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既見本官,如何不跪?


  方晟等了半個時辰,鄭和才出來,笑眯眯地說:「國公爺,陛下請您進去。」

  方晟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暖閣。朱棣正坐在御案後面批奏章,看見他進來,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方公,來找朕,什麼事?」

  方晟豁出去了:「陛下,臣想跟您說個事。」

  「說。」

  「臣想自己出錢,撫恤那些在安南陣亡的將士。」

  朱棣的笑容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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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晟趕緊補充:「臣知道,朝廷有撫恤的規矩。臣不是要搶朝廷的風頭。臣就是覺得……那些孩子,是跟著敬兒出去的。他們死了,臣心裡過不去。」

  朱棣看著他,沒有說話。

  方晟又補充:「臣本來想直接出的,但是紀綱說這樣不好,所以臣想,既然臣直接出不好,那就讓陛下出,臣來出這個錢,用陛下的名義。」

  朱棣哭笑不得:這方公怎麼這麼實誠!

  朱棣看著方晟,看了好一會兒,才幽幽開口:

  「方公,也就是你。換個人跟朕說這話,朕真得想想他是不是大忠似奸。」

  方晟沒聽懂,但沒敢問。

  朱棣站起來,背著手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轉身看著方晟。

  「方公,你剛才說,你想自己出錢?」

  「是。臣有錢。陛下欠臣的那筆錢,不用還了。全部按月發給那些陣亡將士的家屬。」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朱棣的表情僵住了。他看著方晟,方晟也看著他。方晟的眼神很真誠,真誠得讓朱棣不知道該說什麼。「方公,你說什麼?」

  「臣說,陛下欠臣的那筆錢,不用還了。」

  媽的,是又來討債來的!!

  朱棣一陣頭大。

  算了算了,朱棣強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方公。」

  「臣在。」

  「你說的這個事,朕准了。」

  方晟大喜:「臣謝陛下!」

  朱棣擺了擺手:「行了,下去吧。」

  方晟高高興興地退了出去。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陛下,那臣自己要不要再添點?」朱棣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咋的?覺得撫恤用不了那麼多,剩下的還得還的意思?

  安南,明軍大營。

  「叔父,黎季厘這是什麼意思?」

  方敬道:「他想花錢消災。賠錢、賠禮、把水夫人接回去,保她母子平安。但王位的事,他不想談。因為他覺得王位是他的,誰也拿不走。」

  張輔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叔父打算怎麼辦?」

  「他以為賠點錢就能把這事翻篇?文弼,我跟你說,我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我都道歉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叔父,您的意思是……」

  「再滅他十萬大軍。」

  張輔愣住了。

  方敬輕鬆說道:「我要去升龍城。」

  張輔以為自己聽錯了:「叔父,您說什麼?」

  方敬放大了音量,像張輔耳背一樣:「我說,我!要!去!升!龍!城!」

  「不行!」張輔脫口而出,「叔父,那是龍潭虎穴!您去了,萬……」

  「沒有萬一。文弼,你見過我打沒把握的仗嗎?」

  張輔張了張嘴,想說「您沒打過仗」,但看著方敬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梅殷的水寨,我去過。李景隆的大營,我去過。哪一次不比升龍城危險?」

  張輔急道:「那不一樣……」

  「放心吧!黎季厘他不敢。他要是敢動我,就是跟大明宣戰。他沒有那個膽子。他要是有,就不會寫信了,直接打就是了。哎嘿,這點估計他也是這麼猜我的。」

  「可是叔父,萬一他鋌而走險……」

  「他不會。他不是鋌而走險的人。他是那種算帳算到骨頭裡的人。他算得出來,殺了我,他得不償失。張輔還想說什麼,方敬擺了擺手。

  「文弼,我是正使。這趟差事,我說了算。」

  張輔咬著牙,單膝跪地:「叔父,末將跟您一起去。」

  「你不行。你得在外面帶著兵。萬一我出不來了,你得來接我。」

  方敬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這副表情,我又不是去送死。我是去談生意。談成了,咱們就贏了。談不成,我還能跑。」

  張輔咬了咬牙:「叔父,您帶多少人?」

  「二十個。夠了。」

  「二十個?叔父,二十個人夠幹什麼的?」

  「夠了。二十個親兵,加上我,二十一個。」

  張輔知道自己勸不動了。他站起來,抱拳道:「叔父,末將去挑人。挑最好的。」

  「行。去吧。」

  方敬從營帳里出來,去找水清澄。

  升龍城此時離明軍營地不到二十里。方敬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是二十個全副武裝的親兵。城門緩緩打開,阮景真走到方敬馬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天使駕臨,下官阮景真,恭迎天使入城方敬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下馬。

  「阮先生,又見面了。」

  阮景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天使一路辛苦,請隨下官來。」

  方敬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跟著阮景真走進城門。

  阮景真領著他穿過幾條街,來到王宮門口。王宮的大門敞開著,門前站著兩排儀仗隊,刀槍如林,旌旗招展。

  方敬看了一眼,心裡冷笑。這是擺譜給他看呢。

  「天使,請。」阮景真側身引路。

  王宮正殿裡,黎季獒坐在御座上,穿著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威嚴十足。

  方敬走到殿中央,站定,從懷裡掏出一卷黃綾,雙手捧過頭頂:「有聖旨到。」

  黎季厘咬了咬牙,從御座上站起來,走下台階,跪在地上。

  「臣,安南黎季辭,恭請聖安。」

  方敬展開聖旨,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安南陳氏,世守南疆,恭順天朝,二百餘年。今有逆臣黎季厘,弒君篡位,罪不容誅。朕念安南百姓無辜,不忍興兵討伐。限黎季辭即日迎回陳天平,奉其為王。欽此。」

  黎季厘跪在地上,額頭青筋暴起,但他沒有發作。咚咚咚磕了三個頭。

  「臣,領旨。」

  方敬把聖旨遞給他,黎季厘雙手接過。

  念完聖旨,該走的禮儀走完了。方敬站在那裡,看著黎季厘。黎季厘站起來,看著方敬。

  兩人對視了一瞬。

  殿內的安南官員面面相覷。阮景真站在旁邊,額頭上開始冒汗。

  阮景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拱手道:「天使,聖旨已宣,禮數已畢。天使是否該……」

  「該什麼?」方敬轉過頭,看著他。

  阮景真被他的目光看得一窒,但還是硬著頭皮說:「天使奉旨而來,我國以禮相待。天使按禮,也該行個禮吧?」

  方敬笑了:「敢問,我該對誰行禮?該不會是黎季厘吧?」

  阮景真愣住了,沒想到他會直呼黎季辭大名。

  方敬轉過頭,看著黎季厘:

  「敢問閣下,在大明朝廷的冊封里,閣下是什麼職位?」

  殿內鴉雀無聲。

  黎季厘的臉色鐵青。

  方敬沒有等他回答,自己說了下去:「公曾在安南陳朝擔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相當於我大明之前的丞相。按我大明禮制,藩屬國國王,視同親王。親王府設長史一員,正五品。你現在的身份,充其量,不過是一個王府長史。」

  殿內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方敬看著黎季厘,冷冷道:「本官忝為大明禮部左侍郎,正三品。依禮制,官員相見,品秩相差四等者,卑者拜下,尊者坐受,有事則跪白。」

  「黎公,你我剛好相差四等,你剛才跪的是陛下,現在見我,如何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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