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行漢使舊事


  黎季厘面色鐵青,他在安南是地頭蛇,何曾受過這樣的羞辱?

  他死死盯著方敬,但是方敬鼻孔朝天壓根沒看他,神情倨傲。

  但是……

  黎季厘咬咬牙,一撩袍,用感謝方敬祖宗十八代的口氣說道:

  「下官……黎季辭………叩!見!方!侍!郎!」

  跪下後,黎季厘似乎聽到百官的嘆氣聲,他惱羞成怒,抬起頭看向方敬。

  方敬站在那裡,居高臨下,面無表情。

  黎季厘牙齒都要咬碎了,但是,他不敢。

  雖然他一聲令下,侍衛瞬間就能把方敬剁成肉醬。但是方敬代表的是大明。

  黎季厘閉上眼睛。他想起了陳天平那個廢物,他死在半路上,連升龍城的城牆都沒看見。陳天平死了,大明需要一個說法。方敬就是來要這個說法的。如果他把方敬也殺了,大明也許就不要說法了,到時候只要他的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安南的官員們面面相覷,阮景真站在角落裡,他看見黎季辭的太陽穴上青筋暴起。他知道陛下在忍。忍得有多難受,只有陛下自己知道。

  良久,方敬才道:「黎公請起。」

  黎季厘剛站起來,就對方敬拱拱手:「下官身體不適,容下官更衣。」

  說罷,不等方敬回應,轉身就走。身後的太監們愣了一下,連忙小跑著跟上去。

  後殿的門關上的那一刻,黎季厘的表情瞬間扭曲。

  他現在恨不得立刻下旨,逼著方敬當著所有人的面,喊六個字:「對不起,黎國主!」,自己聽不到就繼續講,講到聽為止。

  可是,當時沒發作,這時候晚了。

  「咿呀~喝~」

  黎季厘怒吼一聲,他走到桌案前,抬起手,一掃,桌上所有擺設嘩啦一聲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從角落的架子上,拿起一個小布偶。

  那布偶是他讓人做的,布偶身上寫著「陳天平」三個字,胸口扎著一根針。這是他從民間術士那裡學來的厭勝之術,本來是想用來詛咒,現在他不需要術法了,他需要的是出一口氣。

  黎季厘拿起布偶抵在門上,不由分說,伸出拳頭就朝布偶的臉上砸去。

  「砰!」

  「砰!」

  「砰!」

  「陛下。」阮景真跟了過來,小心翼翼說道。

  黎季厘看到阮景真,頗有些尷尬,自己剛才跪了明國人,現在自己的心腹過來,他只能強行挽尊:「朕要殺了他!朕要殺了他!」

  阮景真搖搖頭:「陛下,臣有一言,冒死進諫。」

  「說。」

  「陛下,您不能殺方敬。」

  黎季辭睜開眼睛,看著他。

  「為何?」

  「陛下可曾聽聞,漢武帝時,漢使安國少季出使南越之事?」

  黎季厘的眉頭皺了一下。

  「安國少季至南越,行為不端,與南越太后私通,激怒丞相呂嘉。呂嘉忍無可忍,殺安國少季。漢武帝遂以此為藉口,發兵滅南越。」

  「又有漢昭帝時,傅介子出使樓蘭。傅介子言語倨傲,行為無禮,樓蘭王欲殺之。傅介子競先下手為強,刺殺樓蘭王。漢朝兵不血刃,得樓蘭之地。」

  他抬起頭,看著黎季辭。

  「陛下,此二事,一為漢使被殺,一為漢使殺人。然其理相同:漢使故意行不當之事,誘藩國動手。藩王若殺漢使,漢朝便有出兵的藉口。」

  「臣觀方敬今日所為,正是如此。他故意在朝堂上羞辱陛下,故意逼陛下發怒,他是故意求死。」「陛下試想。當今明國天子是篡……剛剛即位,此時天下未定,威望未孚。他急需一場勝仗,急需開疆拓土,建功立業,他急需向天下人證明自己這個皇帝的能力。」

  「方敬此來,名為護送陳天平,實為試探。試探安南的虛實,試探陛下的態度。若是陛下忍了,他就知道安南不敢打。若是陛下殺了他,明國天子正好有了藉口。」

  黎季厘的拳頭又攥緊了,但他沒有說話。

  「陛下,您若是殺了他,正中其計。大明皇帝求之不得。」

  殿內安靜了很久。

  「那你說,朕該怎麼辦?」

  阮景真鬆了口氣,但不敢露出來。他想了想,說:「忍。忍到方敬沒有理由留在升龍。忍到大明皇帝找不到藉口出兵。」

  「忍多久?」

  「忍到方敬自己走。」

  黎季厘沉默了很久。

  「阮卿。」

  「臣在。」

  「你說的那個安國少季,後來如何了?」

  阮景真愣了一下,沒想到陛下會問這個。他想了想,說:「安國少季被殺後,漢武帝封其子為侯。」「封侯。」黎季厘重複了一遍,「他死了,他的兒子封侯。他用自己的命,換了兒子的侯爵。還換個留名青史……」

  阮景真不敢接話。他也不敢說自己前不久回信以後,又收到了方敬的信,只需要他說幾個典故就可以了,好像難度不大。

  黎季厘轉過身,看著阮景真。

  「朕不是南越王。朕不會給他封侯的機會。走,阮卿,陪我再去會會那個天使!」

  黎季釐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後殿。阮景真跟在他身後,落後半步。

  正殿裡,安南的官員們還站在原地,沒有人敢走,也沒有人敢說話。

  黎季厘的目光掃過大殿,沒有找到方敬。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他看見了方敬坐在御座上。黎季厘的腦子「嗡」了一聲。他的臉瞬間漲紅,怒不可遏。

  媽的,太欺負人了,不管了!朕必須把他給辦了!

  黎季厘快控制不住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阮景真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子,黎季獒猛然清醒過來。

  不能喊。喊了就中計了。他在逼朕動手。他在逼朕殺他。

  黎季厘咬著牙,把那個字咽了回去。他把手從阮景真的手裡抽出來。

  「天使,這是朕……這是下官的座位。天使遠來是客,下官本該讓座。但主客有別,傳出去,怕人說下官待客不周。」

  方敬抬起頭,看著他。

  「黎公,你說這是你的座位?這好像是安南國王的御座。安南國王姓陳。黎公,你也姓陳?」黎季厘牙都快咬爛了:「陳氏無嗣,國不可一日無君。下官受群臣推舉,暫攝國政。」

  方敬點了點頭,「既然是「暫攝』,那這個座位,就不是你的。我地位最高,我不坐誰坐?」黎季厘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天使說得對。下官僭越了。」

  他撩起袍角,又跪了下去。

  「下官……謝天使訓示。」

  殿內的安南官員們暗嘆:完了,陛下的臉面,今天是撿不起來了。

  方敬坐在御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黎季辭。

  「黎季辭。」方敬開口。

  「下官在。」黎季厘跪在地上,聲音沙啞。

  「你說陳氏無嗣,所以群臣推舉你暫攝國政。那本官問你,陳天平是誰殺的?」

  殿內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黎季辭跪在地上,渾身僵硬。

  「陳天平,陳氏王孫,大明皇帝欽點的安南國王。他從金陵出發,帶著大明的國書,帶著大明的兵馬,回安南復位。結果還沒到升龍,就死在半路上了。」

  他站起來,從御座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黎季厘面前。

  「下官……不知。」黎季辭真不知道……但是冤枉你的人可比你更知道你有多冤枉。

  「不知?是安南的「攝政』,安南境內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不知?陳天平在你的地盤上被人殺了,你不知?大明正使在你的地盤上遇襲,五百精兵傷亡殆盡,你不知?」

  「下官……失察。下官有罪。」

  「對,你有罪。不是失察,是有罪。你派人殺了陳天平,你派人伏擊大明使團,你篡位弒君,屠戮宗室,欺瞞天朝,罪不容誅!」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安南的官員們臉色慘白,呼吸都不敢大聲。

  黎季厘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心裡羞憤欲死,但是已經忍到現在了,沉沒成本太高了,他也沒勇氣這個時候再發飆了。

  「本官累了。黎季辭,安排幾個人,跟本官回軍營伺候本官!」

  才不要待在這裡嘞,萬一黎季厘昏了頭怎麼辦?

  「下官遵命!」

  方敬頭也不回地走了。

  二十個親兵魚貫而出,步伐整齊,刀鞘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

  方敬走出王宮大門的時候,腿忽然軟了一下。

  親兵隊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侍郎,您沒事吧?」

  方敬擺了擺手,深吸一口氣,穩住身子。

  「沒事。腿有點軟。快,快跟我回軍營!」

  裝完逼就跑,真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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