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紀綱的理論和實踐
詔獄裡。
紀綱端坐在一張特意搬來的太師椅上,面前跪著個四十來歲的文士,叫周啟文,是景清的門生。景清刺駕案雖然過去,但朱棣的清洗從未停止,這周啟文便是新近被錦衣衛從老家搜出來的餘孽。按以往慣例,這種欽犯同黨,進了詔獄,先是一輪殺威棒,再是各種刑具伺候,能撐過三天的都算硬骨頭。可今日,紀綱卻一反常態。
他甚至對跪在地上臉色慘白的周啟文溫和開口詢問:
「周先生,你說你不知情,只是尋常師生往來。好,本官姑且信你。」
「但本官想問問你,景清懷揣利刃,行刺天子,事敗被擒,於金殿之上,當眾辱罵陛下,最後被處以磔刑,剝皮實草,懸於長安門。這些,你總該知道吧?」
周啟文面露痛苦之色,但是閉目不答。
紀綱輕笑一聲:「這人,真是糊塗蛋一個啊,不對,依我看不是糊塗,是又蠢又壞,還自以為是。」周啟文愕然抬頭,怒道:「景公忠烈!爾等逆賊,遲早要被天雷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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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綱笑道:「那我來告訴你,他蠢在何處。蠢在他看不清大勢!陛下靖難,乃天命所歸,民心所向。建文朝兩年多,幹了什麼好事?除了逼死親叔、搞得天下大亂,還會什麼?
陛下登基,迅即平定四方,這才是撥亂反正!景清食著大明的俸祿,卻心心念念那個無道昏君,這不是蠢是什麼?」
「壞在何處?壞在他為一己虛名,置天下於不顧!他若真刺駕成功,天下會如何?立刻又是一場內亂!大明的未來他想過嗎?到時烽煙再起,百姓重陷水火!
他口口聲聲忠君,忠的是哪個君?是那個把江山搞得一團糟的建文?他這是愚忠!是拿天下蒼生的性命,成全他自己那點可憐的死節之名!這不是壞,是什麼?」
周啟文張了張嘴,想為老師辯解,卻發現紀綱的話竟有幾分……難以反駁?至少,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自以為是又在哪裡?」紀綱語氣越發譏諷,「他以為他是豫讓?是荊軻?差得遠了!
豫讓為主報仇,是感念智伯的知遇大恩,那是私義!荊軻刺秦,是為報燕太子丹的厚待,也是私恩!可陛下對他景清如何?陛下登基,非但未追究他們這些建文舊臣,反而留用,給他官做!這是何等天恩?!他不思報效,反而以怨報德,這不是忘恩負義、自以為是是什麼?」
「他以為他死了,就能青史留名,做個忠臣?」
紀綱走到周啟文面前,蹲下身:「我告訴你,他錯了。史書會怎麼寫他?會寫他不識時務,不辨忠奸,為一個昏聵的舊主,向撥亂反正的明君行刺!會寫他愚蠢短視,差點引發新的戰亂!會寫他虛偽矯情,嘴上忠義,實則不顧天下生民!
他得不到他想要的名聲,只會留下千古罵名!連同你們這些跟他扯上關係的門生故舊,都要跟著遺臭萬年!」
「不……不是這樣的……恩師他……」周啟文的心裡防線開始崩潰。
紀綱心中大定,知道火候到了。他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語氣恢復了平靜:
「周先生,你是讀書人,該明白事理。景清的路,是死路,是絕路,更是錯路。你跟著他,不會有什麼忠臣孝子的美名,只會跟著一起身敗名裂,家族蒙羞。本官查過,你周家也算詩書傳家,在地方上頗有清名。你父母年邁,妻兒尚幼……難道,你要為了一個又蠢又壞還自以為是的糊塗老師,把整個家族都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周啟文渾身劇震,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本官今日與你多說這些,不是要恐嚇你,是覺得你或許還有救,或許只是一時受蒙蔽。錦衣衛辦案,也要講證據,講道理。你若能幡然醒悟,提供一些經得起確證的信息,配合朝廷查清餘黨,戴罪立功,本官或可向陛下陳情,言你受人蠱惑,現已迷途知返,對你的處置,對你家族的牽連,或許都能……從輕考周啟文伏地痛哭:「我說……我都說……恩師……不,景清逆賊,他之前確實與幾人密議過,有……有名單……藏在……」
紀綱心中狂喜,面上卻不動聲色,讓人記錄。
他第一次不用刑具,只靠一番誅心之言,就撬開了硬骨頭的嘴!方侍郎的心法,果然神妙無比!!他按照名單,雷厲風行,又抓了幾個人。這次,他信心更足,如法炮製。面對這些自命清高、起初還梗著脖子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文人,紀綱不再用刑,而是坐下來,慢條斯理地開始講道理。效果出奇地好。不少人是在痛哭流涕、大罵景清害人不淺之後,吐出了知道的一切。
紀綱的詔獄,一時間文明了許多,慘叫和刑具聲少了,痛哭流涕和幡然醒悟的懺悔多了。
然而,他這「文明辦案」的新作風,很快引來了非議。尤其是那些被他誅心後崩潰招供、事後又覺得羞愧難當、或家族未能完全倖免的官員親友,更是恨他入骨。彈劾的奏章,很快便遞到了通政司。彈劾的理由五花八門: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羅織株連,以言辭蠱惑人心,逼人誣攀,實乃以文飾惡,其心可誅!」「紀綱不依律法,專以詭辯陷人,動人心志,敗壞朝廷綱常!」
「其言辭刻毒,專攻人倫私隱,有失朝廷體統,非人臣所為!」
這一日朝會,便有御史出列,當著朱棣和文武百官的面,痛心疾首地彈劾紀綱。
朱棣高坐龍椅:「紀綱,御史所言,你有何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紀綱身上。
紀綱出列,躬身:
「陛下,臣紀綱,蒙陛下信重,執掌錦衣衛,夙夜憂懼,唯恐有負聖恩。今日御史所言,臣已注意到相關表述。」
朝堂上微微一靜。這開場……有點怪。
「關於錦衣衛近日辦案方式,外界或有不同方面的信息與流傳。
臣在此需向陛下及諸位同僚說明的是,錦衣衛一切行事,始終從維護朝廷綱紀、徹底肅清逆黨、確保江山穩固的戰略高度出發。
我們的目標,是一個再無隱患、政治清明、上下安定的朝局,這符合陛下,也符合在座諸位臣工的共同期待。」
「至於具體辦案過程中的方式方法,錦衣衛始終堅持依法依規,以確鑿證據為準繩。我們不預設立場,不先入為主……」
臘月起床那麼早,大夥本來都沒怎麼睡好,大清早的上政治課……
ZzzZZ……
方敬納悶,老紀你又是哪個來路的?
「我們始終認為,一個風清氣正、眾正盈朝的朝堂,是陛下之福,亦是天下之福。錦衣衛願與朝堂諸公一道,增進互信,消除誤解,相向而行……」
一番話,洋洋灑灑,冠冕堂皇。通篇沒有直接反駁御史的任何具體指控,而是將錦衣衛的行為拔高,最後……
還特麼的叫我們要正能量?
御史們面面相覷。
整個朝堂鴉雀無聲。
朱棣坐在龍椅上,也在犯困。
那位彈劾的御史臉都憋紅了,想反駁,卻發現紀綱的話像一團棉花,無從著力。說他狡辯?他態度很端正。說他推諉?他好像什麼都說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咳,」朱棣輕咳一聲,打破了朝堂上詭異的寂靜,「紀綱所言,朕知道了。錦衣衛辦案,須張弛有度,依律而行。彈劾之事,既無實據,暫且不論。都退下吧。」
「臣遵旨。」紀綱恭敬行禮,退回班列。心中暗自得意:方侍郎的心法,果然妙用無窮!用於審訊,可誅心破防;用於朝爭,可立於不敗!吾道成矣!!
他偷偷看了一眼方敬,發現對方依舊垂目而立,仿佛剛才那場因他而起的風波,與他毫無關係。不行,不能驕傲。
自己只是學了些皮毛,便有如此奇效。方侍郎本人若在朝堂上與人群辯,那該是何等光景?朝會散去,紀綱昂首挺胸,走出了奉天殿。他覺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但他沒有看到,身後不遠處,方敬望著他的背影,神色複雜。
「學我者生,似我者死啊,紀指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