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安南策與立儲謀


  慶功宴散場,百官三三兩兩走出奉天殿,方敬扶著喝多的方老爺,跟著人流往外走,一個小太監卻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袖。

  「方侍郎,陛下請您留步。」

  方敬心中一凜。留步?這大半夜的,朱棣不睡覺,找他單獨說話?

  「侍郎放心,奴婢會把國公安全送回家中。」

  方敬點點頭,小太監招手叫來兩個人,方敬把方老爺交給他們,就跟著小太監繞過殿側的走廊,七拐八拐,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偏殿。小太監推開門,躬身退到一旁:「侍郎請。陛下在裡面等您。」方敬走了進去。朱棣就在裡面,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慢慢地喝著。

  「坐。」朱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見方敬坐下,朱棣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慢慢喝完了那杯茶,才放下茶杯,看著方敬,緩緩說道:「安南那邊的情況,你再跟朕仔細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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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心中一凜。慶功宴上他已經大致匯報過了,顯然是想知道那些不適合在公開場合談論的細節。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從頭開始講起,從進入安南境內開始,如何與黎季厘周旋,如何聯絡陳氏舊臣,如何與張輔配合作戰,如何逼降安南百官,如何擬定那二十五條條約。

  朱棣聽著,不時插話問幾個問題,方敬一一作答。

  朱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水氏肚子裡的那個孩子,真是陳天平的?」

  雖然方敬早就預料到朱棣會問這個問題。但是瞬間還是一身冷汗。畢竟,他與水清澄的關係,當時確實已經儘量避人耳目,但那種事,不可能完全瞞過所有人。朱棣在安南一定有眼線,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沒有猶豫太久,斬釘截鐵地說道:「陛下,那孩子,絕對姓陳,為陳氏子嗣!」

  朱棣微微一笑,心道:滑頭!

  不過,他也不好跟臣子聊這種八卦,繼續說道:「敬之,今天找你來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請陛下賜教。」方敬有點心虛。

  「朕當年還沒跟你見面的時候,就聽人說起過你的「改土歸流策』。」

  「你當時說,西南諸省的土司制度,弊大於利。土司世襲,割據一方,不聽朝廷號令,甚至互相攻殺,禍害百姓。要想從根本上解決西南的問題,就必須廢除土司,改設流官,由朝廷直接派遣官員治理。」「你在安南做的那些事,朕看來看去,跟改土歸流策,有異曲同工之處,廢黎氏,立陳氏,設條約,派駐軍,控礦藏,管科舉一樁樁件件,都是在把安南從一個獨立的藩國,變成一個事實上由大明直接控制的屬地。陳氏就成了我大明最大的流官。」

  方敬頗有些佩服朱棣了,那麼久前的事情他還記得,而且還放在心裡。

  方敬也知道改土歸流的歷史。後世很多人以為改土歸流是雍正年間鄂爾泰搞的,但學術界的共識是:改土歸流始於永樂年間。永樂十一年,思州、思南兩大宣慰司相互攻殺,朱棣直接廢了這兩個土司,設八府四州,派流官治理,貴州布政使司因此誕生。

  而且,歷史上朱棣在安南做的事情,本質上也是改土歸流,只不過規模更大,手段更徹底。明軍俘虜黎季辭父子後,朱棣壓根沒找陳氏後人,直接廢安南王國,設置「交趾承宣布政使司」,下轄十五府、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縣,從中央派流官治理,並在戰略要地設立衛所。

  《明史》記載:明成祖「郡縣其地,置府十七、州五,領各州縣,又建交趾布政司、提刑按察司及都指揮使司於交州府」。

  但在這個時空,因為方敬的介入,朱棣選擇了另一種方式,保留安南王國的名義,通過條約和駐軍進行實際控制。這種方式比直接設省更溫和,也更容易被安南人接受。

  方敬思索了一會兒,謹慎地回答:「陛下明鑑。臣在安南所為,確實借鑑了改土歸流的思路。但臣以為,安南的情況與西南土司有所不同。安南立國已久,民心已固,若直接廢其國號、設郡縣,恐激起劇烈反抗,得不償失。所以保留其王號,通過條約逐步滲透,待時機成熟再圖進取。」

  朱棣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那你覺得,安南改土歸流,可行嗎?」

  方敬毫不猶豫地回答:「完全可行。」

  「陛下,安南之地,沃野千里,物產豐饒,若納入大明直接管轄,可為朝廷提供大量的糧食、礦產和稅收。且安南扼守南海要衝,控制安南,則南洋諸國皆在朝廷掌控之中。」

  「但臣也以為,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安南新附,民心未定,若急於改土歸流,恐激起反彈。臣建議分三步走:第一步,以條約為框架,通過駐軍、礦監、科舉等手段,逐步加強對安南的實際控制;第二步,待水氏產子、新王即位後,以輔政之名,進一步削弱安南王室的權力;第三步,待時機成熟,由安南「主動請求』內附,改國為郡,納入大明版圖。」

  「如此,則可兵不血刃,將安南徹底收入囊中。」

  朱棣聽完,心情頗佳,滿意點頭道:「嗯。你考慮得很周全。」

  方敬心中一松,知道自己通過了這次考試。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這些日子辛苦了,好好歇幾天。過兩日,朕還有事要找你商量。」「臣告退。」方敬起身,躬身行禮,退出了偏殿。

  走出殿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一絲寒意。方敬回頭看了一眼偏殿,心想:朱老四果然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偏殿內,朱棣依然坐在書案後,沒有動。

  屏風後面,徐妙雲緩緩走了出來。

  「陛下,您看,我說什麼來著?敬之不會有二心的。」

  朱棣嘆了口氣:「我不是懷疑他。朕只是……」

  然後卡殼了。

  徐妙雲看著朱棣:「可是什麼?」

  朱棣咬牙道:「你看他幹的這檔子事。居然搞出一個安南國王來,還讓那個水氏當了監國。他要是想當安南呂不韋,那對大明就不是全心全意了。」

  徐妙雲輕輕笑了笑:「那陛下覺得,現在呢?」

  朱棣搖了搖頭:「現在還好,他沒有給自己留後路。他在安南做的那些安排,條條都是為大明著想,沒有一條是為他自己謀私利的。這一點,我看得出來。」

  徐妙雲嗔怪道:「但是陛下不怕這麼試探傷了忠臣之心嗎?」

  朱棣苦笑:「不試探怎麼行?我已過不惑,歲數不小了。靖難那幾年,身上落下了不少暗傷,表面上看著硬朗,實際上……我自己知道。」

  徐妙雲握緊了他的手,沒有說話。

  「敬之和士弘(朱能)都年輕,是我確定下來的,準備留給新君的顧命大臣。這兩個人,一文,一武哦,妙雲,文的那個指的是敬之……

  這兩個人,不能有一點差錯。所以我必須確認,敬之的心思,是全心全意為了大明,而不是為了別的什麼。」

  徐妙雲點點頭,忽然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那陛下考慮如此深遠……心中有太子的人選了嗎?」朱棣搖搖頭,怏怏道:「你也來逼我嗎?」

  徐妙雲莞爾一笑:「我逼你啥?你選誰還不是我兒子?早知道我就給你生一個有出息的,剩下倆全部都是草包。省得你煩神。」

  朱棣仰天大笑:「草包你當想生就生啊?一家出一個草包都不容易,還出兩……」

  朱棣笑聲戛然而止,和徐妙雲面面相覷,兩個人都面色古怪。

  竹苞堂里,方晟呼呼大睡,方敬在方晟對面滿頭大汗。

  徐妙錦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方晟,輕聲道:「風鈴兒,去叫兩個人來,把老爺扶回房裡歇息。在這兒睡容易著涼。」

  「是,少夫人。」風鈴兒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方敬連忙道:「別吧,爹在這兒睡也挺好的,何必折騰他老人家?」

  徐妙錦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柔得讓方敬後背一涼:「方郎,你怕爹不在,我要罵你?」

  方敬搖頭:「阿錦賢良淑德,怎麼可能罵呢?你說得對,還是送回去比較好。」

  不一會兒,兩個僕人進來,輕手輕腳地把方晟扶走了。鼾聲漸行漸遠,竹苞堂里終於安靜了下來。方敬心如擂鼓,他沒瞞自己妻子關於水清澄的事情,看這架勢,徐妙錦和青鳶都來找他算帳了。徐妙錦端起茶壺,給方敬倒了一杯熱茶,又給自己和青鳶各倒了一杯。

  儀態萬千,動作優雅。

  方敬更緊張了。

  她不緊不慢地做完這些,才放下茶壺,看著方敬。

  「那個……阿錦。」方敬決定主動認慫。

  徐妙錦輕嘆,然後問道:「方郎,你決定插手立儲的事了?」

  啊?

  方敬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搖了搖頭:「不是插手,只是……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方郎,你總是喜歡弄險。在安南是,在金陵也是。你瞞得了陛下,瞞得了滿朝文武,但你瞞不過我。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方敬沉默了一會兒。

  「大殿下今天下午就讓人過來送禮,說恭賀你凱旋,這個胖外甥可是辦事滴水不漏的人,他願意這麼幹,自然是和你達成默契了,你還說順其自然嗎?」

  方敬尷尬:「嘿嘿,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夫人啊!」

  徐妙錦白了方敬一眼:「既然你已經答應了大殿下,但是我聽公公說,二殿下請你去他府上赴宴。你打算怎麼辦?」

  方敬老實回答:「還沒想好。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去了,怕大殿下那邊多想;不去,又怕二殿下那邊記恨。」

  徐妙錦點了點頭,沉吟片刻,然後緩緩說道:「如今朝中,文官大多心向大殿下。武將勛貴則多親近二殿下,因為二殿下能帶兵,能打仗,像陛下一樣。」

  「我們方家,情況比較特殊。方郎擔任的是文官的職位,甚至是正統科考出身,算是文官,卻又與文官格格不入,所以我們既不完全屬於文官,也不完全屬於武將。這種兩頭不靠的位置,既是劣勢,也是優勢。劣勢在於我們沒有固定的盟友,優勢在於我們可以靈活選擇,不必被某一派的利益綁架。」「所以,我的建議是,不要急著站隊。二殿下的宴席,你可以去,但不要有任何實質性的承諾。去了,是給他面子;不承諾,是給自己留後路。大殿下那邊,你已經表明了態度,但也不要表現得過於親近。保持一種「我誰都不得罪,但也誰都不依附』的姿態,才是最安全的。」

  方敬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那我去赴宴的時候,該怎麼說?」

  「實話實說。」徐妙錦道,「你就說你剛從安南回來,對朝中事務還不熟悉,需要時間了解。二殿下若問你安南的事,你就詳細說;若問你立儲的事,你就含糊說。既顯得坦誠,又不露破綻。」方敬正要點頭,青鳶忽然開口了:「姐姐說得都對,但我覺得,赴宴的事,還可以再想一層。」徐妙錦和方敬都看向她。

  青鳶道:「二殿下請公子赴宴,目的是拉攏。如果公子只是含糊應付,二殿下未必會滿意。他可能會覺得公子在敷衍他,反而心生芥蒂。所以,我覺得,公子去赴宴的時候,不妨主動讓他幫個忙,隨機應變,這樣一來,公子既顯得有求於二殿下,滿足了二殿下的拉攏心理,又沒有做出任何承諾。」

  徐妙錦眼睛一亮:「妙啊!這樣就看方郎隨機應變的能力了。」

  方敬聽完,忍不住感嘆道:「我有兩位賢妻,夫復何求啊!」

  徐妙錦白了他一眼:「少來。你「求』的還少嗎?在安南那個怎麼回事?!」

  方敬本來放下的心提了起來。

  「還有!為什麼她能懷孕?我們不能?是不是你在她面前更賣力?!」徐妙錦一轉身,後腦勺對著方敬。

  方敬求助地看著青鳶,青鳶微笑不語。

  方敬只好走過去,從身後摟住她:「真的是意外。」

  徐妙錦忿忿道:「她會使什麼媚術,你告訴我!怎麼就懷孕了?」

  方敬招招手,讓青鳶也過來,兩個漂亮的臉蛋貼的很近,方敬一手摟住一個,嘀嘀咕咕說了一通。徐妙錦臉一紅,然後又有點忍不住:「真的?這樣就能懷孕了?」

  「我怎麼知道,反正根據我的經驗是的。」方敬理直氣壯。

  「哼,以後不許再招惹番邦婆娘了!」徐妙錦嘴上雖然還在嗔怪,但是眼睛裡已經水波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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