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什是「知行合一」?(還欠更1/15)
臘月初,方敬披著斗篷,站在碼頭上,看著前方正在被押解上船的隊伍。
方孝孺走在最前,經過幾日將養,雖然依舊瘦削,但臉上已不再是一片死灰,他走到船邊,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越過押解的兵丁,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方敬。
「恩師!恩師!等一等!」
方敬聞聲轉頭,只見一個身材瘦削的青年,正拄著一根木拐,有些跟蹌地沿著河岸快步走來。「子楫?你怎麼來了?」方敬有些意外。
焦蘭舟走到近前,先放下拐杖,對著方敬就要跪拜行禮。方敬連忙扶住:「不必多禮。天寒地凍,你腿腳不便,怎麼跑到這碼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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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聽聞今日方先生發配遼東,特意趕來。恩師,學生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學生久聞方希直先生之名,天下文宗,士林楷模。雖道不同,然其學問氣節,學生心嚮往之。今聞其遭難遠徙,學生斗膽,懇請恩師,能否帶學生上前,拜見一面?學生想親眼看一看,這位「讀書種子……」
方敬心中感慨。他點了點頭:「也好。隨我來。」
他帶著一瘸一拐的焦蘭舟,走向官船。押解的兵丁認得方敬,不敢阻攔。
「叔祖。」方孝孺在船上,對著走來的方敬躬身。
「孝孺,臨行之前,還有一位你的仰慕者,想來見你。」方敬側身,讓出焦蘭舟。
焦蘭舟急忙拄著拐杖,對著方孝孺深深一揖:「晚生歷陽焦蘭舟,拜見方先生!先生學問文章,浩氣英風,晚生雖僻處鄉野,亦心慕久矣!今日得見先生,三生有幸。」
方孝孺看著碼頭下這個身有殘疾的青年,也不禁有點感動。
「焦朋友請起。孝孺戴罪之身,辱沒斯文,當不起「先生』二字。足下之情,孝孺……心領了。」兩人互相讀書人之間的商業互吹一番,孝孺按捺不住了,轉向方敬。
「叔祖……那日您所言「知行合一』,振聾發聵。然孝孺愚魯,這些時日反覆思量,仍覺霧裡看花,不得其門而入。知行……如何合一?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此理甚深,孝孺懇請叔祖,不吝賜教,為孝孺再開茅塞。」
碼頭寒風凜冽,江水嗚咽。
方敬看著他們,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使命感。在這個程朱理學尚未完全僵化、心學尚未興起的明初,自己能不能改變一點什麼?哪怕只有一點點?
「知行合一,說來玄奧,其實道理,就在腳下,就在眼前。」
他指了指焦蘭舟的瘸腿,又指了指碼頭上忙碌的力夫:
「子楫,你讀聖賢書,可知「格物致知』?」
焦蘭舟點頭:「《大學》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
「那你說,何謂「格物』?」方敬問。
「恩師,學生愚見,格物就是探究事理。」
方敬搖頭:「這解釋是對的,但是,太空了。依我看,「格物』,是去做事,去接觸、研究、弄明白你面對的具體事物。」
「你想知道農事,就挽起褲腳下田,看看種子怎麼發芽,禾苗怎麼分櫱,雨水多了為何爛根,太陽太毒為何枯葉。你想知道河工,就跳到河堤上,看看水流怎麼沖刷,土石怎麼壘砌,汛期如何防護。你想知道邊患,就去邊關,看看胡人如何牧馬,邊軍如何戍守,榷場如何交易。」
「在「做』這些事的過程中,你自然會遇到問題,會觀察,會思考,會總結。這個「做』的過程,就是「行』;在這個過程中產生的、經過驗證的、切實有用的認識和道理,就是「知』。這知,來自於行,又反過來指導下一步的行。如此循環往復,知與行,如同人的兩條腿,交替向前,方能行走,缺一不可。這便是知行合一。」
焦蘭舟的獨眼瞪得老大,方孝孺也靠在船舷,聽得入神。
「你們讀書人,往往將「知』看得太高,以為讀通了聖賢書,便掌握了天下至理,可以拿來套用萬事萬物。卻忘了,聖賢的道理,也是從他們那個時代的「行』中總結出來的。時移世易,若只知捧著舊書本,不知躬行體察新的世事,那便是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你的「知』,是虛的,是假的,是經不起現實碰撞的空中樓閣。」
方敬看向方孝孺,語氣加重:「孝儒,你之前的「道』,問題便在於此。你沒有去行,沒有去驗證、調整你的「知』,便想當然地要推行井田,這便是知行割裂。結果如何,你已經看到了。」
方孝孺面紅耳赤,深深低下頭。
「反之,若只知埋頭傻干,不懂思考總結,那也是行而不知,是為冥行。就像碼頭這些力夫,終日搬運,力氣越來越大,技巧或許越來越熟,但若不去想為何這包貨這樣碼更省力,為何那條跳板那樣架更安全,那他便永遠只是個力夫,他的「行』,無法產生更高層次的「知』,無法讓他變得更好。」「所以,「知行合一』,是告訴你,真正的學問,不在故紙堆里,而在天地萬物、世事人情之中。要去做,去實踐,在實踐中學,學了再用以指導實踐。要在事上磨練,方是真功夫。」
方孝孺、焦蘭舟都是心潮起伏。
「恩師!」焦蘭舟忽然激動地開口,「學生……學生明白了!學生以往只知道閉門死讀書,幻想著一朝中舉,光耀門楣,報效朝廷。可屢試不第,又因恩師之事被革去功名,只覺得前途盡毀,萬念俱灰。今日聽恩師一席話,方知以往所「知』,何等淺薄虛妄!真正的學問,真正的道,在天地間,在人事裡!」他轉向方孝孺:「方先生!晚生焦蘭舟,身有殘疾,功名被革,於這金陵城中,不過一介廢人。但晚生心慕先生學問,更敬先生肯於絕境中求新生、求踐道之志!遼東雖苦,然正如恩師所言,乃嶄新天地,正是「知行合一』之絕佳道場!晚生不才,願追隨先生同往遼東!至遼東後,願與先生一同,行萬里路,讀無字書,於那苦寒之地,踐行恩師所言之「實事求是、知行合一』!望先生不棄!」
此言一出,不僅方孝孺愣住了,連方敬也吃了一驚。
方敬勸道:「子楫,你的情況,我已向陛下陳情。你當初被革功名,實屬冤枉,陛下已允諾,不日便會恢復你的舉人功名。你年紀尚輕,又有真才實學,將來科考入仕,並非無望。何必自毀前程,去那苦寒不毛之地?」
「恩師!」焦蘭舟不顧腿腳不便,跪在了冰冷潮濕的碼頭上,仰頭看著方敬,眼中含淚,「功名於我,如浮雲耳!若不能明道,不能踐行心中所學,縱有進士及第、身著朱紫,於學生而言,亦是行屍走肉,了無生趣!
學生以往之「知』,囿於書本,困於殘軀,黯淡無光。今日聞恩師「知行合一』之教,如暗室逢燈,如久旱逢霖!學生想跟著方先生,去那無人願去之地,做那無人願做之事!去看看真正的邊塞百姓如何生活,去試試能否用所學,幫到他們一二!此心此志,天地可鑑!求恩師成全!求方先生收留!」他重重磕下頭去。
「焦朋友,萬萬不可!」方孝孺開口,「孝孺乃待罪之身,前途未卜,遼東更是苦寒兇險之地。你年輕有為,我叔祖又為你力爭前程,豈可因孝孺自誤錦繡前程?此事斷然不可!」
「方先生!晚生眼中,已無錦繡前程,唯有心中大道!晚生腿雖跛,尚能行走;目雖盲,心卻更明!晚生不怕苦,不怕險,只怕渾渾噩噩,虛度此生!求先生給晚生一個機會,讓晚生跟隨先生,一同去尋那「行』中之道!」
方敬看著跪地不起的學生,心中感慨萬千。他知道,焦蘭舟這是真的被知行合一的理念點燃了。他看向方孝孺:「孝孺,你怎麼說?子楫雖身有殘疾,然心志之堅,才學之敏,皆非尋常。他願追隨你去,或可為你臂助。只是,此去山高水長,艱苦備嘗,你需考慮清楚。」
良久,方孝孺長長嘆了口氣:
「焦朋友……子楫。你若心意已決,不懼苦寒,不悔前程……那便,同行吧。」
焦蘭舟聞言大喜:「蘭舟,拜謝先生!願追隨先生左右,雖九死其猶未悔!」
「快起來吧。」方敬上前將激動的焦蘭舟扶起,他轉頭對船上押解的軍官道:「這位焦蘭舟,是我的學生,自願隨方孝孺同往遼東。一路之上,與方孝孺同例即可,不得苛待。所需用度,稍後我自會派人送來。」
軍官連忙躬身應諾。
方敬又看向方孝孺:「孝孺,蘭舟我便託付給你了。你們此去,是流放,也是尋道。望你們牢記今日之言,於行中求知,以知導行。遼東雖遠,未必不是一番新天地。保重。」
「孝孺謹記叔祖教誨!定不負所托,亦不負蘭舟之志。」方孝孺躬身,鄭重承諾。
焦蘭舟也對著方敬,再次深深一揖:「恩師再造之恩,點撥之情,學生永世不忘!此去遼東,定當勤勉「行』道,他日若能略有所得,必稟報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