夏寅耳中。

  夏寅面色未改,如老僧入定般立在原處。

  眾人正枯候間,原本喧鬧的天穹之上,驟然降下一股龐大無匹的威壓。

  眾人抬頭仰望。

  只見一道足有數十丈高的玄青色法身,宛如一尊遠古神像,撕裂雲層,橫跨天際,穩穩懸停在那八座下沉廣場的正上空。

  那法身周身靈光吞吐,雙目如電,掃視全場。

  「老夫凌虛,奉道院之命,總掌此次外院大比。」

  那法身並未張口,然那宏大的神念之音,卻如洪鐘大呂一般,在在場數萬名弟子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廣場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凌虛道人俯瞰眾生,聲若滾雷,毫無拖泥帶水,徑直將這大比的規矩宣告開來:「道院大比,不尚虛文,一切以效率為先。比斗章程簡明扼要,乃是抽籤定對。爾等手中皆會獲發一枚觀賽玉簡。玉簡內自會顯化對手名姓與對陣台號。抽到誰,便去那演法台上鬥法。」

  「勝者,留名晉級下一輪;敗者,當場跌落淘汰。生死各安天命,全憑各自手段。便這般輪轉殺伐,直至決出最終站立之人。」

  言罷,凌虛道人法身大袖一揮。

  半空中頓時浮現出萬千點螢火般的流光,宛如一場暴雨,精準無誤地落入在場每一名弟子的手中。

  夏寅攤開手掌,接住那點流光。

  流光散去,化作一枚溫潤的青色玉簡。

  凌虛道人這般雷厲風行的做派,惹得台下弟子心頭凜然。

  這道院果真是修仙練兵的殺伐之地,連個繁瑣的開場宣讀也省了去,接了玉簡,下一刻便是真刀真槍的見血。

  夏寅將神識探入那枚觀賽玉簡之中。

  玉簡表面微光一閃,在他的身前虛空中,頓時投射出一道透明的光屏面板。那面板之上,寥寥幾行小字,寫得分明:「參賽弟子:夏寅。」

  「對陣地界:乙字一號廣場,三十六號演法台。」

  夏寅掃了一眼,便將面板隱去。

  轉頭看去,身側的夏驚蟄、夏戊等人,也皆在低頭查看各自玉簡中顯化的對戰地界。

  看他們面上的神色,自是被分派到了不同的廣場與演法台。

  夏驚蟄收起玉簡,轉頭看向諸位族弟族妹,面容端肅,拿出長姐的款兒,在開戰前做最後的提點:「你們各自的對陣所在都看清了。這便各自前去罷。臨陣之時,莫要慌亂。

  此次下場,大家權當是塊磨刀石,試一試這外院對手的斤兩,驗證自家這一年來的閉關所得。盡力施為便是。若是不敵,及早認輸,萬莫因為一時的勝負顏面而硬撐,反倒叫道心受挫。」

  眾人聽了這番沉穩言語,心中戰意雖高,卻也多了一絲清明,齊齊點頭應承:「驚蟄姐放心,我等心中有數。」

  話音落下,看台之上,無數道光華沖天而起。

  那成千上萬名被點中首輪出戰的弟子,紛紛施展身法,化作一道道御風而行的身影,如倦鳥歸林般,朝著下方各自指定的演法台落去。

  夏寅足尖在青石地面上輕輕一點,身形拔地而起,輕飄飄地滑出空間陣法的範圍,朝著那乙字一號廣場飄落。

  他在半空中目光一掃,便鎖定了那座刻著「三十六」字樣的黑曜石擂台。

  身形一頓,穩穩落在那擂台正中。

  雙足剛一觸地。

  擂台四周的凹槽處,靈石光芒驟然亮起,一層淡藍色的半球形防護光罩隨之升騰而起,將整個三十六號演法台封鎖在內。

  夏寅負手而立,靜候對手登台。

  不過幾息光景,防護光罩外圍光影一閃,一道身著灰布道袍的人影穿過光罩,縱身躍上了擂台。

  夏寅定睛看去,眉頭微微一挑。

  這躍上台來的不是旁人,正是在執事堂造謠生事、昨日又跟在周明軒身後諂媚的男修陳青羽。

  這道院數萬名弟子,首輪抽籤,竟偏偏將這有過節之人抽到了對面。

  這等巧合,當真是冤家路窄。

  陳青羽站穩身形,抬眼一看,見對面立著的竟是夏寅。

  他那原本因為緊張而有些緊繃的麵皮,頓時鬆弛下來,眼中隱隱閃過一絲竊喜與得意o

  昨日他在外院大殿前,被夏驚蟄當眾無視,心中那口惡氣正愁沒處發落。

  如今擂台之上碰見這夏寅,這夏寅既是夏驚蟄的胞弟,又是去年的狀元,若是自己能在這萬眾矚目的擂台上,名正言順地將他踩在腳下,不僅能出那口惡氣,還能踩著這昔日狀元的名頭大出風頭。

  此時,半空中的凌虛道人尚在巡視各方,並未降下比賽開始的法旨。

  陳青羽收起心思,面上換上一副寬厚溫和的神態,伸手理了理道袍的衣襟,向前邁出半步,對著夏寅拱了拱手,做足了先禮後兵的做派。

  「這位便是夏寅夏師弟罷?」

  陳青羽嗓音拿捏得極穩,不急不緩地做起自我介紹:「在下陳青羽。論起資歷,我入這道院已有五個年頭。這些年日夜苦修,修為堪堪停留在聚靈三層。這資歷雖平庸,但就在月前,我僥倖頓悟,將一門中階法術領悟推演到了超限的境界。」

  說到那中階法術超限幾個字時,陳青羽語調微揚,那股子掩藏不住的沾沾自喜之意,順著這幾句話溢於言表。

  他看著夏寅那平淡的面色,繼續賣弄那虛偽的客套:「夏師弟乃是驚蟄師妹的親族弟弟。早前我與驚蟄師妹之間,生了些微末誤會。我原盤算著,今日在這擂台上碰見師弟,當以長者之風,讓上你三招兩式,權當是我給驚蟄師妹賠禮道歉的誠意。大家和氣生財,也是一樁美談。」

  「只可惜啊。這大比在即,名次關乎生死前程。道院規矩限制,這演法台上容不得半點私情退讓。為了這大比名次,師兄我也只能收起那片相讓的善心了。待會兒若是動起手來,刀劍無眼,傷了師弟,還望師弟莫要怪罪師兄我不講情面。」

  這番長篇大論,陳青羽說得滴水不漏。

  先是亮出資歷與那超限法術壓人,隨後又以「原本想讓,規矩不許」來裝點自家門面,最後再落下刀劍無眼的狠話。虛偽做作,盡顯市井小人的圓滑嘴臉。

  夏寅聽著這番唱作俱佳的說辭,眼底未生半點波瀾,面色如古井無波。

  他只是依著規矩,平平伸出雙手,對著陳青羽隨意拱了拱手。

  「師兄有禮了。」

  夏寅嗓音清淡,無喜無悲,只如實報上自家底細:「在下夏寅,入學一年。如今境界,也是聚靈三層。」

  一語落畢,他便收手負於身後,再無多餘半句廢話。

  陳青羽見夏寅這般不咸不淡的模樣,心中一陣憋悶。

  他正欲再拿話去刺探幾句。

  忽然。

  高天之上,那凌虛道人的百丈法身雙目圓睜,宛如兩輪烈陽照亮全場。

  一聲雷霆般的斷喝,自九霄直落而下,震得那淡藍色的防護光罩劇烈震顫。

  「首輪比斗,大陣已封。」

  「爾等,開始!」

  凌虛道人那一聲「開始」宛如九天雷霆,在乙字一號廣場的三十六號演法台上轟然炸響。

  對面立著的陳青羽,麵皮上還掛著那副虛偽的客套笑容,雙手剛攏在胸前,正欲再抱拳說上兩句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然則,就在那「始」字餘音未落的剎那。

  夏寅足底輕點黑曜石台面。

  超限境界的【疾風術】隨心而發。

  陳青羽只覺眼前一花,夏寅原本立在原地的身形已然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清風,瞬間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直接欺近到了陳青羽身前三丈之地。

  與此同時,夏寅右手平推而出。

  沒有絲毫凝滯,一團黑紫交錯、蘊含著一絲毀滅法則本源氣息的【乾元雷火】,自他掌心噴薄而出。

  那雷火在半空中猛地拉長,化作一條粗壯的黑紫火蛇。

  火蛇周身雷霆遊走,發出令人心悸的「滋啦」聲響,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壓,直直擊向陳青羽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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