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戴枷辦案
按大明的慣例,臘月是禮部一年中最忙的時候。
歲暮祭社稷、年終太廟時享、冬至大祀圜丘、正月大祀天地於南郊、祭太廟、社稷壇、鞭春進春禮……大大小小的祭祀典禮,排滿了整個臘月和正月。禮部作為主管禮儀的衙門,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都是全員上陣,加班加點。
但今年,情況有些不一樣。
太常寺卿呂震最近很焦慮。他是太常寺的實際負責人,主管祭祀儀注和祭品籌備。今年臘月,他要和禮部反覆對接齋戒日期、省牲流程、祝版撰寫、祭品種類數量、分獻官名單……
每一項都需要禮部的確認和配合。往年雖然也忙,但至少禮部那邊能跟上節奏。可今年,他派去禮部對接的人,每次都空著手回來。
「呂太常,禮部那邊說……他們人手不夠,讓我們先等等。」
「等?等什麼?冬至還有十天!祭天的牲口還沒省視,祝版還沒撰寫,齋戒的銅人還沒進呈,他們讓我們等?」
「他們說……讓太常寺先自己擬個草案,他們回頭再看。」
呂震怒極反笑,禮部讓太常寺擬個草案?倒反天罡!
自己堂堂九卿之一,金純那傢伙失心瘋了不成?安排自己乾禮部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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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多廢話,呂震親自跑到禮部去理論,結果發現禮部衙門裡空空蕩蕩,幾個書吏在慢悠悠地整理文書,完全沒有往年那種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他找到金純,金純正坐在書案後發呆。
呂震壓著火氣道:「金侍郎!臘月了!冬至大祀、歲暮祭社稷、年終太廟時享,這些事,你們禮部到底管不管?」
金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呂太常,不是我們不管,是我們實在沒人了。二殿下那邊,三天兩頭來人抓人,禮部現在一半多人都在詔獄裡關著。剩下的人,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已經累倒了好幾個。你說,我能怎麼辦?」
呂震語塞。他知道禮部的處境,但他也有自己的難處:「金侍郎,我理解你們的困難。但祭祀是國之大典,耽誤了,你我都要吃掛落!」
金純嘆了口氣:「呂少卿,你先回去吧。我儘量安排。但我不知道您下次過來時,我是否還在錦衣衛的詔獄之外。」
呂震無奈,只好先回去。
接下來的幾天,呂震又派了幾撥人去禮部對接,結果一次比一次糟糕。禮部那邊連最基本的文書都拿不出來了,祝版的草稿沒寫,分獻官的名單沒定,甚至連祭品的種類和數量都沒確認。
呂震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最後實在忍無可忍了。
臘月初八,大朝會。
這一天是臘八節,按慣例朝會會比較簡短,走個過場就散。但呂震顯然不打算讓這個過場走得太平靜。「臣,太常寺卿呂震,有本啟奏!」
「陛下,臣要彈劾禮部右侍郎金純!自臘月以來,禮部對冬至大祀、歲暮祭社稷、年終太廟時享等各項祭祀籌備工作,消極怠工,敷衍塞責,致使太常寺無法按時完成儀注制定和祭品籌備。若再拖延下去,恐誤了國之大典!臣請陛下問責金純,督促禮部儘快履行職責!」
此言一出,大殿內一片譁然。
太常寺彈劾禮部,這倆部門關係一直不錯的,而且祭祀是國之大典,耽誤了誰都擔不起責任。呂震這是被逼急了,才不得不走這一步。
朱棣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厭惡地看向金純。
他現在對金純的印象非常差,上次金純在朝會上請立太子,把他架在火上烤了一次;這次又因為禮部的事務被人彈劾,簡直是給他添堵。
朱棣心道這次可得好好找找金純的麻煩,少了你金純,禮部不轉了?
接下來的事,大不了交給禮部左侍郎方……
朱棣突然頓住。
「金卿,呂卿說的,可是實情?」
金純走出班列,跪倒在地,眼淚滾滾而下。
「陛……陛下……臣……臣有罪……臣無能……臣對不起陛下的信任……鳴嗚.……」
滿朝文武都愣住了。一個三品侍郎,在大明也算高級官員了,在大朝會上當眾痛哭,這場景實在太過罕見。
朱棣也愣住了。他本想發火,但看到金純那副模樣,火氣又發不出來了。他皺著眉問:「你哭什麼?有話好好說!」
金純抽噎著:「陛下,不是臣不想幹活,是臣實在……干不動……」
「自李至剛被拿下以來,禮部先後被錦衣衛抓走了三十七名官員。其中郎中五人,員外郎八人,主事十二人,其餘書吏雜員不計其數。這些人抓走之後,既不定罪,也不釋放,就這麼關在詔獄裡。臣去錦衣衛要人,錦衣衛說案子還在查;臣去問二殿下,二殿下說案情複雜,需要時間審理。」
「陛下,三十七個人啊!禮部總共才多少人?一個人要干三個人的活,每天從卯時干到子時,連旬休都保證不了。上個月,有三個郎中累病了,一個員外郎直接告老還鄉了。臣去他家勸他回來,他跪下來求臣放過他…」
金純說著,又哭了起來:「陛下,臣是真的沒辦法了……臣也想把工作做好,可臣實在沒人可用啊」
大殿內一片安靜。
朱棣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有看金純,而是看向朱高煦:「高煦,禮部的案子,審了多久了?」朱高煦走出班列,面色有些不太自然:「回父皇,禮部的案子涉及人員較多,案情複雜,兒臣正在加緊審理。」
「加緊審理?三十七個人,抓了幾個月,一個都沒審完?你是在審案,還是在囤人?」
朱高煦的臉微微漲紅:「父皇,兒臣…」
「行了。」朱棣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悅,「這件事,朕知道了。」
他看向金純:「金純,你先起來。堂堂侍郎,跪在地上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金純抽噎著站了起來,還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朱棣揉了揉太陽穴,感覺一陣頭疼。他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諸位愛卿,禮部現在的情況,你們也都聽到了。誰能拿出個辦法來?」
朱高煦立刻站了出來:「父皇,兒臣以為,禮部人手不足,可以從其他部門臨時抽調一些人手過去幫忙。兵部、工部、刑部,年底的活兒相對少一些,可以先借調一些人給禮部應急。」
朱棣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一直在沉思的大兒子:「高熾,你怎麼看?」
朱高熾開口:「父皇,兒臣以為,二弟的法子,治標不治本。」
朱高煦眉頭一皺,但沒有說話。
朱高熾繼續說道:「從其他部門抽調人手,確實可以暫時緩解禮部的人手壓力。但抽調過來的人,不熟悉禮部的業務,需要時間適應。而現在最缺的,恰恰就是時間。臘月已經過半,冬至大祀就在眼前,根本沒有時間去讓新人慢慢適應。」
「所以,兒臣以為,與其從外面臨時抽調人手,不如先把關在詔獄裡的禮部官員放出來。他們本來就是禮部的人,熟悉業務,上手就能幹活。而且,他們被抓了這麼久,該查的應該也查得差不多了。有罪的,可以繼續關著;罪責較輕的,或者查無實據的,不妨先放出來,讓他們戴罪立功,先把年關的祭祀大典撐過去再說。」
「當然,兒臣也知道,放了人,不等於不審案。兒臣建議,讓錦衣衛加快審理速度,爭取在過年前把大部分案子審結。有罪的,依法處置;無罪的,儘快釋放。這樣既不影響禮部的工作,也不耽誤司法公正。」朱棣聽完,點了點頭,又看向方晟:「譚國公,你是錦衣衛的頭兒,你怎麼看?」
方晟正在發呆。聽到朱棣叫他的名字,他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走出來:「啊?陛下,您叫臣?」「朕問你,高熾說的法子,你覺得怎麼樣?」
方晟想了半天,開口道:「陛下,臣覺得……胖……大殿下說的有道理。但是吧,臣有個小小的顧慮。」
「說。」
「那些被抓起來的禮部官員,萬一真的有罪呢?就這麼放出來,萬一他們跑了怎麼辦?或者,萬一他們心懷不滿,在祭祀大典上搞破壞怎麼辦?」方晟一臉認真地說,「所以臣覺得,放人可以,但不能就這麼放了。得給他們戴上枷鎖,讓他們帶著枷鎖辦案。這樣既不影響工作,又跑不了,還能起到警示作用。」大殿內安靜了一瞬。
朱棣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戴枷辦案?方公,你這主意……倒也新鮮。」
方晟誠懇道:「臣就是個粗人,想不出什麼高明的主意。臣就覺得,既要用他們,又要防著他們,戴枷辦案最穩妥。」
紀綱站在錦衣衛的隊伍里,心中暗暗稱讚。
妙啊!譚國公這主意,表面上看是在幫大殿下,實際上是在幫錦衣衛。如果按照大殿下的建議,直接把那些官員放了,那錦衣衛的面子往哪兒擱?抓了又放,豈不是顯得錦衣衛在胡亂抓人?但如果戴著枷鎖放出去,那就不同了,人還是犯人,只是暫時出來幹活,錦衣衛的面子保住了,禮部的工作也能繼續推進。而他想到這裡,走出班列,開口道:「陛下,臣以為,譚國公的建議可行。洪武年間,太祖皇帝曾有過戴枷辦案的先例。當時工部有官員涉案,但因修建宮殿急需人手,太祖便命其戴枷繼續督工,待工程完工後再行處置。不少縣令也是戴枷辦案,有此先例可循,臣以為可以照此辦理。」
朱棣想了想,點了點頭:「嗯,那就這麼辦吧。紀綱,你去安排一下,把禮部那些罪責較輕的官員,戴上枷鎖,送回禮部繼續當差。有罪的,等年後再審。」
「臣遵旨。」紀綱躬身退下。
朱棣又看向金純:「金純,人給你送回來了,你要是再把禮部的事搞砸了,朕拿你是問。」金純連忙跪下:「臣謝陛下隆恩!臣一定盡心竭力,不負陛下所託!」
朱棣擺了擺手:「行了,退朝吧。」
詔獄。
「劉勉!出來!」
劉勉心裡一緊,以為是要提審了。他顫顫巍巍站起來,走到牢門口。一個官員看了他一眼,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念道:「劉勉,罪責較輕,准予戴枷釋放,回禮部辦案。年關祭祀完畢後,再行審理。」劉郎中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說什麼?」
「說你運氣好。大殿下在朝堂上替你求情,說你罪責較輕,可以放出去幹活。戴著枷鎖,不許摘。辦完年關的祭祀,再回來。」
劉勉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他跪在地上,朝著牢門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臣……臣謝陛下隆恩!謝大殿下!謝……」他不知道該謝誰,反正謝了就對了。
旁邊的員外郎也聽見了,湊過來問:「我呢?我能不能出去?」
那人低頭看了看名單:「你也是。出來吧。」
員外郎喜極而泣,一邊哭一邊往外走,枷鎖在脖子上晃來晃去,叮叮噹噹響。
一路上,被點到名字的犯人一個個從牢房裡出來,戴著枷鎖,排著隊,往禮部衙門走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不語。
一開始,聽說自己要被放出去,他們都很高興。但緊接著,聽說要戴著枷鎖出去辦案,他們的心情又跌到了谷底。戴著枷鎖幹活,那不就是囚犯嗎?堂堂朝廷命官,戴著枷鎖在衙門裡走來走去,成何體統?有人開始抱怨:「這還不如關在牢里呢!戴著枷鎖出去,還不如死了算了!」
但很快,就有聰明人反應過來了:「別傻了!你知道這主意是誰提的嗎?」
「誰?」
「譚國公!」
「譚國公?他為什麼要提這種主意?」
「我等當中,難道真的沒有一個逆黨?若是全部都輕裝上陣,跟沒事人一樣,那將來出了什麼岔子,我們豈不是要跟他們一起陪葬?」
那人恍然大悟:「所以……譚國公是在幫我們?」
「何止是幫我們!他是在保我們!你想,如果我們直接被放出去,紀綱心裡肯定不舒服,說不定以後還會找我們的麻煩。但現在,我們是「戴枷辦案』,是給錦衣衛面子,紀綱反而不好再對我們下手了。」「這麼說,我們還得感謝譚國公?」
「不僅要感謝譚國公,還要感謝大殿下。是大殿下先提議放人的,譚國公只是補充了一個執行方案。沒有大殿下的提議,我們連戴枷辦案的機會都沒有。」
消息在詔獄裡傳開,原本怨聲載道的禮部官員們,漸漸安靜了下來。有人開始默默感謝大殿下和譚國公,有人則在心裡盤算著,出去之後該怎麼表現,才能早日摘掉枷鎖。
而此刻的方府,方敬正坐在竹苞堂里,看著父親優哉游哉地喝著茶,心中感慨萬千。
草包守恆定律嗎?怎麼我家老爹突然那麼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