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方老爺變小氣了
朱棣看著手中的奏本,面前跪著紀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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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殷那邊,什麼情況了?」
「回陛下,梅駙馬……近日怨言頗多。」
「說。」
「是。梅駙馬常對左右言,昔日在淮安掌十萬大軍,節制江淮,如今卻只是個虛銜的都尉,連上朝都要排在五軍都督府諸將之後。他日常往來的,多是建文舊臣。陛下從北平帶來的臣子,他一個都不結識,甚至……」
朱棣抬頭:「甚至什麼?」
「甚至連譚國公都不熟。」
朱棣愣了一下。
連方老爺都和他不熟?那事情大了。
誰不知道譚國公是大明第一交際花?自來熟。他跟誰都能稱兄道弟,喝頓酒就能和人拜把子,去六部衙門轉一圈能帶走三份請帖、五份禮單,連鴻臚寺的波斯譯字生都能勾肩搭背。
朱棣來了點興趣:「譚國公最近如何?」
「那譚國公最近怎麼樣?」
紀綱剛要開口,卻猶豫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反應沒有逃過朱棣的眼睛。
「怎麼?」朱棣戲謔道,「他是你的上司,不敢查?」
紀綱趕快解釋:「臣不敢。錦衣衛是陛下的耳目,上至皇子,下至黔首,錦衣衛無一不查。」他是朱棣的鷹犬。鷹犬有了自己的心思,便不該再養著了。
朱棣看著他,沒說話。
「譚國公近日常規如舊。若說變化……倒也有一個。」
朱棣興致勃勃:「哦?老方能有啥變化?」
「譚國公他……變小氣了。」
朱棣愣住了。
不是,小氣這個詞能跟譚國公聯繫到一塊嗎?
朱棣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連旁邊的鄭和都忍不住抬起頭,偷眼看向紀綱。
「小氣?譚國公?小氣?」
「怎麼個小氣法?」
「近日卻有三回,都是旁人說做東,譚國公居然應了。前天,成國公嫁女,譚國公送的禮居然只價值五百兩……」
朱棣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他媽的,士弘嫁女兒,哪怕朕也就稍微意思一下……
這貨不會是哭窮來暗示朕還錢吧?
紀綱說著說著,也陷入了沉思,這段時間方老爺的行為確實不像他了。
有什麼用意?
朱棣和紀綱同時陷入了沉思。
暖閣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朱棣把方老爺拋卻腦後,對著紀綱隨口道:「梅殷畢竟是先帝遺臣,是寧國長公主的駙馬。他在淮安時,掌十萬大軍,也算有功於社稷。」
「先帝在時,常夸梅殷忠直。這樣的人,朕不能動,也不好動。動了,便是薄待功臣,涼了天下將士的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紀綱。
「可這樣的人,日日怨言,結交舊臣,心裡還念著建文……時間久了,難免生出事端。」朱棣像是在嘆息,「朕這個位置,不容易啊。」
紀綱福至心靈,開口:「臣願為陛下分……」
「行了行了!」朱棣直接打斷,「下去吧。朕還有奏疏要看。」
「臣告退。」
梅殷從府里出來,彎腰鑽進轎子。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寒氣。轎子很寬敞,鋪著厚厚的絨墊,角落裡還放著個小小的暖爐。今天是大朝。
每個月逢五逢十的大朝,他都要去。穿著那身駙馬都尉的朝服,站在勛貴的末尾,聽著那些北平來的將領高談闊論,聽著陛下用那口改不掉的北地口音發號施令,聽著滿朝文武山呼萬歲。
憑什麼?
他是洪武二十三年的武進士,太祖親點的駙馬,曾掌十萬大軍鎮守淮安,扼守江淮咽喉。建文朝時,他是朝廷倚重的大將,是寧國長公主的夫君,是真正的皇親國戚、國之柱石。
可現在呢?
一個虛銜的都尉,一個連上朝都要站在末尾的勛貴。
轎子忽然頓了頓。
梅殷睜開眼:「怎麼了?」
「回老爺,到笆橋了。」轎夫在外頭道,「橋頭有些積水,小的們走慢些,您坐穩。」
梅殷「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
轎子重新動起來。
然後,梅殷忽然感覺到轎子猛地一歪!
雞鳴寺的禪房,道衍和朱棣相對而坐。
這個助朱棣奪了天下的黑衣宰相,如今真的只是一襲僧袍,一串佛珠,一副恬淡出世的模樣。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
「陛下心不靜。」道衍說。
「吾師看出來了?」
「陛下若靜,不會這個時辰來寺里。」道衍笑了笑。
朱棣笑不出來,喟然一嘆:「梅殷死了。落水,溺死的。」
良久,道衍開口:「陛下這步棋,走錯了。」
朱棣抬眼看他。
「梅殷是該死。他在淮安掌兵時,曾放走建文。陛下登基後,他心懷怨懟,結交舊臣,密謀不軌。他活著,對陛下是隱患,對朝局是禍害。」
「那為何錯了?」
「因為不該這樣死。」
「朕不在乎天下人怎麼想。」朱棣無所謂道。
「陛下可以不在乎他們怎麼想,但不能不在乎他們會怎麼做。」道衍搖頭,「梅殷一死,那些舊臣會更怕,更恨,更緊地抱成一團。」
朱棣哈哈一笑:「抱成一團更好,容易一網打盡,省得朕一個個的去抓他們。朱允效在時,朕尚且不怕,何況現在?」
道衍微微一笑。
朱棣立刻慫了:「好吧,吾師,我也不瞞你了,朕是有點後悔了,但是人已經死了。現在說這些,晚了。」
「是晚了。」道衍點頭,「所以貧僧說,陛下這步棋走錯了。但錯了就是錯了,落子無悔。陛下現在該想的,不是梅殷,而是下一步該怎麼走。」
「下一步?朕現在愁一件事。」
「何事?」
「禮部。」
道衍點頭:「禮部啊……確實該動動了。自陛下登基以來,暗地裡沒少給陛下使絆子。今年冬至祭天,明年春祭太廟,後年陛下萬壽……樁樁件件,都能拿「禮』字做文章。陛下是煩了。」
朱棣沒說話,算是默認。
「那陛下想怎麼動?」道衍問。
「怎麼動?」朱棣冷笑,「朕倒是想直接把他們全換了。可換誰?換上來的人,就一定比現在的好?再說了,禮部掌管天下禮制、科舉、外交,牽一髮而動全身。朕剛登基,朝局未穩,南有安南,北有蒙元,不能再亂。而且李至剛那個人,朕看他不順眼很久了。他在禮部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天下。朕想動他,但找不到由頭。恩科的事,他辦得滴水不漏。安南的事,他也圓了過去。朕總不能無緣無故罷他的官吧?」道衍聽完,微微一笑。
「陛下何必自己動手?」
朱棣看著他。
道衍慢悠悠地說:「梅駙馬的事,陛下用了紀綱,禮部的事,可用譚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