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水清澄的秘密


  方敬帶著不到三十人往北跑了不到半個時辰,身後,追兵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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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幻覺。他回頭看了一眼,官道盡頭揚起一片塵土,至少有上百騎兵正朝他們追來。

  方敬的心中一痛。

  那五百人……快頂不住了

  「侍郎!追兵上來了!再這樣跑下去,遲早被追上!」

  方敬當然知道,他們這三十人里,有傷兵,有女人,還有一個癱在馬背上抖得像篩糠的陳天平。根本跑不快。

  他的目光掃過官道兩側。兩邊是密林,樹木遮天蔽日,裡面黑酸翳的,什麼也看不見。

  「棄官道!鑽林子!」

  親兵隊長愣了一下:「侍郎,鑽林子?那馬……」

  「馬不要了!所有人下馬,步行進林!快!」

  沒有人質疑。三十人翻身下馬,有的扶傷兵,有的架陳天平,有的把沐天鈞從馬背上抬下來。「走!」

  他們一頭扎進了密林。

  林子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樹冠,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聲響。藤蔓從樹上垂下來,坎坷難行,方敬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把刀,一邊砍藤蔓一邊開路。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沐天鈞醒了。

  「這……這是哪兒?」

  「從林。」方敬頭也不回,「我們棄官道了。追兵太緊。」

  沐天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掙扎著要從攙扶他的兩個士兵手裡掙脫。

  「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方敬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沐天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嘴上還是硬撐著:「侍郎,卑下只是傷了肩膀,腿沒事。卑下自己能………

  「把他扶好。」方敬打斷他,「從現在起,不許他一個人走。兩個人扶著他,輪流換。他要是再摔了,我拿你們是問。」

  兩個士兵連忙應聲,把沐天鈞的胳膊架得更緊了。

  方敬沒有再看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水清澄跟在方敬身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林子越來越密,路越來越難走。方敬的刀砍藤蔓砍得卷了刃,換了一把繼續砍。士兵們的衣服被荊棘劃破了好幾個口子,臉上、手上全是血道子。

  陳天平已經徹底走不動了。他被兩個士兵架著,幾乎是拖著往前走。嘴裡一直在嘟囔,方敬聽不清他說什麼,也懶得聽。

  就在這時,隊伍前面傳來一聲慘叫。

  「蛇!有蛇!」

  方敬快步衝過去,看見一個士兵坐在地上,捂著小腿,臉色煞白。他的褲腿上有兩個小孔,正在往外滲血。

  「讓開!」水清澄從後面擠過來,蹲在那個士兵面前,看了一眼傷口,又看了看旁邊草叢裡一閃而過的蛇影。

  「是烙鐵頭。本地的毒蛇,有劇毒!」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粉末,敷在傷口上,又撕了一塊布條,把傷口包紮好。方敬看了一眼水清澄手裡的瓷瓶:「夫人,這是什麼藥?」

  「本地的一種草藥,專治蛇毒。」水清澄把瓷瓶收好,「我在安南的時候,家裡常備。」

  方敬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但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又有五個士兵被蛇咬了。水清澄都從瓷瓶里倒出粉末敷在傷口上。傷兵越來越多,行進越來越慢。

  方敬注意到,她的藥粉越用越少。

  天快黑的時候,隊伍已經疲憊到了極點。方敬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手臂幾乎已經脫了力。他停下腳步,看了看四周。林子在這裡稍微開闊了一些,有一小片空地,周圍是高大的喬木,頭頂能看見一小塊天空。

  「不走了。今晚就在這裡歇。」

  士兵們如蒙大赦,所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

  方敬走到水清澄身邊,低聲問:「夫人,藥還有多少?」

  水清澄從袖子裡掏出瓷瓶,晃了晃,聽了聽聲音。

  「三份。夠三個人用。」

  方敬沉思一會兒,開口說道:「再有人中蛇毒,不救了。我、你、陳天平,得留三份。」

  水清澄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頗為意外。

  「侍郎,你比看起來狠多了。」

  方敬點頭:「我雖然沒有親臨戰場,但也是靖難過來的。我死了,他們都活不了。所以,沒什麼好糾結的。」

  水清澄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那如果最後只剩兩份藥呢?」

  方敬毫不猶豫:「犧牲夫人。」

  「那如果只剩一份呢?」她問。

  「只留給我。」

  水清澄莞爾一笑:「侍郎是真男人!」

  方敬也不再管水清澄,他走到沐天鈞身邊,靠著同一棵樹坐了下來。

  沐天鈞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臉色還是那麼白。他感覺到有人坐在旁邊,睜開眼睛,看見是方敬,愣了一下。

  「侍郎,您……」

  「別說話。省點力氣。」

  兩人靠著同一棵樹,誰也不說話。

  氣氛有點尷尬。

  天徹底黑了。

  幾個士兵出去打獵,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幾隻野兔和一條蛇。沒有鍋,沒有鹽,而且怕被發現,也不能生火,不過,就算沒追兵,在這潮濕的雨林里,也很難生火。

  陳天平坐在方敬旁邊,看著方敬手裡的生兔肉,還滴著血的一截蛇肉,臉都綠了。

  「侍郎,這……這能吃嗎?」

  方敬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能。就是有點腥。」

  陳天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兔肉,咬了咬牙,也咬了一口。然後他的臉皺成了一團,強行忍住沒吐出來。

  「水……有水嗎?」

  沒人理他。

  水清澄坐在不遠處,手裡也拿著一塊兔肉。她吃得很慢,先是用小刀割下一小塊,然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慢慢咀嚼,吃完了還用帕子擦了擦嘴,像是坐在金陵鴨王的雅間裡吃烤鴨。

  優雅,永不過時。

  陳天平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把兔肉丟在地上,靠著一棵樹開始抱怨。

  「這叫什麼日子?孤堂堂王孫,居然在叢林裡吃生肉……」

  「殿下不想吃可以不吃。」方敬頭也不抬,「沒人逼你。」

  陳天平閉嘴了。

  但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又開始嘟囔。

  「水呢?連口水都沒有……」

  夜深了。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靠著樹幹睡著了。有人打呼嚕,有人說夢話,有人在睡夢中喊娘。

  方敬沒有睡。他靠在沐天鈞旁邊的那棵樹上,閉著眼睛,但耳朵一直豎著。

  沐天鈞也沒有睡。他的呼吸很重,像是胸口壓了什麼東西。

  方敬能感覺到他在忍。

  過了一會兒,沐天鈞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喉嚨里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像是想吐又吐不出來,像是有東西卡在嗓子裡。

  方敬睜開眼睛,看著他。

  沐天鈞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怎麼了?」

  「沒……沒事……」

  方敬沒有追問。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水清澄。

  水清澄靠在一棵樹幹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夫人,您要等到什麼時候?」

  水清澄沒有動。

  「等到藥效發作的時候?還是等到他死了?」

  水清澄慢慢睜開眼睛。她看著方敬。

  「我以為侍郎懷疑的是沐天鈞。」

  「我開始確實以為是他。他動機很充分呢,覺得陳天平靠不住了,去投靠那邊,也很正常,不過……」他看了一眼水清澄。

  「後來他受傷了,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的傷是真的,箭射穿了肩膀,差一點就傷到肺。如果是苦肉計,這個險冒得太大了。他不像是有那麼大決心的人。」

  沐天鈞躺在地上,聽著這些話,臉色更加蒼白。

  「然後我開始想,如果不是沐天鈞,是誰?總不可能是陳天平吧?我先懷疑一下我自己,然後覺得可能性不大,那就只有夫人了。」

  水清澄輕笑:「侍郎這時候還有心思開玩笑?」

  「夫人既然沒有毒死我,那我就沒什麼好怕的,陳天平死了就死了,我最多被罵一通,活著,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陳天平在旁邊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整個人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襟,呼吸急促,青筋暴起。

  方敬皺眉看過去。陳天平的臉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嘴唇發黑,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上布滿了血絲。周圍的士兵沒有一個人動。

  方敬猛地轉頭,掃了一眼四周,所有士兵全都躺著一動不動。

  「他們怎麼了?」方敬的聲音沉了下來。

  水清澄看了一眼那些昏睡的士兵:「只是昏過去了。我的藥,睡幾個時辰就醒了。明天早上,他們會跟沒事人一樣。」

  方敬沉默了片刻,然後指了指沐天鈞:「他呢?」

  「他中的是另外一種藥。不會死,但會難受很久。我沒想到他會中箭,也沒想到箭傷會讓藥效發作得這麼快。」

  沐天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只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呻吟。

  方敬沒有再問陳天平。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陳天平還活著,只是暫時了。

  水清澄看了一眼陳天平,笑吟吟道:「我們的陳殿下可能沒那麼走運了,他是中了我僅存的見血封喉,必死,而且死得很痛苦呢。」

  方敬嘆口氣:「為什麼?」

  「為什麼?」水清澄冷笑,「方侍郎,您問我為什麼?我十五歲嫁給他,六年了。六年裡,他沒有碰過我一次。是因為他不喜歡女人。」

  「我是他的一塊招牌。一個王孫,不能沒有王妃。所以我跟著他,從安南到雲南,從雲南到金陵。他逃命的時候帶著我,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沒有我,他算什麼王孫?」

  「而且,讓自己名義上的妻子,去勾引別人,去懷上別人的孩子,這就是這個男人幹的事情,他把我當成什麼了?!侍郎,你仔細想想我的處境!今日是你,若你不上鉤,會不會是沐天鈞?會不會是安南的重臣?」

  方敬嘆口氣。

  「我要殺他。就在剛才,他沒有水,我把我的水壺給了他。」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現在?」水清澄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現在,我當然要執行他的計劃。」

  「什麼計劃?」

  水清澄笑了:「懷上您的孩子啊!」

  方敬愣住了。

  「您沒聽錯。殺陳天平雖說是我的本意,但是黎季厘也聯繫了我,他承諾我殺了他,就給我好處,但是我不信他。」

  「你不是反感陳天平的計劃嗎?」

  水清澄道:「當然反感,但是這次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和他的交易,這是我們倆的合作,您為欽差,陳天平死了,您脫不了關係,但是王室有了血脈,您就有斡旋的餘地,況且,我又不敢殺您。殺了您,大明一定會追查;但如果您和我……有了夫妻之實,那就不一樣了。您不會說出去,因為說出去,您也完了。」

  方敬覺得喉嚨發乾。

  「那我現在要是……不配合呢?」

  「您會配合的。我在您的水裡也下了藥。不過別擔心,不是毒,是……一點助興的東西。」她湊到方敬耳邊,吐氣如蘭。

  「所以,您看,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您得替我保守秘密,我也得替您保守秘密。等孩子生下來,您助我攝政。到時候,您回您的大明,繼續當您的侍郎。我留在安南,當我的王太后。未來,我們的孩子登上安南王位,我在大明的支持下總覽朝政,您的所有要求我都答應,安南太后完全臣服大明,一舉多得,我們各取所需,兩全其美。」

  方敬之前就覺得有點燥熱,還以為是雨林的氣候,但是此刻覺得有點不對勁。

  陳天平依然在痛苦呻吟,沐天鈞雙目赤紅,艱難道:「嫂嫂……」

  「郎君。」水清澄的手搭上了方敬的肩膀,溫柔似水,「您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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