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瘴氣
船過了南雄,換船沿北江南下。
方敬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風景,心情比前幾日好了不少。陳天平被他罵了一頓之後,老實了許多,不再指手畫腳,每天見了方敬,畢恭畢敬,比在金陵的時候還客氣。
但方敬知道,這不是因為陳天平服了,是因為他怕了。
方敬懶得拆穿他。反正只要他老老實實的,到了安南按規矩辦事,方敬也不會故意為難他。「叔父,前面快到韶州了。過了韶州,再走幾日就到廣州了。」
張輔從後面走過來,開口說道。
方敬「嗯」了一聲。
「到了廣州,換船走西江。逆流而上,比北江還慢些。末將算了一下,照這個速度,到南寧還得一個多月。」
方敬笑了笑:「急什麼?反正安南那邊也沒準備好。咱們慢點走,讓他們多等幾天,他們反而更慌。」就在這時,前面一艘小船從對岸劃了過來。
小船靠了上來。船上的人不等船夫搭跳板,直接跨過大船船舷,撲通一聲跪在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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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國使臣阮景真,奉國主之命,叩見大明天使!叩見王孫殿下!」
陳天平正在艙室里喝茶,聽見喊聲,愣了一下,然後放下茶杯,快步走了出來。
方敬和張輔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阮景真跪在甲板上:「國主說,他罪孽深重,不該擅行廢立,不該冒犯天朝……他日夜惶恐,寢食難安,只求王孫殿下歸國,重登大寶。國主願自縛於升龍城外,跪迎殿下!」
陳天平站在甲板上,不由得狂喜,沐天鈞在旁邊,眼睛都亮了。
陳天平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說:「黎賊……國主既然有悔過之心,孤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你且起來,細細說。」
阮景真又磕了一個頭,才爬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卷黃綾,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給陳天平。「殿下,這是國主的親筆信。國主說,只要殿下肯歸國,他什麼都答應。王位、印璽、府庫、兵馬……全都交還殿下。他只想求殿下饒他一命,讓他回鄉養老。」
陳天平接過信,展開看了看。內容無非是「臣罪該萬死」「殿下寬宏大量」「願奉還大位」之類的話。陳天平看完,把信折好,塞進袖子裡。他看了一眼方敬,忽然覺得底氣足了不少。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黎季降怕了。安南舊臣還是認我這個國王的。
「國主既然有誠意,孤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陳天平端起了國王的架子,「這樣吧,你回去告訴國主,孤不日歸國。讓他把升龍城收拾乾淨,把舊臣們都叫來,孤要在太廟祭祖,正式復位。」阮景真連連點頭:「是是是,下臣一定轉告國主。」
陳天平又問了幾句安南的情況,阮景真一一作答,陳天平聽得心花怒放。
方敬站在旁邊,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和張輔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移開了目光。
阮景真表演了足足半個時辰,哭了好幾次,跪了好幾次,才被陳天平打發走。臨走時還一步三回頭,演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陳天平轉過身,對方敬笑道:
「方侍郎,您看,黎季厘認慫了。我就說嘛,他不敢跟大明硬碰硬。」
方敬笑了笑:「殿下說的是。」
陳天平見方敬沒有反駁,心裡更得意了。他又說了一句:「方侍郎,既然黎季厘已經認罪,那咱們是不是可以加快點速度?早一日到安南,早一日復位,也好讓陛下放心。」
方敬看了他一眼:「殿下,路還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陳天平還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方敬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轉身回了艙室。方敬和張輔也回到了艙室。
「叔父,末將覺得……不太對勁。」
方敬抬眼看他:「怎麼說?」
「這個阮景真話太滿了。一上來就磕頭認罪,把什麼都答應了,王位、印璽、府庫、兵馬……全都交出來。叔父,您見過哪個篡位的人,這麼痛快就認輸的?」
你小子點誰呢?陰陽怪氣誰呢?
方敬似笑非笑的看著張輔,張輔也意識到自己好像說的不對勁,尷尬笑了一聲,說道:「黎季厘在安南經營了這麼多年,手裡有兵有將,有錢有糧。他要是真怕大明,早該認罪了,為什麼等到現在?等到咱們快到安南了,才來請罪?」
方敬點頭:「文弼,你說的這些,我都想到了。你覺得,黎季厘為什麼要這麼做?」
張輔想了想:「末將想不通。他要是真想打,就該早做準備,不該來示弱。他要是真想投降,就該早點來,不該等到現在。末將覺得,他一定有別的打算。」
不愧是跟著篡位……不是,跟著靖難過來的啊,虎父無犬子,政治覺悟沒有那陳天平和沐天鈞那麼低。方敬點頭道:「一個能在亂世中篡位的人,不會輕易放棄到手的王位。他嘴上說得再好聽,心裡想的都是另一套。「黎季辭為什麼這麼做?很簡單。他在拖時間。他在麻痹我們。他在等我們放鬆警惕。然後,在某個他認為合適的地方,給我們來一下狠的。」
「叔父覺得,他會選在哪兒動手?」
方敬轉過身,看著張輔。
「文弼,如果是你,你會選在哪兒?」
張輔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如果末將是黎季厘,末將不會在平地動手。大明的騎兵,在平地無敵。末將會選一個山高林密、道路崎嶇的地方,讓大明的騎兵施展不開。末將會選一個峽谷,或者一個關隘,讓大明的軍隊只能排成一列,首尾不能相顧。末將還會選一個雨天,讓大明的弓弩失效,讓道路泥濘,讓輜重難行。」
「末將會選在這裡一芹站。」
方敬的眼睛亮了一下。
「為什麼是芹站?」
張輔指著輿圖上的標記:「叔父請看,芹站地處諒山以南,是進入安南紅河平原的必經之路。此處山高林密,道路狹窄,大部隊行軍時必須拉成長列。而且此地多雨,常年泥濘。末將之前在兵部看過安南的輿圖,對這裡印象很深。」
方敬看著張輔,忽然笑了。
「善!英國公有個好兒子。」
張輔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叔父過獎了。」
方敬突然一陣惡寒,我咋說話也那麼老氣橫秋的?這爹味太足了吧?張輔比自己還大一歲呢!算了算了。
「文弼,你說得對。芹站,是黎季厘最可能動手的地方。山高林密,道路崎嶇,雨天泥濘。到了那裡,咱們的騎兵施展不開,弓弩也射不遠。他要是提前在山林里埋伏,咱們很難防備。」
張輔點頭:「末將也是這樣想的。」
「那你說,到了芹站,咱們該怎麼辦?」
張輔想了想:「末將以為,到了芹站,不能急。要派人提前探路,把兩側的山林都搜一遍。大隊人馬緩慢通過,前後保持距離,不能擠在一起。萬一遇到伏擊,前隊就地堅守,後隊迅速展開,搶占有利地形。」方敬點了點頭。
「還有呢?」
張輔又說:「還要派人控制住橋樑和渡口。萬一他們想切斷咱們的退路,至少要保證能撤出去。」方敬剛想點頭稱讚,突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胃裡翻江倒海,差點一頭栽倒。
「叔父!」張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方敬擺擺手,想說「沒事」,可一張嘴,先嘔出一口酸水。
「軍醫!快叫軍醫!」
方敬眼前發黑,只能感覺到自己被人架著,踉踉蹌蹌倒在榻上。
軍醫來得很快,他搭上方敬的脈,眉頭就皺了起來。
「瘴病。侍郎這是染了瘴病了。」
「瘴病?」張輔臉色一變。
所謂瘴病,是嶺南一帶常見的惡疾。北方人初到南方,十個有八個要栽在這上頭。輕則發熱嘔吐,重則昏迷不醒,若是體弱的,一場瘴病下來,命都要丟半條。
軍醫一邊開方子一邊道:「嶺南濕熱,草木腐爛,鬱結成瘴。尤其是這春夏之交,雨水一多,瘴氣更重。侍郎是北方人,身子不慣,這幾日又勞心勞力,讓瘴氣入了體。不打緊,老夫開幾副藥,發發汗,歇幾日就好。」
他說得輕鬆,可方敬知道,這病沒那麼簡單。
媽的,我替朱能趕上這劫啊!
漢武帝征南越,十萬大軍,還沒開打,先折了三成在瘴病上。諸葛亮南征孟獲,史書角落裡也記著一筆:「士卒多染瘴病,死者相藉」。
這是嶺南給北方人的下馬威。
方敬躺在榻上,身上蓋著薄被,卻覺得一陣冷一陣熱。
恍惚間,他聽見陳天平的聲音:「方侍郎怎麼樣了?嚴不嚴重?」
「軍醫說了,是瘴病,要靜養。」
「那……那咱們還走不走?」陳天平有點焦急。
「走不了。」張輔道,「叔父病著,怎麼走?就在這兒停著,等叔父好了再說。」
「可……可黎季辭還等著……」
「讓他等著。」張輔冷冷道,「殿下若是等不及,可以自己去。」
艙外靜了片刻,然後是陳天平訕訕的聲音:「那……那就等方侍郎好了再說。」
方敬閉著眼,嘴角扯了扯。
這陳天平,是巴不得他病死在這兒吧?他一死,這使團里就沒人能壓得住陳天平了。到時候陳天平和沐天鈞一合計,說不定真敢撇下大軍,自己先過去。
蠢貨。
方敬在心裡罵了一句,可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
「侍郎,喝藥了。」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