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母后,你為何總是出錯?
寅時夜沉,燭光微薄。
大儀殿,中殿。
一名名宮人內侍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炯炯地盯著殿外,緊盯一切動靜。
突然,內殿帷帳被掀開。
李旦帶著醒後些微的醉意,穿一身赤黃色寢衣,走了出來。
眾人剛要行禮,李旦微微擺手。
他只是睡不著,出來走走。
眾人躬身,然後起身,這才神色越發肅穆的站立原地。
李旦很滿意的點頭。
整個大儀殿內外所有人的位置都是他定的。
誰忠誠於他,誰別有心思。
李旦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別有用心的宮人內侍,根本沒人在面對他這個大唐皇帝的時候,脈搏心跳還能穩得住的。
所以,憑藉由忠誠於他的宮人內侍組建的大儀殿防衛體系,即便真的有人再殺過來,李旦也能有足夠的時間應對。
越往後,想要拿下他就越難。
李旦邁步走向西殿。
徐安無聲的靠了過來。
李旦點點頭,然後走入西殿。
……
西殿之中,滿滿的都是書冊。
徐安點亮了燭火。
李旦邁步走向東側衣架上掛著的袞龍袍,還有放著的白玉十二冕旒。
衣冠衣冠。
皇帝衣冠。
李旦右手輕輕掃過十二串珠玉,腦海中浮現出了他昨日一天內的所有事。
祭祀太廟,行登基大典,祭祀天地。
有文武百官叩首行禮,也有滿城百姓伏身高呼。
有晨光鋪道,有虹橋送福,有金鯉獻瑞,有神暈繞身,也有鸞鳥齊飛。
李旦的登基祭天,幾乎可以說是盛大到了極致。
可即便是如此,李旦還是不肯放過每一個機會。
大宴群臣時,他在百官面前親食胙肉,獨自享用上天福澤,又以皇帝之身,主導整個大宴順序。
昨日是他的登基之日,他說舉杯才能舉杯,他說為大唐萬年賀,難道還有人敢說不嗎?
李旦右手輕輕在地冕冠之上寫下兩個字。
一個禮。
一個法。
禮字,他昨日做到了極致。
接下來,就是法的事情了。
皇帝,口含天憲,金口玉律,一言九鼎,君令如山。
這才是最正常的皇帝該有的權力。
李治即便是晚年身體艱難,但依舊是聖諭出,而天下俯首。
他不需要天子六璽,不需要魚符金箭。
他一句話,就能夠調動三省六部無數官員,還有整個北門所有禁軍。
這才是皇帝。
李旦在一步步的朝這個方向走去。
……
李旦手從冕冠上收回,側身看向徐安,問道:「昨日朕休息之後,母后有召見什麼人嗎?」
大儀殿和徽猷殿就在斜對面。
武后在時刻監視李旦。
李旦也可以時刻監視她。
他昨日雖然酒醉回來就睡了,但是根本不用他吩咐,要徐安知道該怎麼安排。
徐安躬身,低聲道:「太后昨夜只召見了周國公。」
「禮部尚書武承嗣!」李旦神色平靜的看向眼前的冕服道:「母后也終於知曉禮法的可怕了。」
徐安低身垂首,不敢多言。
李旦眼底閃過一絲冷嘲。
母后,你為何總是出錯。
武后召見武承嗣。
無非就是詢問昨日的祥瑞之事。
現在想起來,晨光鋪道,金鯉獻瑞,鸞鳥齊飛,應該是武承嗣的手筆,但神暈繞身,虹橋送福,是裴炎的手筆。
他們極大地增強了李旦的皇權天命。
現在想想,武后應該很後悔讓武承嗣任禮部尚書。
那日在貞觀殿,一切被他輕而易舉一句話,就弄成了如今這個局面。
李旦不由得笑笑道:「母后現在應該很擔心,朕會接下來的日子裡,一旦表兄祭祀不對,就廢殺了他吧!」
徐安低頭,像是沒有聽見一般。
李旦看向前方,輕聲道:「母后,一切晚了。」
是啊,一切晚了。
禮這一步,在李旦祭祀天地結束之後,作用就已經到了極限。
接下來是法在發揮作用了。
李旦搖搖頭,從入宮開始和武后交鋒,他就慢慢發現,武后對皇權的認知並沒有突破最後一層。
按道理來講,這不應該,畢竟她協助李治治理了那麼久的朝政。
她即便沒有做過皇帝,也應該有些感觸。
但她沒有。
後來,李旦想清楚了,武后之所以不在乎皇權,就是因為她廢了李顯。
李顯是李治遺詔冊立的皇帝,被她輕而易舉的就廢了。
所以,她小看了皇權。
她又開始拿起了她宮斗的那一套,她忘記了,宮斗那一套,真正的主人是皇帝。
皇權是禮法,但禮法不是皇權。
皇權是從三皇五帝傳承下來的實質性的權力,禮法不過是皇權的衍生罷了。
或者直接講,皇帝就是禮法。
皇帝一言出,就是禮法,武后武承嗣來對付李旦,李旦想擺脫他們不要太容易。
他是皇帝啊,這個天下,沒人能逼他的。
李旦鬆了口氣,平靜下來。
武后想不通這一點,自然也想不通李旦真正的底氣所在,才讓他在無意間步步領先。
他現在是皇帝,天命所歸,人心開始歸附。
人心是什麼呢,是朝中百官和天下萬民對他這個皇帝的期待。
期待,這是很強的武器。
有的人走邪道,他告訴別人,別人給他一筆錢,他可以雙倍奉還,別人給他更多的人,他可以雙倍奉還更多的錢,這樣,一次次下來,別人的期待變成了信任,最後將身價性命都賭上了。
這種武器威力的可怕,沒有親身經歷過,是不會理解的。
現在,李旦已經一次次展現出了自身的仁德寬厚、賢明睿智,如今又加上了祥瑞天命,足夠所有人對他產生期待。
李旦需要做的,就是一點點滿足這些期待。
將這些期待,化作一把鋒利的劍。
最後他一言出,其他人,就是再大的敵人在面前,也不會畏懼,會直接揮劍而上。
這些人,是朝中所有百官。
不僅是裴炎王德真和宗室諸王,便是劉禕之,元萬頃他們這些北門學士也是一樣。
母后,你大概還沒有認識到。
一切已經變了。
在你廢了一個大唐皇帝,滿足了你那些親信們的期待之後,他們已經獲得了巨大的權力。
這個時候,你再要毀掉一個大唐皇帝,你毀掉的,就是他們這些人存在的權力框架。
你在毀掉他們的權力。
他們也會成為你的敵人。
這些,母后,你現在還遠沒有想到吧。
李旦平靜轉身,朝東殿走去。
現在的他,相比於原本命運上的李旦,不知道強大了多少倍,而且,他日後會越來越強。
李旦停步,側身看向徐安:「繼續盯著徽猷殿。」
徐安凜然拱手:「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