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方老爺的請客之道
散朝的鐘聲剛響過,奉天殿外的百官便三三兩兩散開,各自往宮門方向走去。
但今天的氣氛有點不一樣。
大家都眉頭凝重,因為朱棣散朝前說了句話:
「方晟、紀綱留一下。」
就這一句。
嘖,這倆是錦衣衛的啊!
能有啥好事啊?陛下又要有動作了?群臣議論紛紛,不一會兒就有了好幾個版本的猜測。
版本一:錦衣衛要抓人了。這錦衣衛的一二把手,兩人同時被留下,這事情還能小了?
版本二:陛下要整頓朝綱了。要讓錦衣衛去查。譚國公這些天變小氣大家都有耳聞,說不定就是在憋大招。
版本三:跟安南有關。方敬在安南出了什麼事,陛下要密召錦衣衛商議對策。
「方公啊,最近身體怎麼樣啊?」朱棣笑眯眯開口。
「多謝陛下關心,臣一切都好。」
朱棣笑了笑:「那就好。朕聽說你最近……嗯,不那麼愛請客了?」
方晟的老臉一紅。
陛下連這事都知道?錦衣衛的消息也太靈通了吧?
哦不對,我自己就是錦衣衛的頭兒。
紀綱低著頭,像是啥也不知道。
「回陛下,臣就是……最近手頭有點緊。」方晟不好意思說自己被限制了花錢,只是含糊說道。朱棣臉色僵了一下:你缺錢?在我面前哭窮?朕像是不還錢的人嗎?怎麼能有這樣的人!
方晟渾然不覺:「唉,最近確實沒啥錢了,也沒啥原因,就是單純沒錢了哈哈哈!」
朱棣尷尬道:「方公,朕的日子也不好過……」
見方晟沒接話茬,朱棣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有些人情往來,不能斷。你的名聲在外,現在突然不請客了,人家還以為你譚國公升了官就忘了舊情,這名聲傳出去不好聽。對了,方公,朕聽說,敬之在禮部的時候,跟李至剛……有點不愉快?」
方晟難得燃燒自己的CPU,仔細斟酌了一下措辭:「回陛下,敬兒年輕,不懂事,跟大宗伯……也沒什麼大矛盾。就是……年輕人嘛,血氣方剛,說話可能沖了點。臣已經教訓過他了。」
朱棣「嗯」了一聲:「敬之是朕的連襟,他的脾氣朕知道。他不是那種惹是生非的人。倒是李至剛…朕聽說,他最近在禮部,有些事辦得不怎麼漂亮。」
方晟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說李至剛不好?那是背後說人壞話。說李至剛好?那是睜眼說瞎話。他乾脆不接,憨厚地笑了笑。
紀綱嘆為觀止。
朱棣繼續說:「方公,朕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敬之年輕啊,跟同僚處好關係是應該的,他年輕不還有你嗎?朕覺得,禮部那邊,你得多走動走動。」
方晟沒太聽懂:「陛下的意思是……臣去禮部多串串門?」
朱棣笑了:「對。就是這個意思。你是國公,又是錦衣衛都指揮使,去禮部走動走動,跟李至剛他們吃吃飯、喝喝酒,聯絡聯絡感情。大家都是同僚,有什麼誤會,吃頓飯就解開了。你說是不是?」方晟恍然大悟:「陛下說得對!臣回去就請大宗伯吃飯!」
「哎一」朱棣擺擺手,「方公,你這個人,就是太實誠。請客吃飯,哪有一下子就請最大的?你得一個一個來。今天請這個,明天請那個,後天再請最大的。這樣才顯得重視。你一下子把所有人都請了,人家覺得你是走過場。你一個一個請,人家覺得你是真心實意。」
方晟越聽越覺得有道理:「陛下英明!」
朱棣滿意地點點頭:「行了,朕就說到這裡。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紀綱。」
紀綱連忙上前一步:「臣在。」
「朕跟方公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臣聽見了。」
「不,你沒聽見!」
紀綱一愣,那叫我來幹嘛?
不過……
「是!臣什麼也沒聽見!」
第二天一早,禮部儀制司郎中收到譚國公的帖子,有點莫名其妙。
譚國公請他吃飯?
為什麼?
他跟譚國公不熟啊。平日見了面,也就是拱拱手,連話都沒說過幾句。譚國公怎麼突然想起請他吃飯了?
劉勉拿著帖子,去找金純。
「惟人兄,您看這個。」
金純接過帖子看了一眼,無所謂道:「譚國公請你,你就去唄。怕什麼?」
「我不是怕。我是覺得……奇怪。譚國公是錦衣衛都指揮使,他請我一個禮部的郎中吃飯,這……」金純聞言,也覺得有道理,雖說譚國公豪爽好客,但他從未與禮部打過交道啊?而且前段時間聽說譚國公不怎麼請客了,這突然……
難道……
金純一身冷汗。
劉勉苦笑:「是啊,昨天陛下才找了譚國公和記鎮撫,肯定交代了什麼任務,今天請我吃飯,這……雖說我問心無愧,但是被錦衣衛盯上,總是害怕的啊!」
金純沉思良久,開口道:「罷罷罷!你今晚去看看出了啥事,明天我們再合計一下陛下的任務是什麼,難不成是盯著我們禮部了?」
傍晚,金陵鴨王。
「劉郎中!來來來,快坐!」方晟熱情地站起來,拉著劉勉的手讓他坐下。
劉勉受寵若驚,連忙拱手:「國公太客氣了。下官何德何能……」
「哎,說什麼呢?都是同僚,吃頓飯怎麼了?來來來,先喝一杯。」
第二天。
「劉公,聽說昨晚譚國公請你吃飯了?」
「是啊。怎麼了?」
金純迫不及待開口:「跟你說什麼了?」
劉勉答道:「沒說什麼啊。就是聊了聊家常,是一句正經事都沒說啊!」
「就這些?」
「就這些。」
幾個同僚對視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騙誰呢?
劉勉急了:「真的就這些!譚國公什麼都沒說!」
「好好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金純拂袖而去。
劉勉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有點憋屈。
他真的什麼都沒說啊!你們怎麼就不信呢?
接下來幾天,方晟如法炮製。
第二天請了祠祭司員外郎孫茂。
第三天請了主客司郎中鄭雍。
第四天請了精膳司主事趙德言。
每一個人,都是單獨請。每一個人的待遇都一樣:好酒好菜,聊家常,問公務,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正經話。
每一個人走的時候,都是滿腦子問號。
每一個人第二天到衙門,都被同僚追問「譚國公跟你說了什麼」。
每一個人都說「沒什麼」。
但每一個人都不信別人說的「沒什麼」。
到了第五天,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連那些被請過的人,也開始互相不信了。
最開始被請的劉勉,當然知道譚國公真的只是請客。但當他看到一個個同僚被陸續請去,他開始動搖了。
陛下剛找過譚國公,但是錦衣衛最近風平浪靜,譚國公要是真沒事,何必一個個請?他錢多燒的?陛下下令讓他請客?
不可能的事情啊。
儀制司、祠祭司、主客司、精膳司……四司的主事、員外郎、郎中,快請了個遍!這分明是……是有步驟、有計劃啊!
劉勉心裡後悔,那天譚國公話太多了,問的似乎都是無關緊要的問題,其中肯定有關鍵的事情,只是自己不記得了。這禮部,要出大事啊!
禮部衙門,開始人人自危。同僚之間說話,都多了三分小心,往日裡一起喝茶閒聊的場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各自埋頭公文,眼神閃爍。
譚國公方晟,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恐慌。
而且他覺得,請客效果似乎不錯。
你看,每次請客,那些官員都很感動,很尊重,很真誠。
比如,金陵鴨王里,方老爺笑容可掬:「金侍郎,你家裡有幾個孩子啊?」
金純不敢動,正襟危坐:「回國公,下官有一妻兩妾,正妻育兩女,長女十五歲,次女七歲;兩妾生一子一女,一個七歲,一個尚在𫄶褓,長女跟戶部劉侍郎結了親,因為我跟劉侍郎是同鄉,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