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徐妙錦持家


  方府後院。

  徐妙錦在梳妝檯前發呆。銅鏡里的臉,眉目如畫,清麗絕倫。

  風鈴兒在旁邊伺候著。

  「小姐?」風鈴兒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徐妙錦回過神來,看了她一眼,忽然問了一句:「風鈴兒,你說,咱們府上,每月開銷多少?」「小姐,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老爺每個月從帳房支走的銀子,少說也有幾百兩。」

  「幾百兩?都花在哪兒了?」

  「上個月,老爺請錦衣衛的弟兄們吃飯,花了八十多兩。又給您陪嫁過來的城外莊子那幾個生了病的佃戶請郎中,花了二十多兩。還買了一車綢緞,說是給衙門裡的同僚送禮,花了三百多兩。還有……」「行了。」徐妙錦打斷她,深吸一口氣。

  她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忽然轉過身:「風鈴兒,給我更衣。我要去見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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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晟住在府東邊的院子裡,徐妙錦走到院門口,正好看見方晟從屋裡出來,穿著一身便服,手裡拿著一個鳥籠,籠子裡養著一隻畫眉。

  「公公。」徐妙錦福了一禮。

  方晟看見她,笑眯眯地打招呼:「妙錦來了?快進來坐。你看這畫眉,昨天剛買的,叫得可好聽了。」徐妙錦看了看那隻畫眉,又看了看方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公公,兒媳有一件事,想跟您商方晟見她神色鄭重,收起笑容,把鳥籠掛在廊下,引著她進了正堂。

  兩人坐下,丫鬟上了茶。方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著徐妙錦:「什麼事?你說。」

  徐妙錦放下茶盞,正色道:「公公,兒媳嫁進方家也有些日子了。之前方郎在的時候,家裡的事,兒媳不便多問。如今方郎去了安南,家裡就剩下公公和兒媳,還有琳英。兒媳思來想去,有一件事,不得不跟公公開囗。」

  方晟點了點頭,等著她往下說。

  徐妙錦咬了咬嘴唇,終於說出了口:「公公,兒媳想……掌管家中的中饋。」

  中饋。這是大戶人家對管家庭經濟大權的文雅說法。不是管錢那麼簡單,是管整個家族田產、鋪子、銀錢進出、人情往來,樣樣都要管。

  方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徐妙錦會說這個。

  徐妙錦的心提了起來。

  是不是太冒失了?是不是顯得她急著攬權?可她是方敬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這府里的少夫人。公公未有續弦,婆母早逝,這管家之事,於情於理,都該落到她肩上。

  她不是貪權,是真看不下去了。再這麼糊塗下去,方家就是有金山銀山,也得被掏空。

  她正忐忑,卻聽方晟忽然哈哈一笑。

  「好事啊!我早該想到!敬兒娶了個好媳婦,是咱們方家的福氣。這家裡亂糟糟的,我早就頭疼了。你願意接手,那再好不過!」

  徐妙錦懸著的心頓時落下一半,忙道:「多謝公公信任。兒媳定當盡心竭力,不敢有負。」「信!怎麼不信!」方晟大手一揮,很是痛快,「你出自名門,自小見的、學的,定比尋常女子強百倍。這家裡交給你,我放心。從今日起,府中一應開支用度、人事安排,都你說了算。帳房、庫房鑰匙,我讓阿福拿給你。哪個奴才敢不聽使喚,你只管打發出去,或者告訴我。」

  徐妙錦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不過……」方晟搓了搓手,「妙錦啊,既然你管家,那公公我……這個每月的月例銀子,你看……」徐妙錦早有準備。她打聽過,金陵城裡的公侯伯爺們,若是自己不管家,由夫人或兒媳掌著,每月的零花錢是有定例的。

  像徐增壽,每月從公中支取二百兩銀子,用於平日人情往來、個人開銷,已是極寬裕了。

  「公公放心,」徐妙錦微笑道,「兒媳已想過,每月從公中撥給公公三百兩銀子,供您日常花用。若有額外的正經應酬開銷,您再同兒媳說,另行支取便是。」

  方晟一聽,著急了:「不夠不夠!遠遠不夠!」

  徐妙錦怔住了:「公公……三百兩,尋常五口之家,幾年也用不了這許多。您平日………」「妙錦啊,你是不知你公公我的難處。」方晟嘆了口氣。

  「你看啊,先說早飯。我每日去衙門點卯,總不能空著手去吧?錦衣衛衙門裡,從指揮同知、金事,下到力士、番子,跟著我辦差的弟兄,沒一百也有八十。這些人不容易啊。我每每早上路過那金陵最有名的劉記包子鋪,那蟹黃湯包、三鮮燒麥、雞汁乾絲,香氣撲鼻啊!我吃獨食,心裡過意不去。所以每日,我得讓劉記送一百人份的早點過去,熱騰騰的,讓大家一起吃了,暖暖和和地開工。這一百人份,就算儉省著,一人按二十文算,這就是二兩銀子。一日二兩,一個月就是六十兩。」

  徐妙錦聽得目瞪口呆。

  「這還只是早飯。」方晟繼續算,「響午,有時在衙門裡對付,有時在外頭吃。若在外頭,碰見相熟的朋友,總不能視而不見吧?打個招呼,人家說「國公爺,一起喝一杯?』,我能說不去?

  這一坐下,少則三五人,多則十來號。金陵城裡的酒樓,像「醉仙樓』、「得意居』,一桌上好的席面,不算酒水,也得十兩八兩的。這錢,多半是我掏。為啥?因為我爵位最高啊!一個月,這麼來上七八回,不算多吧?這就差不多一百兩。」

  徐妙錦已經說不出話了。

  「再說晚上。晚上應酬更多。同僚升遷、下屬娶親、老兄弟家添丁、故舊長輩做壽……這些紅白喜事,人情往來,能不去嗎?去了,能空手嗎?一份像樣的賀禮,少說也得十兩二十兩。一個月攤上四五樁,又是百八十兩。」

  「還有,我好歹是國公,這行頭不能太寒酸吧?四季衣裳,總要置辦。我也不愛綾羅綢緞,但料子總不能太次。一年在這上頭,攤到每個月,也得幾十兩。」

  「平時出門,轎夫、隨從,跟著辛苦,偶爾得賞吧?衙門裡的弟兄,誰家有個急難,開口借個三五十兩,我能說不借?還有那些退了役的老錦衣衛,日子艱難,找上門來,三瓜兩棗的,能不給?」方晟一口氣說完,攤開手,一臉無奈:「妙錦,你算算,這三百兩,夠幹什麼?怕是撐不過十天半月,就得見底。我總不能前腳剛答應請兄弟們吃酒,後腳就去帳房支錢,還得看你臉色不是?」徐妙錦徹底愣住了。她自幼中山王府長大,徐達治家嚴謹,賞罰分明,開銷用度皆有定規,何曾見過這般……這般豪奢又混亂的花錢法子?

  這哪裡是開銷,這簡直是撒錢!

  「公公,」她艱難地開口,試圖理清思路,「您方才說的,兒媳明白。體恤下屬,結交同僚,顧念舊部,都是正理。只是……這開銷是否太過巨大?每日一百人份的早點,是否必要?同僚飲宴,何以次次都是您付帳?人情往來,是否也可酌情……」

  「妙錦啊。你是個聰明孩子,有些道理,你父親或許沒同你細說,今日公公跟你講講。」

  「我每天早上讓人送一百份早點,值幾個錢?六十兩銀子而已。可這六十兩,買來的是什麼?是那一百個弟兄心裡感謝我,他們覺得,我沒忘了他們,沒把他們當牲口使喚。遇到急難險重的差事,我一聲令下,他們敢往前沖!」

  「可是……現在有急難險重的差事嗎?」

  「沒有!」方晟理直氣壯。

  「那……依公公之見,每月公中撥給您的用度,以多少為宜?」

  方晟摸著下巴,想了想:「嗯……這樣,你先按八百兩給我。若不夠,我再同你說。若真有大的開銷,比如哪個老兄弟家裡遭了難,需要大筆銀子,我另外跟你支取,單獨立帳,如何?」

  「就依公公所言,每月八百兩。」徐妙錦點頭應下,「兒媳會吩咐帳房,每月初一,準時將銀子送到公公處。額外開銷,也按公公說的辦。」

  「好!爽快!」方晟撫掌大笑,「這家交給你,我算是徹底放心了!回頭我就讓阿福把對牌、鑰匙都給你送過去。」

  「是,多謝公公。」

  事情說完,徐妙錦便告退了。

  風鈴兒走在徐妙錦身邊,忍不住小聲嘟囔:「小姐,老爺這花銷,也太……太嚇人了些。照這麼下去,就是有座金山,也得搬空啊。要婢子說……」

  「風鈴兒。」徐妙錦突然打斷。

  風鈴兒抬頭,對上徐妙錦的目光,心裡猛地一突。

  「這些話,是你該說的嗎?」徐妙錦臉色平淡,語氣也很平和,但是風鈴兒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小、小姐,婢子知錯。」風鈴兒噗通一聲跪下了。

  「起來。」徐妙錦淡淡道,「記住你的身份,也記住這是在方府,不是在徐家。公公如何行事,如何用度,不是你可以置喙的。今日這話,在我這裡說說便罷,若傳到外面,叫人以為我嫌公公花費無度,你讓我如何自處?讓方家顏面何存?」

  風鈴兒慌忙爬起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姐,婢子錯了,婢子再也不敢亂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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