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一字之坑
方敬站在禮部衙門的門檻外,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了進去。
這是他上任以來,第一次主動來拜見禮部尚書李至剛。
說起來有點尷尬。他是左侍郎,李至剛是尚書,兩人同在一部,按理說應該天天見面。可方敬來禮部這些日子,愣是沒跟李至剛說過幾句正經話。不是他不去,是李至剛太忙。
「方侍郎,大宗伯在內堂,您請。」一個書吏迎上來,笑眯眯地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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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至剛正坐在案後批閱文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敬之來了!快坐快坐!」
方敬上前,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大宗伯,下官方敬,特來辭行。」
李至剛放下筆,站起來,繞過案桌,拉著方敬的手讓他坐下。
「敬之啊,你我同部為官,不必如此客氣。辭行?陛下不是說了麼,你此行是正使,禮部的事暫時由金純代管。你放心去,部里有我呢。」
方敬莫名其妙突然熱情地李至剛,點頭道:「大宗伯操勞,下官惶恐。這些日子承蒙大宗伯指點,下官獲益良多。此番出使安南,定當盡心竭力,不負聖恩,也不負大宗伯的栽培。」
李至剛擺擺手:「栽培談不上。敬之是探花出身,才學過人……」
此話一說,李至剛和方敬臉色同時變了。
壞了,客氣話說順嘴了!!
果然,這老登在陰陽我!
李至剛硬著頭皮繼續說:「此番出使,正是你一展所長的好機會。說起來,老夫最近實在分身乏術。陛下登基,恩科在即,各省舉子陸續進京,禮部上下忙得腳不沾地。你是知道的,恩科是陛下登基後第一次科舉,萬萬馬虎不得。所以,你這邊的事,老夫實在是幫不上什麼忙。」
方敬皮笑肉不笑:「大宗伯辛苦。下官明白。」
「金純那邊,我已經交代過了。你是正使,他是右侍郎,你們倆商量著辦。有什麼需要部里配合的,你直接找他,不必事事來問我。」
「多謝大宗伯體諒。下官一定與金侍郎商量著辦。」
李至剛滿意地點點頭,從案上拿起一卷黃綾,雙手捧著,遞給方敬。
「對了,這是去安南的冊封詔書。陛下已經御覽過了,也用了印。你收好,到了安南,當眾宣讀。」方敬連忙站起來,雙手接過詔書,然後展開一看:
「奉天承運皇帝,敕諭安南國王陳天平曰:
朕惟天地以生成為德,帝王以撫馭為功。華夷雖殊,其理則一。
茲爾陳天平,乃安南陳氏之裔。往者國遭家難,宗祀幾絕,爾流離在外,艱阻備嘗。然能保茲忠孝,來歸天朝,朕甚嘉焉。
今特命爾襲封安南國王,永為南屏。爾其恪守臣節,恭修職貢,撫綏黎庶,保境安民,以副朕懷遠之至怠。
欽哉。
永樂元年二月十五日。」
方敬看完,點了點頭。措辭得體,禮數周全,沒什麼問題。
他把詔書卷好,重新塞進袖子裡,對李至剛拱手道:「多謝大宗伯。下官告退。」
李至剛笑眯眯地送他到門口:「敬之,一路保重。」
方敬應了一聲,轉身出了禮部衙門。
方敬回到家中,徐妙錦立刻迎來。
「方郎,禮部那邊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客氣了幾句,說了些場面話,把詔書給我了。」方敬從袖子裡抽出那捲黃綾,隨手放在桌上。
徐妙錦瞥了一眼那捲黃綾,沒有伸手去拿。她一向不摻和方敬的公事,這是她的規矩。
方敬看出她的心思,笑道:「看看唄。又不是什麼機密。再說了,你比我懂這些,幫我掌掌眼,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徐妙錦想了想,還是拿起了詔書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方敬在旁邊喝茶,等著。
過了一會兒,徐妙錦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怎麼了?」
徐妙錦沒有回答,繼續往下看。又看了一會兒,她把詔書放下,看著方敬,眼神有些複雜。「方郎,這詔書……是禮部擬的?」
「對啊。李至剛說翰林院起草的,他看過,陛下也御覽過。怎麼了?」
徐妙錦指了指詔書中間的一行字:「這裡,「特命爾襲封安南國王』。」
「怎麼了?是「安南國王』四個字有問題嗎?」
徐妙錦搖了搖頭:「方郎,你知道「襲』字,在朝廷的宗藩禮儀里,是什麼意思嗎?」
方敬一愣,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徐妙錦嘆了口氣,把詔書放在桌上,正色道:「「襲』這個字,在禮法上有特定含義。它不是隨便用的。」
「宗藩冊封,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封』,一種是「襲』。「封』,是第一次受封,比如太祖皇帝封藩王,那是「封』。「襲』,是繼承,是父死子繼、兄終弟及。老國王死了,兒子「襲爵』;老國王絕嗣,弟弟「襲爵』。這是禮法上的規矩,一點都不能錯。」
方敬聽著,心裡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但一時沒想明白哪裡不對。
徐妙錦繼續說:「陳天平的情況是什麼?他的父親日煤王,被黎季厘殺害了。日煤王死後,黎季厘立了少主,然後黎季厘又篡位。陳天平從來沒有當過國王,他來大明,是請求朝廷助他「復位』,不是「襲爵』。」
方敬感覺自己在慢慢開始長腦子了。
「如果詔書上寫了「襲』字,那就等於朝廷認定:陳天平的王位,是繼承他父親的。因為只有在他父親死後、王位空缺的情況下,才存在「襲』的問題。」
「可是,他父親死後,安南還有個傀儡國王。傀儡國王也是陳氏子孫,他也繼承了王位。朝廷如果承認陳天平「襲』父爵,就等於不承認那個王位。」
方敬的腦子開始轉了。
徐妙錦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黎季厘篡位的藉口是什麼?就是「陳少主薨,陳氏絕嗣』。朝廷如果承認陳天平「襲』他父親的爵位,就等於默認了:少主的王位不算數,陳氏在日焯王死後就斷檔了。這中間的空白期就是糊塗帳,到時候黎季厘的王位雖然不合法,但是也不違背禮法了!」
方敬猛地站起來。
這事兒說白了,就類似於,朱棣是繼承自朱元璋的皇位,所以要廢除建文年號一樣。如果不廢除建文的話,那在禮法上,朱棣會非常尷尬。
「你是說……禮部故意的?」
徐妙錦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封詔書到了安南,被黎季厘抓住這個「襲』字,他就可以說:「大明自己也承認陳氏在日焯王死後就斷了,那我在陳氏絕嗣之際被推舉,有什麼錯?」方敬的臉色沉了下來。
徐妙錦嘆了口氣:「方郎,這就是禮部的高明之處。單看字面,確實沒毛病。但到了安南,在那種場合,這個「襲』字就會被黎季辭無限放大、無限曲解。到時候你怎麼辯?你說「襲』是繼承封號的意思?可黎季厘會說:繼承誰的封號?繼承他父親的?那陳少主算什麼?」
這幫人咬文嚼字的能力……真的是……
徐妙錦繼續說:「而且,你還沒法改。這詔書是陛下御覽過的,禮部蓋了印的。你要是說詔書寫錯了,那就是說陛下沒看出來,禮部也沒看出來。你一個左侍郎,敢說這話?」
方敬一長長地嘆了口氣。
「方郎,你說……這是禮部故意整你,還是他們真的沒注意?」
方敬無奈道:「你覺得呢?」
「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