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安南十萬兵,滅矣!
方敬回到了明軍大營。
張輔就臉色跟黎季厘差不多:「叔父!您可算回來了!末將差點就要點兵攻城了!」
方敬笑道:「攻什麼城。走,進帳喝口水。在王宮裡裝了半天逼,連口水都沒敢喝。」
張輔跟在方敬身後:「叔父,此去如何?」
方敬得意洋洋,可惜沒有蓄鬚,不然現在撚鬚一笑,逼格多高哦。
「安南十萬兵,滅矣!」
張輔徹底懵了:「叔、叔父,您說什麼呢?您就帶了二十個人進去,又帶了二十個人出來,一仗沒打,怎麼就滅了十萬兵?」
「坐。」方敬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一五一十把今天羞辱黎季辭的事情說了一遍。
「你知道什麼意思麼?」方敬問。
「末將不知……」張輔有點慚愧,但是方敬卻大為開心,你不知道就好啊,都讓你懂完了,我裝什麼?「文弼,我問你。你覺得安南和大明,哪兒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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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輔想了想:「地方小,人少,窮。」
「那是表面。深層的。政治結構。」
「政治……結構?」
「這麼說吧。在大明,陛下一句話,能調動全國百萬大軍,能罷免六部尚書,能決定任何人的生死。為什麼?因為大明的權力結構是垂直的,從陛下,到六部,到各省府州縣,一層一層,最後到老百姓。」張輔點頭:「這倒是。」
「但安南不一樣。安南這地方,從秦漢到唐,再到宋元,被中原王朝統治了一千多年。後來又獨立,但骨子裡的東西沒變。他們的權力結構,是網狀的。」
「網狀的?」
「對。你看啊。安南有阮家、鄭家、武家、杜家……大大小小几十個世家大族。每個家族都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私兵,自己的賦稅來源。國王呢?國王就是這些家族推選出來的「最大公約數』。」張輔皺眉:「最大……公約數?叔父,這是什麼意思?」
理科比我還差的人還是有的,方敬老懷大慰:「哦,忘了你不懂。就是大家都同意的人。黎季厘為什麼能篡位?不是因為他是陳朝皇親,那都是扯淡。是因為他掌兵權,有實力,而且最重要的是,各大世家覺得,讓他當這個國王,比讓陳家人當,對自己更有利。」
張輔若有所思:「所以……他是被推上來的?」
「對了一半。是他自己搶的,但搶成功了,是因為那些世家默認了。為什麼默認?因為他們算過帳:支持黎季厘,自己能保住現有的利益;反對他,可能要打內戰,要死人,要虧錢。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們就選了黎季厘。」
他頓了頓,看著張輔:「但現在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我今兒當著安南滿朝文武的面,把黎季厘的臉按在地上踩。我讓他跪,他跪了。我坐他御座,他忍了。我指著他鼻子罵他弒君篡位,他沒敢吭聲。」
張輔若有所思。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黎季厘的威信,碎了。碎得乾乾淨淨。」
「那些世家大族,當初選他,是因為覺得他強,覺得他能鎮得住場子,能保護大家的利益。可現在呢?一個大明使者,帶著二十個人,就把他羞辱成這樣。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我這是在挑釁,是在逼他動手,是在給大明出兵找藉口,阮景真那老小子肯定會這麼勸他。」
張輔眼睛一亮:「所以黎季厘不敢動您?」
「他不敢。」方敬冷笑,「他要是敢,今天我就出不來了。可他忍了。他為什麼忍?因為他覺得,把我打發走就完事了。他覺得我罵他,是因為我不敢攻城,是為了找回面子。他覺得,我是在虛張聲勢。」「可您不是啊。」
「我當然不是。」方敬笑了,「我罵他,最單純了。就是罵人最開始的意義一一讓他丟人,讓他沒面子,讓所有人都看見,他這個國王,在大明面前,屁都不是。」
帳內安靜了一瞬。
張輔忽然明白了:「所以……那些世家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啊。這個黎季辭,好像也沒那麼強嘛。被大明使者這麼羞辱,連個屁都不敢放。那要是大明真打過來呢?他頂得住嗎?他要是頂不住,我們跟著他,不是找死嗎?」
「可他們還是會跟黎季厘一起抵抗吧?」
「會,也不會。他們會出兵,會擺出抵抗的樣子。但他們會把最精銳的私兵藏起來,會把糧草囤在自家倉庫里,會讓我手下的兵去打頭陣。他們會出工不出力,會保存實力。為什麼?因為對他們來說,家族利益永遠大於國家利益。黎季厘贏了,他們還是世家。黎季辭輸了……他們可以投降啊。反正誰當國王,都得靠他們治理地方。」
張輔徹底懂了,眼睛越瞪越大:「所以您說……十萬兵滅了?」
方敬笑道:「對。黎季厘名義上有十萬兵。可都是那些世家湊出來的雜牌軍。這些人,打順風仗可以,打硬仗?一見血就得跑。」
他走回桌邊,從懷裡掏出一疊信:「你看,這是我這兩個月,給安南各大世家寫的信。有阮家的,鄭家的,武家的,杜家的……一共二十七封。信里說什麼?說大明此來,只為懲處弒君篡位的逆賊黎季厘,與其他人無關。說只要不抵抗,大明保證他們的爵位、田產、私兵,一切照舊。」
張輔接過信:「他們……會信嗎?」
「一開始不會。但今天之後,他們會重新考慮。黎季厘被我這麼羞辱,都不敢動我。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心虛,說明他怕大明。一個連大明使者都不敢殺的國王,能保護他們嗎?」
「所以……」張輔咽了口唾沫,「叔父,咱們接下來……」
「三天。給黎季厘三天時間。三天之內,他要是聰明,就該派人來求和,該答應咱們的所有條件,迎回水夫人,立她腹中孩子為安南王,自己退位,或許還能留條命。」
「他要是不答應呢?」
「那就打。三天後攻城。我有把握,升龍城撐不過五天。」
「五天?」張輔嚇了一跳,「叔父,咱們只有五千兵!升龍城是安南京城,城牆高大,守軍至少有三萬……」
「三萬?」方敬笑了,「文弼,你信不信,真打起來,能站在城牆上跟咱們拚命的,不會超過一萬。剩下的,要麼裝病,要麼磨洋工,要麼乾脆在城裡給咱們開門。」
張輔愣愣地看著他。
「知道我為什麼敢只帶二十個人進城嗎?」方敬問,但沒等張輔回答,自己就說了,「因為我知道,黎季辭不敢殺我。我也知道,那些世家,巴不得我活著回來。」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死了,大明就非得滅安南不可。」方敬說,語氣冷了下來,「到時候,玉石俱焚,誰都跑不了。可如果我活著,事情就還有轉圜餘地。他們可以觀望,可以搖擺,可以在最後關頭……賣黎季厘一個好價錢。」
張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甲,對著方敬,深深一揖。
「叔父。末將……服了。」
方敬擺擺手:「少來這套。趕緊去準備,三天後攻城。記住,聲勢要大,但要控制傷亡。咱們是來立威的,不是來拚命的。」
「是!」張輔抱拳,轉身就要走。
「等等。」方敬叫住他。
張輔回頭。
方敬想了想,說:「攻城的時候,多喊喊話。就喊……「只誅首惡,脅從不問』。喊「大明只殺黎季辭一人,余者皆可赦免』。喊得越響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