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享了沒文化的福的方老爺
紀綱的大腦在燃燒。
他面前攤著一份剛寫好的密報。這是他這些天整理的「譚國公請客事件」的階段性匯總。
從劉勉到孫茂,從鄭雍到趙德言,全在紙上,密密麻麻。這是陛下私下叮囑,要密報的。
不愧是譚國公啊,那天陛下說得沒頭沒尾,他卻立刻領會了陛下的言外之意,我自己回來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來陛下的深意。
總不可能是真的叫譚國公吃飯吧?
紀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譚國公請客的順序,表面上看是隨機的,今天請儀制司,明天請祠祭司,後天請主客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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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絕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紀綱仔細一琢磨,發現了其中的規律。
先請郎中,再請員外郎,最後請主事。
郎中是一司之主,員外郎是副手,主事是具體辦事的。這是自上而下、由主及次的順序。
為什麼要這麼排?
啊對!先請郎中,郎中回來不敢說,員外郎和主事就會猜,郎中跟譚國公說了什麼?然後譚國公再請員外郎,員外郎回來也不敢說,主事就會更慌。最後請主事的時候,主事已經嚇得什麼都願意說了。這是心理戰。
肯定是這樣。
紀綱長嘆一聲:「國公面如平湖,笑語晏晏。此非大智者不能為也。」
紀綱又開始琢磨國公和他人的對話,這個太複雜了,不知道的打眼一看還以為國公是個話嘮呢,但是紀綱越琢磨越能品出味道。
問「家裡幾口人」這是在摸清家庭情況,為後續做準備。問「孩子在哪兒讀書」一一這是在了解社會關係,孩子的同窗可能就是某位權貴的子弟。問「在祠祭司幹了幾年」一一這是在評估資歷和派系,幹了七八年的老人,肯定有自己的小圈子。
那他為什麼要問這些?
除非……他問這些的目的,根本不是得到答案,而是讓人知道他問了這些。
紀綱的眼睛亮了。
這哪裡是請客?
這是政治清洗的前奏!
紀綱倒吸一口涼氣,仰天長嘆:「方家的處世之道太難了,太難了!我學不會啊!」
紀綱記錄的信息,到底還是送到了皇宮裡。
鄭和把紀綱的密報放在御案上,退到一邊。朱棣拿起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遞給坐在對面的道衍。
「吾師,你看看。」
道衍接過密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莞爾一笑。
朱棣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忍不住問:「吾師笑什麼?」
道衍把密報放在膝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和尚笑紀鎮撫。他把譚國公想得太複雜了。「哦?」
「陛下,紀綱這份密報,分析得頭頭是道,從請客順序到問答內容,從心理戰到政治清洗,層層遞進,環環相扣。如果譚國公真是照著這份密報去請客的,那譚國公可真是老奸巨猾啊!」
朱棣笑了:「方公就是想請客吃飯。朕讓他一個一個請,他就一個一個請。朕讓他多走動走動,他就去走動。至於什麼「摸底』、「請客順序』……老方要是能想到這些,朕把龍椅讓給他坐。」道衍也笑了:「所以陛下心裡清楚,紀綱想的太多了。」
朱棣靠在椅背上:「他想的不是挺有道理的嗎?」
「陛下,這正是和尚要說的事。紀綱的解讀對不對,不重要。重要的是,禮部的人,也會像紀綱一樣解讀。」
朱棣含笑點頭。
道衍繼續說:「陛下想想。禮部那些人,哪個不比紀綱聰明?紀綱能看出的規律,他們也能看出。紀綱能琢磨出的深意,他們也能琢磨出。甚至,他們會比紀綱想得更深、更遠、更可怕。」
「因為紀綱是旁觀者,他知道譚國公是奉旨請客。但禮部的人不知道。在他們眼裡,譚國公是錦衣衛都指揮使,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這樣的人,突然一個一個地請他們吃飯,他們會怎麼想?」朱棣沒有說話。
道衍替他回答了:「他們會想:陛下要動禮部了。」
「紀綱這份密報里寫的每一句話,都會在禮部那些人腦子裡過一遍。們不會覺得譚國公隨便吃頓飯。他們會覺得,譚國公是在替陛下篩選,篩選出誰可用,誰不可用。誰該留,誰該走。」
朱棣坐直了身子。
「陛下,人到了生死關頭,第一反應不是等死,是自救。」
「他們會怎麼做?」朱棣問。
道衍微微一笑:「他們會互相猜疑,會互相提防」
「然後呢?」
道衍道:「然後,他們會開始自保。自保的方式有很多種。有的人會縮起頭來,什麼都不敢做,生怕出錯。有的人會主動表現,拚命幹活,試圖用勤勉來證明自己還有用。還有的人,會舉報同僚,最後一種人……」
道衍頓了頓。
「這種人,會試圖轉移視線,會反擊。他們會攻擊譚國公,說譚國公結黨營私、收買人心、以錦衣衛之權干涉部務之類。他們會上彈章,會串聯,會試圖把水攪渾。他們不指望能扳倒譚國公。他們只指望一件事:把水攪渾,渾到自己能渾水摸魚、能脫身。」
「而這種人,是心懷不軌的人。」
朱棣沉默了很久。
道衍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再說話。他知道,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是陛下自己要想的事。過了好一會兒,朱棣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吾師的意思是,老方這一請客,反而可能引出那些藏得最深的人?」
道衍放下茶碗,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陛下聖明。」
「譚國公什麼都沒做,只是請了幾頓飯。但正因為什麼都沒做,所以每個人都要自己想出他做了什麼。而每個人想出來的東西,都是自己最怕的東西。」
「怕被清算的人,會腦補出清算。怕被查的人,會腦補出調查。怕被排擠的人,會腦補出清洗。譚國公的請客,就像一面鏡子一每個人從鏡子裡看到的,都是自己最怕見到的那個自己。」
朱棣忽然笑了:「吾師好算計!這一招,真的是吾師才能想出來的主意!」
道衍笑道:「陛下,論智謀,方探花不次於老和尚,和尚唯一稍微勝出一籌的是看人心。」朱棣嘆道:「朕有時候覺得,這朝堂上的人,都太聰明了。聰明到把簡單的事想複雜,把好事想成壞事,把一頓飯想成一場政治風暴。」
「也就是方公啊!朕叫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他不多想,但是偏偏每次都能把事情幹得漂漂亮亮的,一次是巧合,兩次是走運,三次四次就不是了。方公比那些聰明人,聰明多了!」
道衍點頭:「所以陛下給他加俸了。」
朱棣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吾師,朕還欠他錢呢!朕現在隔三差五就找機會扣他俸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