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草包也有火氣
船過了九江,轉入贛江。
兩岸的青山一日綠過一日,江水也一日急過一日。逆流而上的日子,比在長江時難熬得多。船行得慢,人心也慢慢急躁起來。
方敬倒是不急。
不過,陳天平這幾天越來越坐不住了。一開始是每天問三遍到哪兒了,後來是問五遍,再後來,他開始在甲板上踱步,背著手,皺著眉,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
陳天平今天換了身新衣裳。這身行頭,是臨出南京前,禮部按藩國世子的規格給的。陳天平當時還推辭,說不敢僭越,現在倒是穿得坦然了。
甲板上,沐天鈞跟在陳天平身後半步,臉上笑容滿面。
這位沐將軍的態度,變化得更明顯。
以前是「陳兄」「兄長」地叫,現在是殿下不離口,連遞茶都是雙手捧著。
沐天鈞原本指望借著護送陳天平復國的機會,在安南撈個權臣的位置。可陳天平在朱棣面前承諾得太狠,這麼一來,沐天鈞的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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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夢碎了,心思還沒死。權臣當不成,當個富家翁總行吧?鹽場、碼頭、礦山、茶園……安南雖小,好東西可不少。沐天鈞現在想的,就是趁著陳天平還沒復位,先把好處敲定,把承諾要下來。「殿下,您看這贛江兩岸,山清水秀,可比得上安南的紅河?」
陳天平矜持點頭:「各有千秋。我安南山更高,水更綠,物產也更豐饒些。」
「那是自然!安南乃天南寶地,人傑地靈。殿下此番復位,正是蛟龍歸海,猛虎還山!到時候,安南在殿下治下,必定國泰民安!」
陳天平很受用。
一開始他還客氣幾句,說「沐弟不必如此」「都是自家人」。後來就習慣了,坦然受之。
「沐弟放心,等孤復位,你就是開國第一功臣!清化的鹽場、升龍的碼頭、太原的鐵礦……都有你一份!孤給你三成……不,四成乾股!」
沐天鈞眼睛都亮了,連連拱手:「殿下厚恩,末將沒齒難忘!末將願為殿下效死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所有上位者,好像都無師自通,嫻熟掌握了一套畫餅的技巧。
關鍵是,沐天鈞還真信了。
方敬的艙門被敲響,張輔推門進來。
「叔父,快到贛州了。明日一早登岸,翻越大庾嶺,到南雄換船走北江。陸路這一段約莫兩日,末將已安排妥當,弟兄們分批走,糧草輜重先行。」
方敬點頭:「辛苦文弼了。」
張輔卻沒有立刻退下,他看了一眼艙外,壓低聲音:「叔父,末將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說。」
「陳殿下這幾天……有些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張輔猶豫了一下:「他對末將手下的弟兄,開始指指點點了。昨日操練,他在旁邊看了半個時辰,後來找末將說,咱們的陣型太鬆散,弓弩手站得太靠前,盾牌手動作太慢……末將解釋這是大明的操典,他還不以為然,說安南軍不是這麼練的。」
方敬樂了。
「文弼,你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嗎?」
張輔搖頭。
「因為他覺得自己快當國王了。一個人在金陵當了半年喪家之犬,寄人籬下,看人臉色。突然有一天,天兵來了,要送他回去當一國之主。你說,他心態會不會變?」
張輔皺眉:「可他現在還不是國王。就算復位了,安南也是大明的藩屬,他……」
「他覺得是咱們求著他。以前是他求咱們出兵,現在他覺得,是咱們需要他回去當這個國王,好名正言順地控制安南。所以,他底氣足了,開始擺譜了。」
「叔父,這……」
「放心。」方敬拍拍他的肩膀,「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規矩。到了安南,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他要是敢亂來,我不會跟他客氣。」
張輔看著方敬,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頭:「末將明白了。」
陳天平的變化,方敬一點都不意外。
人在低谷時,可以卑微到塵埃里。但一旦看到希望,那點卑微就會被迅速膨脹的自尊心頂回去。尤其是這些大明周邊的小國。
別說現在,就算幾百年後都這樣
他們在大明面前,總是矛盾的。一邊畏懼,一邊不服;一邊跪著,一邊又想著有朝一日能站起來。陳天平現在覺得穩了。大明出兵,五千精銳護送,黎季厘再厲害,也不敢跟大明硬碰硬。他回去,就是要當國王的,要坐在升龍城的王座上,接受百官朝拜,萬民歡呼。
下午,船到了贛州碼頭。
明日要棄舟登岸,翻越大庾嶺。船工們在忙著系纜、卸貨,兵士們在檢查車馬、清點糧草。碼頭上人來人往,一片忙亂。
方敬走出艙室,到甲板上透氣。
陳天平和沐天鈞站在船頭,正說著什麼。
方敬走過去,正好聽見沐天鈞在說:「………等殿下復位,安南就是殿下的天下了。到時候,殿下想怎麼整治就怎麼整治……」
陳天平笑了一聲,看到方敬過來,他對方敬一直還算客氣,見他過來立刻拱手:「侍郎氣色不錯!」方敬本來不想跟他廢話,準備隨便寒暄幾句應付過去,沒想到陳天平談興正濃,拉著方敬,開始暢想回到安南後的日子。
「方侍郎,等到了升龍,孤打算這麼辦。先讓大軍在城外紮營,孤帶幾個隨從,輕車簡從,悄悄進城。先去見幾個舊臣,摸摸情況,等局勢穩了,再請侍郎進城,宣讀詔書。這樣穩妥,不會打草驚蛇。」方敬愣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是傻寶嗎?
「殿下說什麼?」
「孤說,孤先進城,等局勢穩了,再請侍郎進城宣詔。這樣穩妥。畢競安南現在什麼情況,孤也不完全清楚,萬一有變,也不至於讓侍郎涉險。」
方敬緩緩開口:「殿下,陛下的旨意是,我為正使,殿下在城外接詔,而後一同進城。這是規矩。」陳天平擺擺手:「規矩是規矩,但到了安南,得入鄉隨俗嘛。侍郎放心,孤不會讓你難做的。等孤穩住局面,一定風風光光請侍郎進城,讓安南百官都來迎接,給足侍郎面子。」
方敬沒說話。
陳天平以為他默許了,又補了一句:「對了,張將軍那五千兵馬,也別都進城。留三千在城外,帶兩千進去就行。人太多了,舊臣們會不安,百姓也會恐慌。兩千人,足夠鎮住場面了。」
方敬笑了。
「殿下,你是在教我做事?」
陳天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是不是,侍郎誤會了。孤只是提個建議,畢竟孤在安南多年,更了解情況……」
「了解情況?殿下在安南多年,那請問,黎季厘現在有多少兵馬?屯在何處?將領是誰?升龍城防如何布置?城內有多少糧草?城外有多少伏兵?舊臣之中,誰可信,誰不可信?誰能用,誰該殺?」陳天平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他離開安南大半年了,這大半年裡,安南天翻地覆。黎季厘篡位,清洗陳氏舊臣,整頓軍隊,布防邊境……他一個流亡在外的王孫,能知道什麼?
「孤……孤雖不知細節,但大勢還是清楚的。」陳天平強撐著說,「黎賊倒行逆施,不得人心。只要孤回去,振臂一呼,必定從者如雲……」
「從者如雲?」方敬笑出了聲,「殿下,你是不是覺得,安南百姓都在盼著你回去,盼著你救他們於水火?」
陳天平臉色變了變。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大明五千兵馬一到,黎季厘就會望風而逃,安南上下就會筆食壺漿以迎王師?你是不是覺得,你這趟回去,就是走個過場,坐上去那個王位,然後安南就又是你的了?」
「我……」
「陳天平。你給我聽清楚了。」
江風呼嘯。
陳天平雖然不如朱高熾,但也比方敬高大一圈,可此時,在身材頎長的方敬面前,卻完全被壓制住了。「第一,本官是天子欽命的正使,持節,奉詔。到了安南,怎麼進城,怎麼宣詔,兵馬怎麼部署,是本官說了算。你,只有聽令的份。」
「第二,張輔的五千兵馬,是大明的兵,只聽大明的將令。留多少在城外,帶多少進城,什麼時候進,怎麼進,是本官和張輔商量著定。你,沒有指手畫腳的資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能回去,不是因為安南百姓盼著你,不是因為舊臣等著你,更不是因為你陳天平有多大本事。你能回去,是因為大明需要你回去。是因為陛下覺得,安南需要一個正統的姓陳的國王,坐在那個位置上。你,明白嗎?」
陳天平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侍郎,是我冒犯了,我記住了。」
「你最好記住,」方敬冷冷道,「你現在的一切,包括你這身衣服,這艘船,這些護送你的人,還有你那個還沒坐上去的王位都是大明給的。大明能給,也能收。收的時候,不會比給的時候更難。」說完,方敬不再看他,轉身看向一直呆立在旁的沐天鈞。
「沐天鈞。」
沐天鈞一個激靈,連忙躬身:「末將在!」
「我問你,你是何官職?」
沐天鈞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末將……末將……雲南都指揮使司的都指揮金事……屬官。」
方敬瞟了沐天鈞一眼:「哦?我大明從六品的軍職也能自稱「末將』了?」
跟他下過幾盤棋,甩了幾次好臉,真不知道輕重了。
沐天鈞單膝跪下:「卑下僭越了!」
「做好你自己的事!我聽說西平侯治家一向嚴謹,別讓你自己難堪,也別讓你家裡丟臉!」「卑下明白了!」
方敬不再多言,轉身走下甲板。
江風更急了,吹得旌旗嘩啦啦作響。
陳天平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慘白,沐天鈞站在他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背影。
許久,陳天平才緩緩回過神,也不管沐天鈞能不能聽見了,喃喃自語道:「不行,必須讓清澄快點拿下他了,不然孤,何以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