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朕的傳國玉璽在哪兒?


  太廟大門兩側。

  右羽林衛大將軍張虔勖,手持長槊,目光盯向對面的左千牛衛將軍龐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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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同本毫不避讓的瞪著張虔勖,右手反握千牛刀,呼吸輕且均勻。

  張虔勖眉頭緊蹙。

  龐同本那是最方便拔刀的姿勢。

  張虔勖抬頭,看向龐同本身後的諸千牛衛。

  每個人都是同樣的姿勢,每個人都恨不得現在就拔刀,和張虔勖及他麾下的禁軍將士,就在這太廟門口,直接廝殺一場。

  張虔勖能感受到身後手下將士們的緊張。

  皇帝祭祀太廟,將昨日廢帝之事說的清清楚楚。

  皇太后和裴炎是為國,才廢的李顯。

  那他們呢?

  按理來講,他們也是一樣,可張虔勖卻感覺,龐同本還有眾多千牛衛,將對任何人都發不出去的怒氣,全都對他們發了過來。

  就好像整件事情,總要有一個要埋怨的人,而這個人,就是張虔勖和他手下的右羽林衛。

  這種感覺,不僅張虔勖有,他麾下的將士也有。

  隨著太廟祭祀結束,他們和千牛衛之間的氣氛,卻莫名的緊張起來。

  現在可不是起衝突的時候,張虔勖忍不住要開口說些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皇帝御輦出現在了張虔勖的眼角余光中,他立刻肅穆拱手。

  龐同本也是一樣,第一時間鬆開手中千牛刀,躬身垂首。

  他們兩人身後的將士,也是一樣動作。

  ……

  御輦之上,李旦目光落在張虔勖和龐同本的身上。

  之前龐同本率眾千牛衛前行開路,他就看到了這裡突然而起的對峙。

  御輦來到了張虔勖和龐同本的身前,李旦突然抬起了右手,然後輕輕擺了擺。

  尚輦奉御蘇慶節立刻開口道:「停!」

  御輦停下,跟著一起前行的裴炎,魏玄同,郭待舉,岑長倩等宰相尚書百官,還有韓王,舒王,滕王,魯王等諸王宗室,全都注意過來。

  李旦坐在御輦上,側向看向左側的左千牛衛將軍龐同本,神色溫和的說道:「龐卿!」

  「陛下!」龐同本肅穆上前,拱手行禮。

  李旦輕輕嘆息一聲,道:「朕剛才說了,昨日的事情,一切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臣領旨。」龐同本躬身,說道:「只是臣覺得自己於職責有虧。」

  千牛衛本身就是護衛皇帝四周的。

  順序還要在羽林衛之上。

  但昨日張虔勖等人沖入乾元殿廢掉李顯,整個左右千牛衛的臉面都被踩在了地下。

  「陛下所言,臣深遵之,只是今日在太廟之前,臣實在心中情緒實難自抑。」龐同本抬頭,對著李旦拱手道:「臣有罪,還請陛下責罰。」

  「你能有什麼罪。」李旦擺擺手,道:「令尊濮國公,不僅是太原起兵的元從功臣,也是皇祖父玄武門之事的秦王府功臣,後來更是升任左金吾衛將軍,陪葬獻陵;令兄不僅是滅國高句麗的功臣,後來升任右金吾衛大將軍,陪葬昭陵。」

  前後百官和一側的張虔勖,全都沉默了下來。

  「今日在太廟門前,情緒激動,是難免的,但朕還是要說一句。」李旦對著龐同本搖搖頭,道:「昨日之事,過去就過去了,日後卿護衛朕的身側,更得力些,便算是對得起祖宗江山了。」

  龐同本神色哽咽,用力拱手道:「臣領旨。」

  他身後的一眾千牛衛齊齊拱手道:「臣等領旨。」

  李旦點頭,側身看向張虔勖道:「大將軍!」

  「陛下!」張虔勖有些忐忑的上前,龐家是大唐的開國功臣家族,他可不是。

  「昨日之事,你是功臣,你,還有程大將軍,都是功臣,朕謹記在心。」李旦看向張虔勖身後的眾禁軍將士,笑著道:「諸卿,你們都是對朕有功的,朕牢記在心,日後護衛禁宮,還需多加用心。」

  張虔勖身後的眾多禁軍將士立刻喜笑顏開的拱手道:「臣等領旨!」

  「嗯!」李旦滿意的點點頭,然後微微抬手,蘇慶節立刻高聲道:「行!」

  御輦前行,裴炎和百官諸王一起緊隨而行。

  裴炎過張虔勖身側的時候,看了一眼低頭躬身的張虔勖。

  剛才皇帝說完,眾多禁軍將士高聲領旨,但只有張虔勖躬身行禮,並沒有開口。

  裴炎嘆息一聲,皇帝看人真准。

  張虔勖,必須得調離宮中。

  ……

  御輦走遠,百官離開太廟。

  龐同本看了張虔勖一眼,冷哼一聲,然後率領手下千牛衛,朝皇帝追去。

  張虔勖這個時候才抬頭,神色凝重。

  皇帝拉攏人心的手段,可怕的驚人啊。

  太廟之中拉攏了百官,剛才又拉攏了龐同本這樣開國勛臣後人,還無形中拉攏了更多的千牛衛。

  好手段啊!

  張虔勖眉頭一皺。

  他突然意識到,皇帝拉攏了百官,拉攏了軍中將領,在實際上,距離皇帝直接掌握權力,中間就間隔了一座他鎮守的大業門。

  在無形之中,張虔勖將程處弼排除了開來。

  因為昨日廢帝,程處弼沒有參與。

  他自然不是自己人。

  他現在意識到,只要解決了自己,皇帝就能徹底掌握內外一切權力。

  一瞬間,張虔勖感受到的,不是能夠為皇帝信重的竊喜,而是成為唯一一道阻礙皇帝掌握權力屏障的孤寂森冷。

  張虔勖眼角突然捕捉到一道人影接近,他猛然掉頭,看向來人。

  禁衛郎將胡善,笑呵呵的來到了張虔勖身側,他沒有看張虔勖,而是側身看向太廟,帶著憧憬的說道:「姐夫,剛才陛下說,我們對他有功啊!」

  張虔勖身體一頓,難以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小舅子。

  胡善看著太廟,繼續道:「你說,我們將來能不能上凌煙閣,陪葬帝陵,受太廟供奉呢!」

  張虔勖猛然轉身,看向身後的眾多禁衛將士,每個人臉上都是同樣的憧憬神色。

  張虔勖即便是經過了無數的大風大浪,這一刻,他還是遍體生寒。

  ……

  御輦緩緩前行,前方就是端門。

  李旦稍微側身,看了裴炎一眼。

  裴炎上前,躬身道:「陛下!」

  李旦重新看了太廟一眼,然後嘆息一聲,低聲道:「父皇病逝,有些事情要提前做準備,父皇追贈諡號,終究要牽扯到編修史書,蓋棺定論的事,要小心的做準備。」

  「臣明白。」裴炎躬身,低聲道:「當年太宗皇帝病逝,高宗皇帝遣長孫無忌等人,編修《太宗實錄》,時用六年才完成。」

  「嗯!」李旦神色放鬆下來,道:「朕也就是牽扯到父皇追贈之事才想到的,好了,不說此事了,朕的年號和百官封賞之事,準備的如何了?」

  「除了陛下登基之事,行文天下的公文還需要略微修改以外,年號和封賞之事,已經準備妥當,就差太后和陛下決斷了。」裴炎肅穆拱手。

  李旦抬手,御輦立刻停下。

  「這麼快就準備妥當了嗎?」李旦詫異的看了裴炎一眼,想了想道:「今日朕祭祀太廟,四日之後行登基大典,中間時間很緊了,這件事情要不要請示母后一聲,直接議一議。」

  裴炎點點頭,道:「小議一下便可。」

  李旦側身,看向范雲仙道:「范監,此事你親自跑一趟徽猷殿,問一問母后,此事要不要今日定下。」

  武后垂簾聽政,這是怎麼都阻止不了的。

  武后也不是一個人,劉禕之,范履冰他們一群北門學士,還有武家,楊家,郭家,大量的外戚,甚至宗室當中,也不是沒人被拉攏。

  「老奴領旨!」范雲仙躬身,然後轉身小跑著朝徽猷殿而去。

  他看上去年紀不小,但動作起來,也是非常利索。

  李旦側過身,看了裴炎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裴炎躬身,然後微微點頭。

  李旦放心了下來。

  御輦緩慢前行。

  ……

  貞觀殿中,裴炎,魏玄同,郭待舉,岑長倩,韋弘敏,蘇良嗣,王德真,鄧惲,韋思謙,馮元常,王及善,歐陽通,劉禕之,元萬頃,范履冰,李晦,裴守貞,王本立等朝中百官站立左側。

  韓王,舒王,滕王,魯王,紀王,越王等宗室諸親王郡王站立右側。

  東上閣門前,門下省典儀高聲道:「陛下駕到!」

  群臣肅穆垂首。

  東上閣門口,李旦攙扶武后從側門而入,小心的扶上丹陛,最後停在御榻東側偏下的珠簾之後。

  武后站在自己的短榻之前。

  李旦隨即走到了御榻之上,然後坐下。

  側身,李旦對武后微微頷首。

  武后這才在珠簾之後的短榻上坐了下來,

  門下省典儀這才高聲道:「群臣行禮!」

  百官諸王齊齊拱手道:「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臣等參見太后,太后福壽安康。」

  聲音在整個貞觀殿內不停的迴響。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看著寬闊的大殿和躬身的百官,心中不由得一陣唏噓。

  因為他雖然已經即位,但是還沒有行登基大典,是沒有資格在乾元殿升座的。

  不過在貞觀殿是可以的。

  貞觀殿是皇帝的寢殿之一,也是皇帝召見親信諸臣商議朝政的地方。

  小朝實際上就是在這裡舉行的,等同長安的兩儀殿。

  不過因為李治身體多病,所以常以武后在乾元殿處置朝政,有軍國大事,才到貞觀殿由李治決斷,去年李治病逝,也是病逝在貞觀殿的。

  所以李顯即位之後,這裡也不大用,多在乾元殿舉辦大小朝會。

  李旦的目光落在御案左側上,那裡空蕩蕩的。

  沒有傳國玉璽和天子六璽。

  傳國玉璽和天子六璽,此刻正存放在乾元殿的符寶庫,由禁軍日夜守護。

  而開啟符寶庫的鎖匙,在武后手中。

  守衛傳國玉璽和天子六璽的,也是武后的絕對親信。

  甚至於符寶郎楊崇恩,也是出身弘農楊氏的武后母家子弟。

  武后垂簾聽政,就是掌握了傳國玉璽和天子六璽。

  李旦只有在正式登基的那日,才能見到原本該屬於他的傳國玉璽和天子六璽。

  李旦回過神,眼神出乎異常平靜的看向群臣道:「眾卿平身。」

  「謝陛下!」群臣躬身,然後起身站立。

  「裴卿!」武后坐在珠簾之後,神色從容的開口。

  「太后!」裴炎站了出來,拱手道:「太后,陛下登基之事,行文已經準備妥當,但因為陛下今日在太廟定論廬陵王被廢之事,所以需稍作修改,再呈送陛下與太后,而後行文天下。」

  李旦即位,雖然有李顯的禪位詔書,但百官依舊心中不安,有了今日李旦定論李顯被廢之事,一切就能夠明確的昭告天下。

  武后微微頷首,問道:「還有呢?」

  裴炎從袖中抽出奏本,呈上道:「陛下年號之事,中書省統合禮部,太常寺,光祿寺,宗正寺和秘書監,擇選了六個年號,最後選剩三個,請太后陛下御覽。」

  范雲仙快步走下丹陛,從裴炎手上接過奏本,然後重新返回丹陛之上,首先遞送李旦。

  皇帝才是天下之主,

  哪怕是武后垂簾,這個順序也不能變。

  一旦有變,就是撼動天下的大事。

  ……

  李旦接過奏本,快速地掠過。

  文明,光宅,垂拱。

  一共三個年號。

  李旦側身將奏本遞給范雲仙,然後輕輕點頭。

  范雲仙躬身,轉身將奏本遞送到了站在珠簾右側的上官婉兒手中。

  上官婉兒最後遞送到武后手中。

  武后沒有打開看,直接看向裴炎道:「講!」

  裴炎躬身道:「文明,取文德輝耀之意,語出《尚書·舜典》:浚哲文明,溫恭允塞。語義讚美舜帝深邃智慧、文採光耀。」

  裴炎側身,對著御榻之上的李旦躬身道:「陛下有舜帝之德,自當以文明為年號。」

  看得出來,裴炎很喜歡文明這個年號。

  武后坐在珠簾之後,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文官,最愛玩這些小動作。

  武后神色淡漠下來,抬頭道:「繼續!」

  裴炎肅穆拱手:「光宅,取光大所居之意,語出《尚書·堯典序》: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語義稱頌堯帝擁有四海、國勢光大。」

  武后微微頷首。

  裴炎繼續拱手道:「垂拱,取垂拱無為之意,語出《尚書·武成》:垂拱而天下治,語義武成王文成武功之後,便可垂拱天下治。」

  武后聽得出來,裴炎不大喜歡垂拱這個年號。

  武后略微沉吟,她是喜歡垂拱這個年號的,但現在這個時候,最不能取的就是垂拱,反而是文明光宅,能最大程度的讓裴炎和李旦麻痹!

  武后側身,看向李旦道:「皇帝,你覺得哪個年號比較妥當?」

  李旦稍微側身,開口道:「文明出自舜的典故,舜浚哲文明,溫恭允塞,同時暗指,皇兄為堯,堯禪位於舜,朕的即位是合乎正統的。」

  裴炎躬身,殿中群臣齊齊躬身。

  這是裴炎的深意。

  「只是這內中之事,諸卿也都知道,兒心中也明白,諸禮祭祀時用文明年號,算不上對先祖和天地有欺。」李旦微微搖頭,略微擔憂道:「天下事,惟祭祀之事不可欺,惟天地祖先不可欺啊!」

  裴炎想要開口反駁,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群臣也是如此,皇帝都拿出欺騙先祖和天地了,他們還能怎麼說。

  「還有光宅,名字不錯,但《妙法蓮華經》有雲,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基可怖畏,光宅雖然不錯,寓意不大好,多少也有些小氣,朕不喜歡。」李旦直接擺手。

  群臣默默點頭。

  這種年號之事,討吉利是很重要的。

  「所以,朕覺得,還是垂拱比較好!」李旦笑著看向群臣。

  裴炎有些發懵,忍不住的抬頭,看向李旦,然後又看向珠簾之後的武后。

  武后平靜,側身問:「皇帝,為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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