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酒與美人


  方敬接到陳天平第二次邀約的帖子時,略感意外。

  這才一天,就想通了?

  不過,赴宴好啊!赴宴回家以後,就可以裝酒喝多了,直接睡覺了!

  方探花欣然答應陳天平的邀約。

  「方侍郎,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快請上坐。」陳天平拱手,態度比上次還要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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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孫殿下客氣了。」方敬回禮,目光飛快地掃過廳內。除了陳天平和兩個垂手侍立的小內侍,再無他人。

  連一直都和陳天平形影不離的沐天鈞也不在。

  兩人分賓主落座,小內侍奉上茶點。陳天平先扯了幾句金陵風物、天氣冷暖的閒話,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時瞥向內室方向,端起茶杯的手似乎也有些發抖。

  方敬耐心應付著,心中疑竇漸生。

  就在這時,一陣似有若無的香氣,從內室方向飄了出來。

  緊接著,環佩輕響,一道倩影,自內室緩步而出。

  正是水清澄。

  她一襲交領襦裙,因是在室內,她並未著外氅,衣衫並不厚重,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腰間束著一條絲絛,更顯得腰肢纖細,不盈一握。

  她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壺酒和兩個小巧的玉杯,步履輕盈地走到桌邊,微微屈膝:「方侍郎。」

  「內子聽聞方侍郎蒞臨,是天朝風雅人物,定要親自斟酒。」陳天平笑著介紹。

  人家媳婦?

  方敬起身還禮:「夫人客氣了。」

  水清澄沒再多言,只是安靜地坐在一邊。

  「方侍郎,請。」陳天平舉起杯,自己先一飲而盡。

  方敬端起酒杯,笑了笑:「殿下,夫人,請。」

  水清澄給自己也斟了一小杯,卻只是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垂首間,她厭惡的看了陳天平一眼。天下竟然有這樣無恥的男子!

  前一晚,同樣是這間正廳。

  陳天平揮退了所有下人:「夫人……明日,還需你幫為夫一次。」

  水清澄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哦?我一個弱女子,能幫助王孫殿下什麼?」

  陳天平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是…是關於那位方敬,方侍郎。」

  「此人年紀輕輕,卻深得天子信任,更兼心思狡詐,言辭鋒利,提出的條件苛刻無比!沐天鈞那邊暫時指望不上,陛下態度不明,如今突破口,怕就在此人身上!只要能說動他,哪怕讓他稍稍鬆動一二,我復國大業,便多了幾分希望!」

  水清澄靜靜地看著他,冷笑道:「說動他?王孫打算如何說動?是送上金銀珠寶?可我們如今,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珍寶?是許以高官厚祿?可安南尚在胡賊手中,空口白話,人家會信?而且人家已經是堂堂天朝侍郎了!」

  陳天平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開口道:「清澄……為夫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自你嫁我以來,名分上是王孫妃,可沒過幾天安生日子,便隨我顛沛流離,擔驚受怕……甚至,甚至連夫妻之實都……」水清澄嫁給他,是陳朝末年的政治聯姻。那時他還是備受寵愛的王孫,水清澄出身安南清化地區的豪族水氏,家族以海運、貿易起家,富甲一方,在清化乃至升龍都有不小的影響力。

  這門親事,本是陳藝宗為了拉攏水家,鞏固王室與地方大族關係而定下的。誰料大婚不久,胡季厘便發動政變,屠戮陳氏宗親。陳天平倉皇出逃,水清澄作為新婚妻子,也被捲入其中,跟著他一路逃到雲南。期間擔驚受怕,饑寒交迫自不必說,更因陳天平對女子實在了無興致,兩人雖有夫妻名分,卻始終未曾圓房。此事是陳天平心中隱痛,也是水清澄對他越發冷淡的根源之一。

  「那方敬,我打聽過了,乃是今科探花,少年得志,深受明帝賞識,未來前途不可限量!他相貌堂堂,風度翩翩,更兼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手握實權……清澄,你才貌雙全,本就該配這等英才,而非跟著我這落魄之人,擔驚受怕,朝不保.……」

  水清澄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有眼中的寒意越來越盛。

  陳天平咬咬牙:「清澄!為夫知道,你心高氣傲,看不上沐天鈞那等粗鄙武夫。可這方敬不同!他是讀書人,是狀元之才,是天子眼前的紅人!若是…若是你能…能得他青睞,哪怕只是一二好感,吹吹枕邊風…不,只要讓他對你心存憐惜,對我安南之事,能高抬貴手,放寬條件…那便是天大的功勞!」「你想想,只要我能在他的幫助下,順利復國,重登大寶,你便是安南的王后!你們水家,便是從龍首功!屆時,清化乃至整個安南的海貿,都可交由水家掌管!我保你水家百年富貴,世代公侯!清澄,這是為了我,也是為了你,為了你們水家啊!」

  他終於圖窮匕見:讓他的妻子,去色誘方敬,換取政治上的讓步。

  水清澄靜靜地聽他說完,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地笑了起來。

  「嗬嗬…嗬可……」

  「讓我,去侍奉那位方侍郎?用這身皮囊,去換王孫殿下您的復國大業?去換我水家的百年富貴?」「王孫殿下,您可真是…深謀遠慮,能屈能伸啊。親手給自己戴綠帽子……不,是親手把綠帽子做好,再恭恭敬敬地給自己戴上的王孫,古往今來,您怕是獨一份了吧?」

  「你!」陳天平被她話語中毫不掩飾的譏諷刺得臉色漲紅,額頭青筋暴起。

  「你真是天下第一懦弱的人啊!你只會用你那套復國大業、家族榮辱的說辭,來掩飾你的懦弱、你的無能、和你那令人作嘔的算計。

  讓我去陪沐天鈞,我不願,你便覺得我不識大體。如今,又讓我去攀附方敬……陳天平,在你眼裡,我水清澄就只是你用來交換利益的貨物嗎?」

  「夫人……我…我也是沒有辦法……」陳天平的氣勢瞬間垮塌,帶著哭腔道,「你知道的,方敬提出的條件,那是要吸乾安南的血啊!我若答應,便是陳氏的千古罪人!可不答應,復國無望,你我遲早是胡賊刀下之鬼!我…我只能出此下策!

  那方敬年輕氣盛,你如此容貌,只要稍加辭色,他豈能不動心?只要他動心,事情便有轉圜餘地!清澄,就算我求你了!看在你我夫妻名分,看在水家滿門性命的份上!幫幫我!只要渡過此劫,我發誓,日後定不負你!定讓你母儀安南,享盡榮華!」

  他競噗通一聲,跪倒在水清澄面前,抱著她的腿,聲淚俱下。

  水清澄低頭,看著腳下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卑微如塵、甚至不惜用妻子去換取前途的男人,眼中沒有任何波動,只有冷漠。夫

  她忽然覺得很累。

  良久,水清澄卻輕輕地說了一個字:

  「好。」

  陳天平猛地抬頭,臉上還掛著淚痕,驚喜道:「清澄!你…你答應了?」

  水清澄沒有看他:「我答應你。明日,我會按你說的做。但是陳天平,你記住,這是最後一次。從此以後,你我夫妻情分,恩斷義絕。我水清澄,不欠你陳天平,也不欠你陳氏什麼了。」

  陳天平此刻哪裡還顧得上這些,只要她答應,什麼都好說!他忙不迭地點頭:「好!好!清澄,只要你肯幫我這次,以後什麼都依你!什麼都依你!」

  水清澄不再說話,只是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腿,仿佛沾染了什麼髒東西。

  「明日,我會沐浴更衣。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也看那位方侍郎,是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人。」方敬自然不知道兩口子有什麼打算,只以為陳天平要跟自己套近乎,畢競穿堂過屋,妻子不避也是表示拿你當自己人的意思。

  陳天平開始找話題,從安南風物說到流亡艱辛,又說到對大明皇帝恩德的感激,話語間時不時夾雜著對方敬的奉承,說什麼「年少有為」、「見識卓絕」、「陛下股肱」之類的。

  酒過三巡,菜也上了一些,陳天平的臉越來越紅,話也開始有些顛倒起來,眼神也越發飄忽,不喃喃道:「這天朝的酒…果然不同凡響,後勁倒是足…我…我有些頭暈…」

  「殿下可是不適?不如早些休息?」方敬準備告辭。

  「不…不妨事…」陳天平擺擺手,「清澄…你…你代我…好好招待方侍郎…莫要怠慢了貴客…我…我頭疼得厲害,先去歇息片刻…」

  說著,陳天平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內室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方侍郎…千萬莫要拘束…就當是自己家…讓清澄陪你…說說話…我…我去去就來…去去就來…」

  正廳里,瞬間只剩下方敬和水清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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