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沒有一個笨人


  次日清晨,方敬早早起床,換上朝服,準備去禮部點卯。

  出了門,一路往禮部衙門而去。

  禮部衙門裡的景象,比他想像的要蕭條得多。

  走廊上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偶爾有一兩個書吏匆匆走過,也都是低著頭、腳步急促,幾個敞著門的房間裡,能看到堆得滿滿的卷宗和文書,卻只有零星幾個官員在埋頭苦幹,桌上還擺著一碗涼了的粥,和一個咬了一半的饅頭。

  方敬一陣親切:這不前世自己上班的公司倒閉前的景象嗎?

  他走到大堂,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方敬推門進去,看到了金純。

  金純坐在書案後,正對著一堆文書發愁。他臉頰凹陷了下去,眼窩深陷,眼圈發黑,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瘦了一圈。

  方敬嚇了一跳:「唯人兄?您這是……怎麼了?」

  金純抬頭看到他,露出一絲苦笑:「敬之來了。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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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人兄,您這……」方敬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金純擺了擺手,嘆了口氣:「別提了。你走了這幾個月,禮部……唉。」

  「二殿下那邊,三天兩頭派人來。每次來都要翻看各種卷宗,挑出一堆毛病,然後就問責,抓人!現在禮部已經被抓走了三分之二的人了!你哪怕抓起來該抄家抄家,該砍頭砍頭啊!可他們既不定罪,就這麼拖著,敬之,我……唉!」

  方敬能感覺到,金純已經麻了,抄家、砍頭都說出來了。惶,誰也不敢做主,什麼事都要往上請示。結果就是,小事拖成大事,大事拖成爛事。」

  「大宗伯被抓之後,禮部本來就缺人手。剩下的這些人,一個人要干兩三個人的活,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連旬休都保證不了。上個月,有三個郎中累病了,一個員外郎直接告老還鄉了。我勸了又勸,留了又留,還是留不住。」

  他說著,又嘆了口氣:「敬之,我是真的……快撐不住了。你來頂我兩天,我回家稍微休息一下。」方敬立刻搖頭,那可不行。

  見金純面露失望,方敬有點同情這頭牛馬,開口道:「唯人兄,我有個主意。」

  金純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期待:「什麼主意?」

  「從今天開始,大家正常工作,不要超負荷。該下班下班,該休息休息。干不完的活,就放在那裡,不要硬撐。」

  金純愣住了:「這……這不是擺爛嗎?」

  嗯?擺爛?什麼意思?怎麼脫口而出了?

  方敬眉花眼笑:「對對,就是擺爛,唯人兄,我曾經說過的這個詞怎麼樣?是不是形容得很精準?」金純以為自己聽錯了:「敬之,你認真的?」

  金純嘆口氣,喃喃道:「這怎麼可以…」

  方敬瞥了一眼金純,這是被自我PUA了啊!

  擺爛怎麼了?也就是你這種有責任心的牛馬才會覺得擺爛不對。禮部的事廢了,急的是禮部嗎?應該是老闆啊!勉強維持運營,上面根本不在乎你多累。只有工作爛了,上面才著急。

  方敬道:「唯人兄,你這樣的話,禮部的工作只要還能照常運行,陛下會急嗎?禮部的事,在他看來只是日常事務,出不了大亂子。他最多催兩句,不會真的放在心上。」

  「因為你有這個莫名其妙的責任心,不想看到禮部垮掉,覺得這是職責。可是唯人兄,你有沒有想過,你在這裡拚命,上面的人根本看不到。他們只看到你做得不夠好,只看到禮部還有問題,只看到你還能繼續干。」

  「你越是能幹,上面就越覺得你能幹更多。到最後,累死的只有你自己,還根本沒人會在意。」金純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方敬繼續道:「所以,我的建議是,不要硬撐了。該下班下班,該休息休息。干不完的活,就放在那裡。」

  「至於二殿下那邊……他不是很喜歡來檢查嗎?那就讓他來。我們配合他,他每次來,我們都熱情接待,他指出的問題,我們都認真記錄,然後告訴他,「殿下,這些問題我們已經記下了,會儘快整改』。至於什麼時候整改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且,我們可以主動請二殿下多來檢查。他來得越勤,就越能親眼看到禮部的困難。事情亂成一定程度,他也該急了。」

  金純聽完,不得不承認,方敬說的有道理。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在硬撐,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總能撐過去。但現在他明白了,他撐得越久,上面的人就越不會重視禮部的困境。

  他嘆了口氣,苦笑道:「敬之,你說得對。我這段時間,確實是太鑽牛角尖了。」

  方敬拍了拍他的肩膀:「唯人兄,您是個好官。但好官也要學會保護自己。禮部的事,我們一起扛。但不要再一個人硬撐了。」

  金純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方敬站起身來:「行了,我先去熟悉一下部里的情況。你先歇會兒,別太累了。」

  方敬在禮部待了一上午,熟悉了一下部里的情況,又跟幾個郎中、員外郎聊了聊,了解了各司的工作進展和困難。他發現情況確實如金純所說,人手嚴重不足,工作量超標,官員們普遍處於疲憊狀態。他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調整,把一些積壓的文書分了類,按照緊急程度重新安排了優先級,又把幾個明顯不合理的工作流程簡化了一下。雖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至少能讓下面的人稍微輕鬆一些。責任心是有慣性的,哪怕決定擺爛的金純,還是忙了一下午,正準備去找方敬商量下午的安排,卻看見方敬從里走出:「唯人兄,下午我翹班了啊,你忙著,別管我!」

  金純:.…….…」

  金純沒辦法,大宗伯進去以後,現在禮部可就方敬官最大,還能怎麼辦?

  累了,毀滅吧!

  方敬倒不是為了偷懶翹班,而是朱高煦中午請他吃飯了。

  朱小二倒是很給方敬面子,方敬人還沒到,就看到朱高煦已經親自在門口等著了。

  「姨父!你可算來了!高煦可是準備了好酒好菜,就等著你呢!」

  方敬笑著拱手:「殿下太客氣了。臣愧不敢當。」

  「誒,什麼殿下不殿下的,今天是家宴,叫高煦就行!」

  廳內已經擺好了一桌酒席,朱高煦拉著方敬在主位坐下,自己在一旁作陪。

  「來,姨父,先喝一杯!」朱高煦端起酒杯,「這一杯,是敬你在安南立下的不世之功!五千破十萬,三日定升龍,這樣的戰績,放在我大明開國以來,也是數得著的!」

  方敬端起酒杯,謙虛道:「哈哈,過獎過獎。我只是運氣好,又碰上了黎季厘自己作死。」「姨父曾經教導過高煦,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朱高煦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居然頗為誠懇,「姨父,說實話,當年從金陵我們逃跑,那一路上個把月,高煦有幸受姨父教導,受益匪淺。」方敬也頗為感慨:「高煦啊!言重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也是事。姨父,我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但我心裡清楚,你對我們一家都有恩,我也深知姨父有經天緯地之才,不是所謂草包。我對姨父,是真心敬重的。」

  方敬心中一動,知道朱高煦這是在打感情牌。

  但是話說回來了,朱高煦也自有自己的人格魅力。

  你說你咋後來就瓦罐雞了啊?

  方敬沒有接話,只是微笑著端起酒杯:「走一個!」

  兩人又喝了幾杯,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朱高煦開始問起安南的戰事,方敬挑一些能說的說了,朱高煦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插話問一些細節。他對軍事確實很感興趣,問的問題也都切中要害。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二哥,聽說你請了姨父來喝酒,怎麼不叫我?」

  方敬轉頭看去,只見朱高燧走了進來。

  朱高煦笑道:「老三,你消息倒是靈通。來來來,一起坐!」

  朱高燧在桌邊坐下,端起酒杯,對著方敬舉了舉:「姨父,高燧敬你一杯。安南之行,辛苦了。」方敬舉杯回應:「客氣了。」

  三人又喝了幾輪,氣氛愈發熱絡起來。朱高煦酒量很好,喝了大半壇依然面不改色。朱高燧則喝得不多,更多時候是在觀察。

  他正想著,朱高煦忽然放下酒杯,看著方敬,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姨父,我有句話,想跟你說。」方敬心中一凜,知道正題要來了。

  朱高煦緩緩開口:「姨父,你覺得……大哥適合做太子嗎?」

  這麼直接的嗎?

  方敬被他弄愣了。

  朱高煦看到了方敬的反應,開口道:「姨父,我本來想著先跟你套套近乎,然後再慢慢拉攏你的。就像我對王寧他們做的一樣……但是,我覺得,沒那個必要了。」

  「姨父放心,我也不是逼你今天表態,高煦捫心自問,若高煦為儲君,也能幹得不錯,為父皇分憂。我真的不騙您,大哥我自然也是佩服的。若姨父最後選擇幫助大哥,我也無話可說,而且高煦在此立誓,姨父就算站在大哥那邊,我最後做了那個位置,日後我依然對姨父視為腹心!若違此誓,朱高煦願……」「停停停!」方敬趕忙打斷,轉移話題,「高煦,你既然有此心,難道不知道你在禮部鬧出的事嗎?」朱高煦哈哈一笑:「我自然知道。」

  「那你還………」

  「姨父……我問你,就算我對那些官員推心置腹,優待有加……他們……會選我嗎?」朱高煦目光炯炯。

  方敬沉默不語。

  「不會的!真心歸附我父皇的,願意我大明江山永固的,不可能支持我這個嫡次子上位,父親是篡位的你別這麼看著我,本來就是,我當著他面我都這麼說,下一代君王得平穩過渡才行,不然我大明就亂了。」

  「至於陰奉陽違的,我都抓起來了,這幫人連我父皇都不支持,他們支持我,我不是跟父皇對著幹嗎?」

  方敬詫異的看著朱高煦,朱老四的兒子質量可以啊!你最後為什麼那麼抽象啊?

  這個時候,朱高燧端起酒杯開口道:「姨父,二哥這個人,說話直,您別介意。」

  方敬擺手:「不介意,不介意。」

  「姨父,其實二哥剛才說的那些,都是實話。他這人,不會繞彎子。也正是因為他不會繞彎子,所以朝中那些文官,都不喜歡他。」

  朱高煦在旁邊哼了一聲:「他們不喜歡我,我還懶得理他們呢。」

  「姨父,您想想,文官們講究的是什麼?是禮法。是嫡長子繼承制。在他們眼裡,大哥是嫡長子,是名正言順的儲君。二哥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得父皇歡心,在文官們看來,都是僭越。」

  「所以二哥說得對,文官們不可能支持他。不是因為二哥不好,是因為規矩在那裡。誰要是壞了規矩,文官們就會跟他拚命。」

  朱高煦顯然不屑一顧:「他們拚得過我嗎?」

  朱高燧看了他一眼:「二哥,你能把文官都殺了嗎?」

  朱高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不能,父皇也不能,連太祖皇帝也不能。文官是殺不完的,你殺了這一批,下一批還是那個樣子。因為他們讀的書,教他們的道理,就是那一套。你改不了。」

  朱高燧繼續說:「所以二哥能爭取的,只有靖難舊臣了,尤其是武將和勛貴。武將勛貴們不看規矩,他們看的是誰能帶兵打仗,誰能在戰場上帶著他們活下來、立功、封妻蔭子。在這方面,二哥比大哥強太多了。這一點,姨父您也清楚。」

  方敬點了點頭,沒否認。

  「所以,二哥現在的處境,看起來風光,實際上是勢單力薄的。」

  方敬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了:「高燧,您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朱高燧搖了搖頭:「姨父,我不是想讓您做什麼。我是想讓您知道,二哥他不是壞人,不是有勇無謀的人。」

  「你跟你二哥一夥了?」

  朱高燧居然笑笑:「大哥我自然也敬重,但是從小到大,是二哥跟我一起騎馬射箭,多少跟二哥更親一點。」

  方敬斜睨他一眼:「你若只是幫你二哥我無話可說,但是希望你別有其他心思。」

  朱高燧面色一變,朱高煦聽這話也狐疑看他一眼。

  老三?老三能有啥心思?怎麼著也輪不到他啊?

  方敬喝下一口酒,這個朱高燧,看起來還行,但是是三兄弟中最蠢的。

  歷史上,他居然真的試圖弒君弒父。

  朱高煦抬起頭,看著方敬,忽然笑了:「姨父,高煦的意思到了就行了,不說這些了。喝酒,喝酒!」方敬一飲而盡,然後看著朱高煦:「你記不記得,當年在金陵,我們是靠明家的船才逃出來的?」朱高煦正色道:「自然記得,那是高煦的救命恩人。姨父問這個幹什麼?」

  方敬遲疑道:「我聽說朝鮮此次進貢一批秀女,明家小姐知書達理,我想問問近況……」

  朱高煦秒懂:「姨父,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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