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禮部漏了一個人
大年初五,方晟在方府後院裡溜達了第四圈。
畫眉鳥蹲在廊下的籠子裡,歪著頭看他,大概是被他晃得眼暈,乾脆閉上眼睛不看了。
方老爺今天是真無聊。
沒辦法,拜年的前幾天差不多都來完了,今天上門的幾個,說什麼都不願意留下來吃飯,讓方晟好不鬱悶。
這下,愛熱鬧的方老爺覺得太冷清了。而且,也不好去找別人喝酒,畢竟大過年的,真要登門,一個拜帖不送直接殺上門有點太失禮了。
方晟在溜達了第五圈以後,忽然想起一件事,年前他請客吃飯,把禮部上下都請了個遍,但有一個人好像漏掉了。
李至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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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一冒出來,方晟就坐不住了,方晟跟他不算熟,但好歹同朝為官,人家在牢里過年,自己卻在外面大魚大肉,而且,禮部都請全了,漏下一個一把手。想想有點不地道。
阿福端著茶盤從廊下走過,方晟叫住他:「阿福,你說……詔獄那邊,過年給不給飯吃?」「老爺,您是錦衣衛指揮使,您怎麼問小的啊?」
「也對,問你沒用,這樣,你叫廚子做幾個菜,燙一壺酒,用食盒裝著,老爺要出去請客啦!」阿福試探著問:「老爺說的不會是……到詔獄裡請客吧?」
「對啊!李至剛好歹是禮部尚書!我怎麼一直沒請他吃過飯呢?你說這多不像話,人家是尚書,我的品級雖然比他高,但好歹他也是個正二品,怎麼能不請呢?」
阿福張了張嘴,但看著方晟表情認證,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換了一句:「老爺……您真要去詔獄請他吃飯?」
「對啊,不然呢?我去詔獄還能幹什麼?難道去辦案啊?我又不會辦案。」方晟理所當然地說。阿福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老爺,那李至剛是欽犯……是二殿下親自下令抓的。」
「我知道是欽犯。我又不幹什麼,我就是去送頓飯。這能有什麼事?我可是錦衣衛都指揮使,詔獄算是我管的吧?我進我自己管的牢房,還要打報告?再說了,二殿下看到我,都要規規矩矩叫聲姨祖父,還敢教訓我不成?」
阿福發現老爺的邏輯居然挑不出毛病,只好轉身去廚房安排了。
半個時辰後,阿福提著食盒回來了。
方晟很開心:「行,走吧。」
阿福猶豫了一下:「老爺,您真要去?要不先跟少爺說一聲?」
「說什麼?我吃頓飯還要跟他報備?我又不是出去打架。走。」
阿福無奈,只好跟在後面。
走到了詔獄門口,守門的獄卒看見他,愣住了。
「國公爺?哦,不對,方指揮!您……您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李至剛。他在裡面吧?」
獄卒猶豫了一下:「在……在的。」
「帶路!」方晟瀟灑說道。
詔獄深處,最裡面的那間牢房裡,李至剛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他面前是半碗已經涼透的粥,旁邊擱著一雙筷子,粥是早上送來的,中午沒人來收,晚上也沒人來換。他以為過年會有一頓好的,結果沒有。他似乎已經被遺忘了。
他穿著囚服,頭髮散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胡茬。他的臉頰比一個月前凹陷了不少,眼窩也陷了進去,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
今天是初五。他知道。他在心裡數著日子。
初一是他聽到鞭炮聲最響的一天,那時候他還抱有希望,可能今天會有人來看他,或者給他加一碗菜。初二、初三、初四……鞭炮聲漸漸稀了,他的希望也漸漸滅了。沒有人來。沒有人記得他。他閉著眼睛想著自己這大半輩子,在禮部幹了多少年,管了多少禮儀典制,主持了多少場祭祀大典。那些他親手擬定的典禮儀注,是不是還有人記得?以後祭祀太廟的時候,會不會有人照著李至剛當年定下的規矩來?還是說,他的名字會被人從那些典儀里抹去,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想著想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堂堂禮部尚書,管了半輩子的禮儀典制,結果自己過的這個年,連碗像樣的熱飯都沒有。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李至剛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大宗伯,過年好啊!我來遲了,家裡有點事耽誤了。你看,我帶了幾樣菜,還有一壇好酒,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反正咱們邊吃邊聊!」
李至剛坐在稻草堆上,一動不動,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譚國公?」
「哎,是我。別動別動,你別站起來,我自己來。」方晟已經進了牢房,把食盒放在地上蹲下來,打開蓋子。
他是真蹲下來了,也不管地上是稻草還是什麼,蹲在牢房的角落裡,一樣一樣往外端菜。
「嘶」「燙燙燙!這個剛出鍋的,我讓廚子現做的。大宗伯,你嘗嘗,這廚子手藝還行,雖然平時放鹽有點狠,但紅燒肉做得是真不錯。」
方晟菜擺好之後,又接過阿福手裡的酒罈,拍開泥封,倒了兩碗,一碗推到李至剛面前,一碗自己端著。然後他也不客氣,在牢房裡找了個稍微乾爽一點的地方席地而坐,把酒碗端起來,朝李至剛舉了舉:「大宗伯,過年好!祝你……嗯……」
「祝你今年能早點出來!」
李至剛看著他,伸出手,拿起放在地上的筷子,筷子有點髒,但他不在意,夾起一塊紅燒肉,顫顫地放進嘴裡。肉是熱的,軟爛的,醬香濃郁,肥肉在舌尖上化開,帶著一絲甜味。他嚼了兩下,咽了下去,然後眼淚簌簌而落。
方晟慌了:「大宗伯?大宗伯?你怎麼了?」
李至剛搖了搖頭,說不出話。他端著那碗飯,又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著嚼著,淚流得更凶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濕了一小片。
方晟坐在對面,看著這個平時衣冠楚楚的禮部尚書哭成這個樣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好端起酒碗,遞過去:「先喝口酒,別光哭,喝口酒暖暖身子。」
李至剛接過酒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國公……讓您見笑了。」「什麼見笑不見笑的!哭出來就好,憋著才難受呢。來,再吃點菜。這燒雞也不錯,你嘗嘗。」李至剛夾了一塊燒雞,默默地吃著。方晟也不催他說話,自顧自地喝著酒,還跟阿福說了一聲:「阿福,你在外頭等著吧,不用進來。」
阿福應了一聲退了出去。牢房裡只剩下兩個人,一盞昏黃的油燈,幾碟菜,一壇酒。
過了一會兒,李至剛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一些。他放下筷子,看著方晟:「國公,您今天來……就是為了看我?」
「那不然呢?我來詔獄還能幹什麼?我就是想著,我好像請了禮部所有人吃飯,一直沒請你。這不合適。你可是尚書,怎麼能不請你呢?」
李至剛沉默了片刻,然後苦笑了一下:「譚國公,在下已是階下囚,當不起尚書了。」
「哎,我說老李,二殿下都放了不少人出來了,你說你,該有什麼交代就交代唄,死頂著幹嘛?李至剛低頭看著碗裡的酒,沉默了很久。
國公說得……也不無道理。
「國公,下官……想跟您說件事。」
方晟嘴裡嚼著牛肉,含糊道:「你說,我聽著呢。」
李至剛放下筷子,看著方晟的眼睛:「下官要舉報。」
「舉報?舉報誰?」
李至剛深吸了一口氣:「舉報禮部那些在靖難之後,暗中使絆子的人!」
見方晟沒反應過來,李至剛只好繼續解釋:
「國公,您還記不記得,陛下登基那天,有個人在御駕前面拉住馬?」
方晟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那人是楊榮?去安南接我兒子班去了。」
「沒錯。但譚國公,您知不知道,這件事本來是有人安排好的?」
「禮部當時擬的登基儀注,就是把「謁陵』排在「登基』後面的。先登基,後謁陵,這是禮部定的順序。如果不是楊榮在最後一刻衝出來拉住御馬,陛下就會按這個順序走完。」
方晟皺著眉頭:「先登基後謁陵……有什麼問題嗎?」
李至剛看著他:「譚國公,您想,先登基……算了,我跟您說,這在禮法上,這是大忌。」「這件事是禮部幾個人私下商量的。他們沒有明說,但大家都心照不宣,想讓陛下在登基第一天就出個丑。」
方晟沉默了片刻:「那幾人……是誰?」
李至剛咬咬牙,報了幾個名字,方晟一一記在心裡。
李至剛還沒結束:「還有一件事。年號。當時禮部擬的備選年號里,當時的翰林學士王景動了手腳。他把「永樂』放進備選名單里,是故意的。因為「永樂』這個年號,歷史上被用過好幾次。前涼張重華用過,偽燕慕容泓用過,逆賊方臘也用過。沒有一個善終的。」
「如果陛下選了別的年號,那就沒事了。但陛下偏偏選了「永樂』。」李至剛嘆了口氣,「陛下選完之後,禮部那些人就在背後偷笑。」
方晟若有所思:「這些人……膽子也太大了吧?」
「不是膽子大,」李至剛苦笑,「是因為他們覺得不會有人知道。年號是翰林院擬的,禮部報的,陛下自己選的,來來回回,查不到他們頭上。就算有人覺得「永樂』這個年號不吉利,也沒法說這是誰的主意。只能怪陛下自己沒看仔細。」
李至剛看著方晟:「可是譚國公,下官知道。下官當時在禮部,看到那個單子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永樂』這個年號被放在中間,不顯眼,但恰恰是正中間的位置。按照人的習慣,掃一眼過去,最容易注意到中間那個。這是故意的。」
方晟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沒說出話來。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那……那個王景,現在還在翰林院?」
「還在。」李至剛點頭,「而且升了官,現在是翰林院侍讀學士。」
方晟沉默了一會兒,對於禮法這些事,他似懂非懂,覺得有點嚴重又不嚴重,於是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換了個話題:「還有別的嗎?」
李至剛猶豫了一下:「還有盛庸和耿炳文。」
方晟的眉頭皺了起來:「盛庸?耿炳文?他們不是已經……不管事了嗎?」
「是。靖難之後,盛庸就辭了官,回鄉去了。耿炳文也被奪了兵權,在家閒居。但譚國公,您知不知道,這兩個人,經常來往?」
方晟搖頭:「我上哪兒知道去?」
李至剛看著他:「他們在私下見面。而且盛庸不止一次跟一些老臣聊到,說是想知道建文君的下落!」牢房裡安靜了片刻。
方晟再傻,也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方老爺嘆口氣:「這些人……怎麼一個個的,都不肯好好過日子呢?陛下都登基了,日子也太平了,他們非要折騰這些幹什麼?」
李至剛苦笑了一下:「國公,有些人……放不下。」
方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黃酒已經有些涼了,但他不在意,喝完之後放下碗,看著李至剛:「大宗伯,你今天說的這些,我會記下的。」
李至剛點了點頭:「多謝譚國公。」
「別謝我。」方晟擺了擺手,「我還要謝你呢。你告訴我這些……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強。」
李至剛沒有回答。他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慢慢吃著,像是要把這一個月虧欠的熱乎氣都補回來。方晟又給他倒了一杯酒:「來,喝酒。今天不談這些糟心事了,好好過個年。」
李至剛端起酒杯,和方老爺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大年初五下午,方晟在詔獄裡待了兩個時辰,直到酒喝完、菜吃完,才提著空食盒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他走出詔獄大門,被冷風一吹,酒意醒了大半。
他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這年過的,真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