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安南也有寶
水清澄低著頭,手指撥弄著一顆黃色棋子,不說話。
方敬看了她一眼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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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很緊張?」
水清澄抬起頭,那雙桃花眼波光瑩瑩。
「沒有。妾身只是……只是對侍郎有些好奇。」
「好奇什麼?」
水清澄咬了咬嘴唇:「妾身來中原也有半年了。這半年裡,聽說了不少事情。」
「聽說了陛下的故事。從北平起兵,以八百人對抗朝廷數十萬大軍,一路打下來,最後坐了天下。也聽說了……侍郎的故事。」
方敬挑了挑眉:「我的故事?我有什麼故事?」
水清澄看著他:「侍郎是洪武三十年的探花,是太祖高皇帝欽點的鼎甲。後來因為替湘王說話,被革了功名,貶去孝陵衛守陵。再後來………」她停了一下,「再後來,侍郎投奔了當時還是燕王的陛下。」方敬沒說話。
「妾身想問一句,有些僭越,侍郎可以不回答。」
方敬點了點頭:「夫人請問。」
「侍郎當時……為什麼敢投奔燕王?您就不怕……不怕押錯了寶,連累家族,萬劫不復嗎?」方敬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因為我知道陛下會贏。」
水清澄愣了一下,這什麼回答?
她以為方敬不願意回答。
方敬撇撇嘴:你看,我說實話,你還不相信。
艙室里又安靜了下來。
方敬覺得氣氛有點悶,便換了個話題:「夫人,您是安南人。我一直對安南挺好奇的。那兒是什麼樣的?」
「侍郎想知道安南?」
「想。」方敬點頭,「我雖然要去,但畢竟是第一次去。多知道點,心裡有底。」
水清澄想了想,說:「安南和中原不一樣。中原有四季,春華秋實,冬雪夏雨。安南只有雨季和旱季。」
「雨季的時候,天天下雨,下得人心煩。旱季的時候,幾個月不下雨,熱得要命。不過那時候水果多,到處都是。」
方敬來了興趣:「水果?什麼水果?」
水清澄掰著手指頭數:「荔枝、龍眼、香蕉、木瓜、芒果……還有一種,侍郎肯定沒見過。」「什麼?」
水清澄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回憶什麼美好的事情。
「那種果子很大,比腦袋還大。外皮是青色的,上面長滿了刺,看著像刺蝟。切開以後,裡面是一瓣一瓣的黃色果肉,又香又甜。吃的時候要小心,裡面的核很大,煮著吃跟栗子一個味兒。」
方敬聽著,心裡一動。
這不是菠蘿蜜嗎?
「聽起來挺有意思。」方敬笑了笑,「夫人,這種果子叫什麼?」
水清澄微微一笑:「安南話叫「曩枷結』」
「曩枷結……」方敬學著念了一遍,點點頭,「這名字有意思。我記下了,到了安南,一定得找機會嘗嘗這東西。」
「侍郎若是喜歡,妾身……可以讓人去尋。」水清澄輕聲道。
「那敢情好!就先謝過夫人了。我這人,沒別的愛好,就喜歡嘗個新鮮。」
「說到吃的,」方敬狀似無意地開口,「我曾在一些雜書遊記上看到,有一種塊莖,形似紡錘,外皮黃褐,內里潔白,切開有粘液,煮熟後軟滑,可作羹湯,亦可曬乾磨粉。此物不擇地,田邊地角、屋前屋後插枝即活,旱澇皆有收成,產量似乎頗高……」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水清澄的神色,盡力描述著記憶里越南參薯的樣子。
這是越南本地產的,芋頭科的一種,但是更易保存和種植。
水清澄起初只是聽著,隨著方敬的描述,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聽完方敬的形容,她抬起眸子,看向方敬,遲疑地問道:「侍郎說的……可是「蒯哪』?」有門兒!
方敬強壓住內心的激動:「「蒯廊』?夫人說的這「蒯廊』,是何模樣?與我說的可相似?」水清澄見方敬感興趣,便仔細回想,邊想邊說:「「蒯哪』是山民和一些窮苦人家種來的。藤是趴在地上長的,很長的藤,心形的葉子,有時候裂開幾道口子。地底下確實結塊根,大小不一定……」她描述得越來越具體,與方敬記憶中的參薯特徵一一吻合。
「正是此物夫人,這「蒯嘟』,在安南種植可多?尋常人家都吃它嗎?味道如何?產量……當真很高?水清澄有些訝異。她不明白這位大明侍郎為何對一種窮苦人才大量食用的塊根如此感興趣,但還是依言回答:「種得……不算多,我安南水稻種遍全國,這東西多是種在坡地、山邊,或者不好種稻的零碎地里。味道……蒸熟了是甜的,很頂餓。產量……這東西吃多了脹氣,富貴人家是不大吃的,多是貧苦人家和荒年時才大量食用。有些地方也拿來餵豬。我們這樣的人家,只是偶爾嘗鮮。」
就是它!
方敬內心簡直在歡呼!
高產、耐旱、耐瘠薄、適應性強、可做主食……這簡直是古代農業的神器。
方敬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如果能在大明推廣此物,將能多養活多少人口!能減少多少饑荒!這對穩固地方、收攏民心、支持軍事存在……
「好,好,好!」方敬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多謝夫人解惑!這「蒯廊』,聽起來真是好東西!」安南自古不缺糧食,水清澄又是富貴人家,自然不懂中國人對糧食的執念。
「侍郎言重了。不過是些鄉野之物,貧苦人餬口的玩意兒,登不得大雅之堂。」
就在方敬還想多問些關於蒯嘟種植細節時,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水清澄頓時將臉上那一點點生動神色收起,重新變回那個溫婉冷清的王孫妃。
陳天平的聲音傳來:「方侍郎,夫人,酒菜取來了,我們可以小酌兩杯,驅驅江寒。」
方敬揚聲應道:「有勞殿下了。」
「讓侍郎久等了,內子侍奉不周,還望侍郎海涵。」陳天平將食盒放在桌上,動作殷勤地打開。「殿下客氣了,旅途之中,有酒有菜,已是難得。」
氣氛在陳天平刻意營造下,顯得頗為熱絡。幾杯酒下肚,陳天平的話匣子更是關不上,從感念大明皇帝陛下恩德,說到動情處,眼圈微紅,聲音哽咽,表演十分到位。
方敬一邊聽著,一邊點頭附和,適時說幾句場面話,心裡卻琢磨著怎麼把話題再次引向農事。「方才與夫人閒談,提及安南一種名為「蒯嘟』的作物,聽夫人描述,似是塊根之物,可充飢腸?」陳天平正說到興頭上,被打斷也不惱,只是聞言愣了一下,眉頭微蹙,似乎在想「蒯廊」是什麼東西。他自幼長在深宮,流亡後也多寄居權貴之家,對田間地頭的出產,實在陌生得很。
「蒯哪?這個……可是山野之物?我平日倒不曾留意。安南稻米一年兩熟三熟,魚米豐足,百姓多以稻米為主食,這等雜糧野物,想來不過是荒年貧戶偶爾採食罷了,不值一提。待孤歸國,定當勸課農桑,廣積糧秣,以報天朝厚恩,安我黎庶。」
方敬箴他也不知道,只好提醒:「殿下心繫百姓,志存高遠,實乃安南之福。這稻米確是根本。不過,我在書上看到,說南海濕熱之地,頗多奇物,既可佐食,亦可備荒。不知安南除了稻米、這蒯哪,可還有別的特異作物?譬如,不需良田沃土,在山坡旱地便能生長,產量尚可,以備不時之需的?」陳天平哪裡懂這些?支吾了一下,將目光投向水清澄:「清澄,你平日……可曾聽宮人提起過這些?方侍郎垂詢,你若是知曉,不妨說說。」
方敬心裡「嘖」了一聲。這貨啥也不知道啊。連國內可能救荒的高產作物都一無所知,滿腦子只有稻米和王位,這要是真讓他復位,怕不是又一個不恤民力的主。
沐天鈞也連忙幫腔:「對對,嫂子懂得多,你說說。」
「侍郎既問,妾身便將所知略說一二,若有疏漏,還望侍郎勿怪。」水清澄緩緩開口。
「安南地氣濕熱,草木繁茂,可食之物,確不止稻米與蒯嘟哪……:」
水清澄又連說了好幾種,排除了一些不適合在大明種植的,終於,方敬開口道:「不知殿下等歸國後,可否容許我帶一些作物種子回大明?到時候種在陛下御花園中,也是表達對安南的關注。」陳天平哈哈大笑:「這有何難,只是下邦卑賤之物,別到時候玷污了陛下的御花園。」
水清澄目光炯炯地看著方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