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黑衣宰相:妖僧道衍(4K)


  第298章 黑衣宰相:妖僧道衍(4K)

  其實有個冷知識,有點反常識。

  皇帝們其實非但不厭惡臣子結黨,反而常常在暗中推波助瀾,巴不得臣子們三五一夥,七八成群。

  道理也很簡單:若滿朝文武鐵板一塊,皇帝恐怕夜裡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生怕哪天這幫人聯手搞事情。但是四分五裂,拉幫結派,力量才分散。

  最妙的是,彼此還互相看著不順眼,最好今天你參我一本,明天我彈你一道,這樣的話,皇帝就成了那個坐在高處的裁判。哪邊優勢了,稍微打壓一下,哪邊頹了,就稍微扶持一下。

  

  這便是所謂的帝王心術、御下之道。

  這些道理,方晟不太懂。

  方家是地主,方老爺輩子最大的靠山就是自己家的地和錢,壓根沒有「結黨」這個概念。他覺得對誰好就是單純地對誰好,請人吃飯就是請人吃飯,從來不往深了想。這種行事方式,讓他成了個人見人愛的譚國公,但是卻沒有形成一個譚國公系。

  方敬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方探花在朱元璋手下立足官場,但是一直是拿來當孤臣使用的。

  什麼是孤臣?就是四面無援,獨守一隅。你犯了事沒人替你求情,你立了功也沒人替你表功,你在這官場上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本人的喜怒。今天得寵,那是陛下明察秋毫、知人善任;明天掉腦袋,那更是陛下英明決斷,剷除奸邪。

  總之,一切的一切都繫於皇帝一人之手,你沒有同黨,沒有靠山,甚至沒有朋友。

  這事兒,在徐妙錦看來,並不是很好的信號,所以哪怕頭天晚上看了一晚上活春宮沒睡好的阿錦,第二天一早,也早早醒來,搖醒方敬:「方郎,昨晚說的那件事,你真不找紀綱了?」

  「不找了。紀綱這個人,不太合適。」

  「為什麼?」

  「紀綱我和他打過交道,深知此人為人陰、城府極深、口蜜腹劍、專橫跋扈,他今天能幫你,明天也能幫別人。這種人,維持好不翻臉就好了,不能深交。」

  徐妙錦看著他:「那你說,咱們家該找誰?總不能真的一個自己人都沒有吧?」

  方敬笑了一下:「阿錦,你說————我找道衍大師怎麼樣?」

  徐妙錦驚訝道:「道衍大師?!」

  「嗯。」

  「你瘋了?」

  「怎麼?」

  「那可是——那可是————」徐妙錦連說了兩個「那可是」,愣是沒想出來該怎麼形容。

  「大師連陛下的封賞都不願意要,是方外之人!他怎麼肯跟你摻和朝堂上的事兒?再說他跟陛下是什麼交情?你跟他是什麼交情?他憑什麼幫你?」

  方敬笑道:「嘿嘿,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雖然行了,但是方敬不想起床,只是對著門外呼喚:「阿福!」

  「哎,少爺!」阿福聲音遠遠傳來,在門口停下,「少爺,有什麼吩咐?」

  「你去一趟雞鳴寺。道衍大師在那兒掛單,你替我送張拜帖過去。」

  道衍、姚廣孝,如今在大明朝是個很特殊的存在。

  靖難之後,朱棣登基,論功行賞。道衍輔佐朱高熾鎮守後方,屢獻奇謀,居功至偉,幾乎以一己之力推動了整個戰局的和尚,最終的封賞是:僧錄司左善世。從六品。

  自然不是朱棣捨不得,而是道衍自己不樂意,謝絕了朱棣的所有封賞。而且,道衍只在朝會上穿朝服,下朝就換回僧衣。他住在雞鳴寺的一間小禪房裡,每日打坐、念經、喝茶,偶爾進城見幾個人,大多數時候閉門不出。

  但他這樣的人,怎麼會真的只是清心寡欲的和尚呢?

  大年初五,清晨。

  方敬被一個小沙彌引著,穿過小徑,走到禪房門口。

  方敬推門進去。禪房內只有一張矮桌,兩個蒲團,一壺茶,兩個杯子。道衍坐在蒲團上,穿著一件灰布僧袍,手裡捻著一串念珠。

  他看見方敬進來,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方探花,久違了。坐。」

  方敬也沒客氣,脫了鞋,在蒲團上坐下。

  「方探花今日來,不只是為了喝茶吧?」

  「大師,我想請您出山。」

  道衍笑了笑:「貧僧一直在山外,何來「出山」之說?」

  方敬看著他,目光炯炯:「大師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方敬此來,唯請大師與我結黨!」

  道衍聽完,忽然哈哈大笑。

  「方探花啊方探花!你知不知道,這種事,不應該是先敘舊,說些不咸不淡的閒話。

  再談論幾句佛法,聽和尚我打幾句機鋒,再聊幾句朝政,含含糊糊地說一些如今世道艱難,大師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然後再喝兩杯茶,起身告辭,臨走時說一句改日再來叨擾大師」。如此拉扯幾回,彼此心照不宣。哪有你這樣一進門,屁股還沒坐熱,就直接說結黨的?」

  方敬也笑了:「那樣說我不會。而且我覺得,大師也會不喜。」

  「哦?」

  「大師是聰明人。聰明人最煩的,就是跟聰明人繞彎子。我要是今天跟大師拉拉扯扯來來回回,大師心裡反而會看輕我,覺得方敬不過如此,也是個俗人。那我今天這趟就白來了。」

  道衍似笑非笑道:「那你說說,你為什麼覺得和尚會答應你?」

  方敬看著道衍,笑意盈盈,聲音溫和:「妖僧姚廣孝,霍亂天下,挑撥天家叔侄,以一己私念,攪動四海烽煙。平生所學,唯有屠龍之術;生平所為,儘是陰詭之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為逞私慾,罔顧蒼生。鼓動燕王起兵的是你,獻策奇襲金陵的是你,勸燕王不要赦免建文舊臣的還是你。天下人提起你的名字,想到的不是一個和尚,是一個魔鬼。」

  道衍面色一變,方敬第一次在這個高僧臉上看到了怒色,但是隨即道衍低下頭,拈動佛珠。

  「阿彌陀佛!」

  禪房裡安靜了下來,爐中的檀香裊裊升起。

  方探花還在補刀:「大師,您願意背負這個名聲活一輩子,然後流傳後世嗎?」

  「您這一生,學的就是屠龍術。龍已經屠了,可天下還沒治。您甘心嗎?」

  道衍拈動佛珠的手停下,心情顯然沉重了,有點不服氣的問道:「那跟著你小方探花,世人就不這麼議論了?」

  方敬自信一笑:「當然不。因為您會看到我未來會做什麼。我將來會做的是實實在在的事:改制、修典、安邊、治吏。我站在大殿下這邊,不是因為他是嫡長子,是因為他能讓天下穩下來。陛下已經定了方向,剩下的,是我們要做的。到時候大師幫我,是輔佐明君、安邦定國。」

  道衍看著他,沒有說話。方敬的本事他自然知道,不會懷疑他在吹牛,不過————

  很誘人,但是還不夠。

  「而且,大師,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您。」方敬繼續加大籌碼。

  「什麼事?」道衍問道。

  「我向陛下提過一個建議,陛下已經答應了,未來,陛下會修一部曠古未有的大典,包羅萬象,匯集天下典籍。此事若成,功在千秋。可這麼大的事,需要一個總攬全局的人。這個人得懂學問,得通事理,得能服眾,還得有足夠的威望壓得住那些文人,大師您覺得,除了您,還有誰合適?」

  「大師,您若是願意,這部《永樂大典》的總編修,我就推薦您來擔任。到時候,您的名字和這部書一起,留在青史上。幾百年後的人提起您,不會說那個挑撥天家的妖僧」,而是會說那個編纂了曠世奇書的奇僧」。這名聲可好聽多了。」

  道衍閉起雙眼,良久之後,發出一聲嘆息。

  「方探花好厲害的嘴。和尚我————動凡心了。」

  方敬眼睛一亮:「大師答應了?」

  道衍擺了擺手:「別急。和尚雖然動心,但也不能就這麼輕易地跟你走了。和尚有三個條件。你若答應了,和尚就跟著你方探花走這一遭。你若不應,那就當今天什麼都沒說過。」

  方敬正色道:「大師請說。」

  「第一,和尚不還俗。和尚這輩子,穿慣了僧袍,念慣了佛經,住慣了寺廟。你讓和尚去當官,和尚不去。你讓和尚去上朝,和尚也不去。和尚可以給你出主意,可以幫你分析局勢,可以替你寫文章、修大典。但和尚的身份,永遠是僧人,不是官員。」

  方敬理所當然道:「這個自然。大師是方外之人,不願受俗務束縛,我理解。」

  「第二,和尚不站隊。你說你現在站在大殿下那邊,那是你的事。和尚不站在任何人那邊。和尚只站在大明江山這邊,只站在天下蒼生這邊。如果你的所作所為,對大明的江山有利,對天下的百姓有利,和尚就幫你。如果你的所作所為,對大明的江山有害,對天下的百姓有害,和尚不但不會幫你,還會阻止你。」

  方敬鄭重地點了點頭:「大師,這個條件,我也答應。如果我將來做了什麼對不起大明江山、對不起天下百姓的事,大師就算取在下性命,方敬也絕無怨言。」

  道衍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欣賞。笑道:「小方探花,你確定要這麼說嗎?其實和尚手底下武功高強、精通刺殺的徒弟也有那麼五六七八個。」

  方敬:————

  我就要起個高調,你怎麼還當真了啊喂?

  方敬為難道:「那能收回嗎?只要阻止我就行了————」

  道衍哈哈大笑:「不行,還有第三個條件!」

  算了算了,方敬嘆口氣。

  有損大明外交官形象的事情,沒那麼嚴重吧?

  道衍看著方敬,緩緩開口:「第三,和尚要你答應將來你若得勢,不可清算。」

  方敬愣住了:「清算?」

  「對。你現在站在大殿下這邊。將來如果大殿下贏了,二殿下那邊的人,你打算怎麼處置?那些今天罵你是幸進之徒、說你是草包探花的人,你打算怎麼處置?那些曾經站在建文一邊、站在二殿下一邊、站在你對立面的人,你打算怎麼處置?」

  方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道衍抬手打斷了。

  「因為和尚見過太多人,倒在了這一步上。太祖高皇帝恢復華夏,洪武十五年之前,武功蓋世,用人不疑,虛懷納諫,和尚說句大不敬的,若當時高皇帝駕崩,功績可比漢文帝、唐太宗。但是隨後的殺戮也是實實在在的,是非對錯和尚不問,和尚只知道,殺的太多了。和尚不想看到你,也走上這條路。」

  方敬笑了:「我是臣子,談什麼打擊報復啊?大師多慮了。」

  道衍搖搖頭:「未來的事誰說得准呢?我還要你答應我,及早功成身退!」

  方敬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朝道衍深深一揖:「大師,我答應你。」

  道衍看著方敬,輕聲道:「和尚這輩子,最怕的不是下阿鼻地獄。和尚最怕的,是白活一場。和尚生在一個亂世,親眼見過元末的兵荒馬亂,親眼見過百姓易子而食。和尚那時候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和尚有機會改變這一切,和尚一定要去做。」

  「後來和尚遇到了燕王。和尚幫他打天下,不是為了榮華富貴,不是為了封妻蔭子。

  我用我的方式,讓這個天下變好了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他放下茶杯,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道衍雖然沒有回答方敬,方敬卻也不怠慢,恭恭敬敬地聽著。

  果然,道衍繼續開口:「方探花,你比和尚聰明,比和尚有本事,將來的成就也一定會比和尚大。但和尚要送你一句話水滿則溢,月盈則虧,此天地至理也。」

  方敬愣了一下:「大師,您的意思是————」

  「探花郎現在年輕,正得寵,陛下信任你,大殿下倚重你,你覺得自己可以一直這樣風光下去。但你要知道,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今天你是陛下面前的紅人,明天可能就成了階下囚。譬如勾踐之劍,鋒芒太盛則易摧折。范蠡泛舟五湖,乃得逍遙;文種戀棧不去,終伏劍殞身。」

  「和尚話多了。言盡於此,望探花郎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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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大師,我記住了。」

  道衍看著他,良久,也緩緩點了點頭。

  「和尚,就跟著你方探花,走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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