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道心碎裂


  第99章 道心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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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獄所。

  官署。

  「似乎還未有過先例!」

  「這可是大執事啊,是什麼原因————」

  眾人面面相覷。

  築基中境,日後更可能,踏入後境。

  如今卻被莫名關入囚獄。

  這事,不小。

  就連匆匆趕來的溫管事,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老於,這事怎麼說?」沈漸詢問。

  他一直知道,陳焰是對方帶出來的。

  老於面色很難看,「我得去看看才知道。」

  「我陪你一起。」沈漸點頭。

  這次旁人不敢放飯,老於主動接過活頭。

  正午。

  二人步入地牢,便看見了盤坐於牢中的陳焰。他沒有吃散靈草,也沒有受縛,衣袍整潔,面色平靜的不像是身陷囹圄。

  老於提了酒肉,放在囚室前。

  「根據宗門律令,獄內所有囚犯,皆得服用散靈草。老於,你身為鎮獄所老人,應該知曉此事。」

  陳焰抬眸,「此事了了,自己去管事那領罰。」

  老於聽後,差點把碗盆給踢開:「我教了你幾十年,你怎還這般迂腐?早知你說此言,這些酒肉,我還不如拿去餵狗!」

  沈漸忙推開激動的老於,道:「老於是關心你,想問你為何入獄。」

  「夜闖歸藏樓,欲行刺長老。」

  陳焰沉默半晌,方才開口道。

  聽其解釋,沈漸方才明白事情緣由:

  陸平燃邀他前往歸藏樓議事,但陳焰趕到時,卻不見對方身影。

  又因聽到樓中動靜,故而前去查看,卻不想驚擾了閉關的長老。使其走火入魔重傷,當場就被幾位長老所擒。

  沈漸目光微動,覺得此事莫名巧合。

  「陸平燃怎麼說?」老於追問。

  「他說,此事與我無關,會替我洗刷冤屈,讓我在牢獄先待一段時間。宗門和長老那邊,他會去解釋。」

  陳焰笑了笑道。

  老於差點沒咬碎牙齒,「這話,你信?」

  陳焰抬頭,反問道:「陸首座德高望重,又豈會騙我?好了,老於,給我倒些散靈草米糊,你們去送飯吧,莫要操心我了。」

  說罷,已擺手撐人。

  老於沉默許久,方才倒了一碗米糊,陳焰一口飲下。

  清正、古板、迂腐!

  沈漸於一旁,暗暗搖頭。

  一老一少,沿著牢房放飯,老於心情很不好。其餘犯人瞧見了,也不敢吱聲,生怕這老東西踢走他們的飯盆。

  「小沈,你說他還有出去的可能嗎?」二人轉了一圈,離開地牢時,仍見陳焰閉目盤坐,老於忍不住詢問。

  沈漸沉默片刻,搖頭道:「難。」

  「哎!」

  其他弟子不敢送飯,是擔心伺候不好陳焰,對方出去後會被找麻煩。

  但老於,其實早已心中有數。

  對方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沈漸斟酌後說道:「我懷疑他被設計了,長老走火入魔,就是為了陷害他,主謀必是陸平燃。」

  這事簡直巧得不像話。

  談話去哪不行,非得去歸藏樓?而且還偏偏撞到長老閉關?

  當然。

  這事可大可小,也扳不倒一位大執事。或者說會有聰明人,知道這事有蹊蹺,會將其按下不表。

  老於點頭,道:「對方必然還有後手。」

  「後手一出,陳焰在劫難逃。對方費這麼大的心思,不會給他出去的機會。到時宗主露面,都未必能保住他。」

  這事沈漸司空見慣,詔獄裡的官兒,也多半不是因貪,而進去的。

  宗主又如何?

  畢竟此次發難的,是宗門內,第二位金丹。

  「陸平燃不會無緣無故出手,或許是陳焰查到了些什麼,觸及到對方的痛腳。」

  沈漸猜測。

  他見老於面色發黑,又道:「老於,你還不出手嗎?」

  「我只是個送飯的糟老頭,出手又有什麼用?」老於嘆息道:「這事,是首座定下,我豈能更改?」

  「還裝!」

  沈漸推了他一把,「你再裝下去,就得死人了。自個帶出來的晚輩,能眼睜睜的看他死麼?」

  沈漸始終對老於身份起疑。

  自己翻過卷宗,查過老於身份。

  案卷記錄,嚴絲合縫,沒有偏差。

  他估計,對方可能是宗里某位壽元將盡的長老,只可惜沒證據。

  老於微微頷首認同,道:「我現在就出去跑跑關係,趁著此事蓋棺定論之前,說不定還有挽救的機會。」

  出了地牢。

  老於正準備出門。

  這時。

  劉湛匆匆跑來,高聲報喪:「就在剛才刑堂當眾宣布,在陳焰大執事家中,搜出劫修帳薄。疑似這些年,丹鼎宗下轄劫修,都歸陳焰所屬。」

  「宗門中,共有十七位執事站出來指正,陳焰曾借勢欺壓他們。另外,還有許多老弟子也在丹藥堂前匯聚,指正陳焰以公謀私。」

  「常麟執事正在領頭,跪在丹藥堂前,要求嚴處陳焰大執事。陸首座已召集內門長老,商討如何處置此事。」

  嚯此言一出,眾人滿眼茫然。

  直至良久,一片譁然。

  「怎麼個事?」

  「陳焰大執事,私養劫修?」

  「好傢夥,沒想到啊!」

  好快!

  沈漸目光一閃。

  先捉拿入獄,斷其咽喉,讓他無法反駁。再安上莫須有的罪名,不給半點翻身的機會。

  這是詔獄中,常用的手段。

  沒人禁得住查,但凡丁點小錯,都會被無限放大。一旦形成輿論,人群便會被情緒所裹挾,不再去思考緣由。

  部分尚擁有理智的人,則會適時選擇沉默。

  老於面色晦暗,沉默不語。

  最終,還是沈漸打破沉默:「老於,陸平燃手段這麼快,這麼狠,幾乎不給對方半點機會,大有一副要將陳焰撼死在鎮獄所的勢頭。」

  「你想怎麼做,我可以幫你。」

  如今活命,唯有越獄。

  當然。

  這麼一做,就得背上,叛宗之罪。

  老於沉默良久,方才開口道:「你下山避一避,我再去一趟牢里。」

  地牢。

  老於和陳焰,隔牢相望。

  他將牢外發生的事,說完之後,兩人便一直沉默著。

  「我放開牢房,你殺出去吧。」

  老於起身,打開房門。

  陳焰沒動,目光有些迷茫,有種天下之大,卻無處安身的錯覺,「老於,你說,我這些年修行究竟為了什麼?」

  老於愣住,「什麼意思?」

  「我爹是坊市中,比散修還要低賤的凡人。是他和我娘,靠著賣茶,一枚、一枚符錢的供我修行。」

  「因為給不了靈石,又不懂規矩,故而我被趕到了鎮獄所。」

  「但那時我還挺開心,因為可以留在宗門。入門那天,我爹便告訴我,為人要行的端,站得直,方才能走得更遠。」

  ——

  「這些年,我一直將他的話牢記心中。但我不明白,為何我走到了這裡來?」

  陳焰抬起頭,望著老於,滿眼都是疑惑。

  老於陷入沉默。

  陳焰沒有背景,沒有族戶支撐,雖中品靈根,五十四歲方才築基。築基之後,遠親上門,求他辦事。

  但他一概沒應,就是恪守此言。

  旁人的窮,或許是裝的。但唯有陳焰是真的,他的靈石只夠自己修煉。

  「老於,我爹說錯了嗎?」陳焰問道。

  「沒有。」

  「可是,為何我會在這裡?」

  」

  老於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不能說是你太迂腐,不肯與他們同流合污,所以才遭人記恨,這個道理對方不可能不明白。

  能修到築基中境的修士,都有自己所堅持的事物。

  「你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會證明自己是對的,趁著他們還沒動手前,你直接殺出去——

  ——」老於道。

  「然後我去哪呢?做邪修,做劫修?徹底背上叛宗的罪名?我一生行事坦蕩,自問沒有對不起旁人。」

  陳焰苦澀道:「我在丹鼎宗活了一百多年,一直把它當成家,結果家裡的人要殺我。我把我爹的話奉為圭臬,可是現在發現他錯了。」

  「老於,你告訴我,我真的錯了嗎?」

  「老於,做一個好人,難道真的這麼難嗎?」

  咔嚓—

  明明沒有聲音,老於卻似乎聽見了。

  那是道心碎裂的聲響。

  九玄山,坊市。

  距陳焰入獄,已過了三日。

  沈漸盤坐在青石上,宗內一直平靜著,沒有想像中那般翻天覆地。

  如果。

  陳焰要殺出去,必然會有消息傳出。

  可是,他前世並未聽聞此事。

  「咚」」

  魚鉤入水之聲響起,老於扛著魚竿,坐在青石一側。

  沈漸抬頭:「陳焰不肯出去?」

  「他道心碎了。」

  老於主動開口,「恪守了這麼多年的信念,卻發現全部都是錯的。我能夠救得了他的人,卻救不了他破碎的道心。」

  沈漸並不意外。

  道心,於凡人而言,是信仰、是目標、是奔頭,是念想。失去這些,凡人亦會如行戶走肉一般,渾渾噩噩。

  於修士而言,道心是支撐修行的動力,是堅持自我的信念。

  一旦自我懷疑,便會產生心魔,從而影響修為。

  老於神色黯淡:「如果你發現,自己堅持了一輩子的事,卻是錯的,又該怎麼辦?」

  「我只求仙。」

  沈漸猜到是陳焰一事,說道:「路就在腳下,我會走彎路,卻不會走錯。道若錯了,我便趟出一條道。仙若錯了,我就屠遍群仙。」

  「你的道心確實堅韌。」

  老於似乎從未聽過,這般大逆不道之語,愣了半晌,方才喃喃道:「他問我,做一個好人真的這麼難嗎?可是我想了三天,卻沒法回答他。」

  「其實並不難。」

  見老於不解,沈漸平淡道:「你弱小時,他們以力量欺壓你。待你強時,他們便拿道德束縛你。你若聽了,便不是好人,而是蠢人。

  「」

  「壞人狠辣,要做好人,就得比他們還要更狠辣!否則,又怎麼斗得過他們?」

  老於沒有說話,盯著波光粼粼的水面。

  沉吟許久,忽然笑道:「釣魚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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