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慶功宴
獻俘禮畢,百官移駕奉天殿。
方敬跟在禮部官員身後,沿著漢白玉台階一級一級往上走。
這台階也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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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同情地看了一眼朱高熾,小胖子臉上的汗氣在寒冬臘月都清晰可見,艱難拾級而上,跟在他身後的朱高煦和朱高燧老大不耐煩,但是又不敢超過他,只好跟著那寬大的背影一步步挪上去。
好不容易爬上頂層,奉天殿的大門已經敞開。殿內燈火通明,數百盞宮燈將整個大殿照得如同白晝。方敬被引到自己的位置,直接在第一桌,畢競今天是為他慶功。
朱棣坐在主座,朗聲道:「今日設宴,為方卿慶功!方卿奉使安南,宣諭天威,平定逆亂,安輯藩邦,功在社稷!來,眾卿隨朕,共飲此杯!」
「臣等恭賀陛下!賀方侍郎!」百官舉杯,齊聲響應。
方晟也在靠前的位置,穿著一身國公朝服,看見方敬,眼睛一亮,差點喊出聲,被旁邊的朱能輕輕拉了一下袖子,才憋回去。
朱棣落杯以後,朱高熾三兄弟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姨父,高熾帶兩個弟弟敬您一杯。」
方敬站起來,端起酒杯:「三位殿下客氣了。」
朱高煦一口喝下,放下酒杯,看著方敬說道:「姨父,當年在金陵,若不是您冒死把我們救出來,就沒有我們兄弟的今天。這份恩情,高煦一直記著。」
「殿下言重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朱高煦誠懇道:「過去的事,也是事。姨父,高煦過兩日想在府中設宴,請您賞光。咱們一家人,好好敘敘舊。」
方敬瞥了一眼朱高熾,朱高熾不動聲色,兩人都知道朱高煦這是想拉攏方敬。但方敬面上不動聲色,笑道:「殿下盛情。」
朱高燧歲數大了,不如小時候活潑多花,顯得陰鷙了一點,他也過來敬了一杯酒,客客氣氣的,敬完就走了。
三個皇子敬完酒,殿內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有人開始互相敬酒,有人開始高聲談笑,有人開始划拳,但都還保持著基本的體面。
就在這時,金純站了起來。
「陛下,今日慶功宴,是為方侍郎賀。方侍郎以五千之眾,破安南二十萬之師,三日定升龍,揚我大明國威於萬里之外。此戰之勝,不唯將士用命,更賴陛下天威所至,天命所歸。」
朱棣捋著鬍鬚,笑眯眯聽著。
「臣以為,此番大捷,彰顯了天朝上國之威,也昭示了天下歸心之理。安南之所以望風而降,不僅因我天兵之威,更因黎賊篡逆失道,民心不附。此乃天命在我,人心在我。」
「由此觀之,國之根本,在於正朔。正朔定,則天下安。正朔不定,則人心疑。人心疑,則奸佞生。奸佞生,則禍亂起。」
方敬心道,這金純快被逼瘋了啊。這話不明里暗裡還在說立儲的事麼?
朱棣端著酒杯,面無表情。
金純繼續說:「陛下,臣嘗讀史,觀歷代興衰,未有不先定國本而能長治久安者。國本定,則天下之心定。天下之心定,則太平可期。伏望我大明國本永固,國泰民安!」
他說完,深深一揖,退回了隊列。
殿內的氣氛有些微妙。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金純話里的言外之意?
不過,或許只有一個人沒聽出來。
「朱能呢?來,陪我喝一杯,哈哈哈哈哈!」方老爺還在大呼小叫。
就在這時,邱福從武官隊列里走了出來:「陛下,臣邱福,也有幾句話想說。」
朱棣垂首,似乎在夾一口菜,也不看邱福,只是淡淡道:「說。」
丘福端起酒杯,朝方敬的方向舉了舉:「方侍郎這趟差事辦得漂亮!五千人滅一國,老臣打了半輩子仗,沒見過方侍郎這麼打的。佩服!」
方敬連忙起身還禮:「淇國公過獎了。」
丘福喝了口酒,繼續說道:「不過,老臣以為,方侍郎此番大捷,除了將士用命,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殿內的人都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安南之所以容易打,是因為黎季厘不得人心,安南百姓不願意替他賣命。可要是換個地方呢?要是北邊呢?要是韃靼呢?那些韃子,可不管你得不得人心,他們只知道搶。」
「所以,老臣以為,朝廷的重心,還應該在北邊。北邊的韃子,才是我們大明的心腹大患。而要打韃子,就得有能打仗的將領。」
他看了一眼朱高煦,又看了一眼朱棣。
「陛下,老臣斗膽說一句,二殿下勇武善戰,深得軍心。若朝廷將來要對北邊用兵,二殿下是最合適的主帥人選。老臣以為,應該讓二殿下多歷練歷練,為朝廷分憂。」
朱棣的面色沉了下來。
朱高煦坐在席位上臉微微發紅,也許是喝酒喝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朱高熾。朱高熾面色如常,端著酒杯,像是沒聽見丘福的話。
就在氣氛越來越沉悶的時候,駙馬都尉王寧站了起來,對著朱棣行了一禮。
「陛下,臣王寧,也有幾句話想說。」
朱棣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寧緩緩開口:「方才淇國公說,二殿下勇武善戰,適合掌兵。臣以為,淇國公說的有理,但還不夠全面。」
王寧繼續說:「臣以為,二殿下的長處,不只是勇武。二殿下為人豪爽,待人至誠,能與將士同甘共苦。靖難之時,二殿下每戰必先,衝鋒陷陣,身上負傷十餘處,從無怨言。白溝河之戰,二殿下以數百騎沖陣,殺敵無數,救陛下於危難。這樣的皇子,百年難遇。」
「而且,二殿下的長處不只在軍事上。二殿下性情剛直,嫉惡如仇,眼裡容不得沙子。這樣的人,最適合整頓吏治,肅清奸佞。」
王寧繼續說:「當然,不止二皇子,大殿下也仁厚篤孝,寬以待人,有懿文太子之風。陛下兩位成年皇子如此,臣為陛下賀!」
嘖嘖,方敬感嘆,看看人家多會說話啊。
看似沒漏一個人,都誇他了一遍。還特地點了成年皇子,不會讓朱高燧不滿。高情商啊!
但是對朱高熾的評價……好耳熟啊!還特地點一下懿文太子(朱標)。方敬瞟了一眼朱棣,朱棣不語,只是一味乾飯。
看來,是禮部的進攻讓朱高煦緊張了啊,很明顯,這兩人是朱高煦的班底,一個武將,一個勛貴。朱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殿內氣氛沉悶,全場安靜。
就在這時……
「敬兒!你再陪爹喝一杯!我跟你說,你不在的這些日子,爹可想你了!」
方晟的聲音太大了,大到整個大殿都聽得見。
方晟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方敬走過來。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還掛著酒漬,一看就是喝多了。
「敬兒,你知不知道,爹聽說你遇襲的時候,急的都不行了,後來聽說你沒事,爹高興得請全衙門的人吃了三天飯!」
方敬趕緊走過去,扶住方晟:「爹,您喝多了。坐下歇會兒。」
「我沒喝多!我就喝了一點點!」
方敬看著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嘴角抽了一下。三杯?您這是三十杯吧?
殿內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方晟渾然不覺,拉著方敬的手,絮絮叨叨地開始說話。
朱棣坐在御座上,看著這一幕,先是皺眉,然後笑了。
「方公。」
方晟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朱棣。
「啊?陛下,您叫臣?」
「方公,你喝太多了。」朱棣笑著說,「朕看你這樣,回去怕是連路都走不穩。」
方晟撓了撓頭:「臣……臣沒事。臣就是高興。」
朱棣忽然嘆了口氣:「方公,你家裡沒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你,確實不行。你看看你,喝成這樣,連個攔著的人都沒有。」
方晟嘿嘿一笑。
朱棣搖了搖頭,忽然道:
「方公,朕給你介紹個媳婦怎麼樣?」
殿內瞬間安靜了。
方晟一聽這話,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他連連擺手:「陛下!陛下!臣都這把年紀了,還續什麼弦啊!」朱棣笑著看他:「方公,你才多大?四十多歲的國公,怎麼就老了?朕看你精神好得很嘛。」方晟急得額頭冒汗:「陛下,臣真的不用……臣一個人過慣了,自由自在,沒人管著多舒坦。再娶一個回來,天天管著臣喝酒,臣還不如死了算了!」
殿內響起一陣笑聲。
朱棣笑著搖了搖頭:「你這不識好歹的,朕好心給你說媒,倒像朕要害你似的。行行行,你不要就算了,朕還不捨得給呢。朝鮮那邊進貢的這批女子,都是名門之後,知書達理的,你不要,有的是人要。」「是是是,陛下說得對。」方晟連連點頭,如蒙大赦,「臣福薄,消受不起,還是留給有福氣的人吧。他說完,趕緊端起酒杯,假裝喝酒,不敢再接話茬。
朱高煦在一旁看著,心中卻是一動。
朝鮮女子?
當年他們三人從金陵逃出,就是朝鮮女子曾暗中相助。聽說對姨父頗有情意?
他看了一眼方敬,又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棣,心中暗暗盤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