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方老爺的人生哲學
「敬兒,幹嘛這麼看我?來來來,陪爹喝一杯。」
方敬走過去,在對面坐下。方晟給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滿上,端起來抿了一口,眯著眼睛,一臉享受。
「爹,您今天怎麼突然想起來提出戴枷辦案的?」
方晟放下酒杯,看著方敬,忽然嘆了口氣,沒有直接回答。
「敬兒,爹今天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爹在想,爹這輩子,是怎麼從一個濟南地主混到國公的。爹自己都想不明白。」
方敬忍不住笑了:「爹,想不明白別想唄!幹嘛傷那個腦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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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晟搖搖頭:「爹讀書不多,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但我覺得,人活一輩子,總得想想自己是怎麼過來的。不然死了都不知道自己這輩子幹了啥。」
方敬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等著他往下說。
「敬兒,你記不記得,咱們剛到金陵的時候,爹買了個宅子?」
方敬點頭:「記得。被坑了。人家開價一萬五,您差點就給了。後來我砍到九千五。」
「對。其實我還是覺得你做得不對。你想啊,我們家,缺那三五千兩嗎?他當時真缺,我們本來得了他的房子怎麼說也算占個便宜,何必斤斤計較那一點點錢呢?」
方敬肅然道:「爹,兒子受教了。」
方晟滿意地捋捋鬍鬚:「爹曾經跟你說過,天下沒有一文錢是白花的!」
方敬愣了一下。
方晟繼續說:「你看啊,爹請客吃飯,花錢;送禮,花錢;給弟兄們發賞錢,花錢;給陣亡將士家屬發撫恤金,花錢。花出去的錢,有的回來了,有的沒回來。但爹從來沒心疼過。為什麼?因為爹覺得,錢花了,人情留下了。人情在,關鍵時刻就有人幫你。」
「敬兒,你記住,錢花了可以再賺。人情沒了,你花多少錢都買不回來。」
「我剛到金陵的時候,人生地不熟,見誰都賠笑臉。有人看我好說話,就想占我便宜。有人看我錢多,就想坑我。我一開始是真的不知道。後來慢慢就知道了。但我沒有翻臉,也沒有報復。我還是對他們笑,還是請他們吃飯,還是跟他們稱兄道弟。你知道嗎?我笑笑又不吃虧,花錢,咱們家的錢花得完嗎?這麼為人處世,好人會念咱的情,以後說不準能幫一把,不好不壞的人最起碼以後咱們走了背運不會落井下石,至於壞人……那有什麼?本來就壞,改變不了,我又不缺那點!」
方敬道:「爹,您種下的善因都結在我身上了。」
一點也不誇張,從最早自己被打入詔獄時候的王牢頭,到利用車馬行認識的江晏,甚至濟南城的投誠……這樁樁件件,都離不開父親。
方敬若有所思。
方晟放下酒杯,接著說道:
「爹雖然有點缺心眼,但爹不傻。」
方敬看著他。
「你看啊,爹在錦衣衛,紀綱是實際幹活的。爹不懂那些,所以爹不管他,放手讓他干金純想拉爹上摺子請立太子,爹裝傻聽不懂。陛下問爹誰適合當太子,爹說就按照妙錦的話說。該懂的時候懂,不該懂的時候就不懂。讓別人認為你是傻子,別人才不會拿你當威脅,你才過的輕鬆,陛下登基才多久啊,有些功臣就開始抱團了,哼哼,但是爹到哪兒,都是座上賓!哦,除了張玉,老是躲著我,嗨,這有啥!就他臉皮薄,朱能看到我不是規規矩矩叫聲叔父嗎?」
方敬有點意外,這真的是老爹少數幾次給自己傳授人生哲學。
方晟繼續說道:「還有,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給別人看的。」
「你看爹穿的這身,國公的朝服,那是上朝沒辦法。平時在家,爹就穿便服,舒服就行。你媳婦管著爹花錢,爹就少花錢,不覺得丟人。沒事!」
「面子不能當飯吃。穿得再好,睡得也是三尺寬的床。吃得再好,拉出來的也一樣。」
「爹,雖說話糙理不糙,但是您這話……也太糙了。」
方敬端起酒杯,敬了方老爺一杯。
方晟幹了,放下酒杯,表情認真了一些。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能幫一把就幫一把,積德不虧本。」
方敬看著他。
「你不在的這些日子,爹給錦衣衛的弟兄們送早飯,給陣亡將士的家屬發撫恤金,讓紀綱對詔獄裡的犯人好一點,別餓著。爹做這些事,沒想過回報。但回報自然就來了。錦衣衛的弟兄們感激爹,幹活比以前賣力了;詔獄裡的犯人念叨爹的好,說譚國公是個好人。」
「敬兒,爹不懂什麼叫「種善因得善果』。爹就知道,幫人一把,心裡舒坦。晚上睡覺踏實。」方敬正色道:「爹,兒子記住了。您這一點,兒子比不上您。」
方晟擺了擺手:「你比爹強。你是在朝堂上辦事,爹是在家裡瞎折騰。我還沒說完呢,還有呢!」「還有就是,爹知道自己不是當官的料,所以把錦衣衛的事交給紀綱。爹知道自己不會算帳,所以把錢交給你媳婦管。爹知道自己不懂朝堂,所以聽你媳婦的分析。爹有一件事做得比誰都好,我信比我厲害的人。信任你,信任你媳婦,信任紀綱,信任陛下。」
他笑了笑。
「我不行就讓行的人上。這有什麼丟人的?」
方敬嚴肅道:「爹,以前有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那會兒不少人說兒子是草包探花,現在估計有不少人說您是草包國公,但是說您是草包的,才是真正的草包!」
「淇國公,你說今天朝堂上那出戲,是巧合嗎?」王寧放下茶杯,目光閃爍。
丘福愣了一下:「什麼巧合?」
「金純哭訴,大殿下求情,譚國公提出戴枷辦案一一這一連串的事,你不覺得太順了嗎?大殿下求情,是意料之中。他一向以仁厚示人,這種收買人心的機會,他不會放過。但譚國公那個戴枷辦案……」「你覺得,是譚國公自己能想出來的主意嗎?」
丘福皺著眉頭想了想:「譚國公那個人……應該沒這個腦子吧?我看他就是草包,你們把他想太厲害了,他兒子我說實話都看不出來有多行。」
王寧嘆了口氣:「算了,不說他了。不管譚國公是真傻還是裝傻,都不影響我們的計劃。」「什麼計劃?」
王寧看著他,緩緩開口:「該給二殿下造勢了。」
丘福精神一振:「怎麼造?」
「禮部的事,雖然被譚國公那個「戴枷辦案』的主意暫時穩住了,但金純的威信已經受到了打擊。一個在朝堂上哭著求饒的侍郎,還有什麼威信可言?接下來,我們要讓二殿下在一些關鍵事務上嶄露頭角,讓朝臣們看到,二殿下才是能辦事的人。」
「具體怎麼做?」
「北邊的韃靼最近不太平,陛下有意年後北征。二殿下在軍事上的才能,是大殿下無法比擬的。我們要讓陛下看到,如果北征,二殿下才是最合適的跟隨陛下御駕親征的人選。」
丘福點了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聯絡軍中的人。」
「不急。」王寧擺了擺手,「現在還不是時候。等過了年,等禮部的事徹底平息下來,再動手。記住,要自然,不要讓人看出來是我們安排的。」
「放心吧。」丘福站起身,「我辦事,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