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大智若愚譚國公
方晟從詔獄出來,心事重重。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李至剛說的那些話。
他提著空食盒,一路走回方府。路上遇到幾個巡邏的錦衣衛校尉,跟他打招呼,他心不在焉地應了幾聲,連人家的臉都沒看清。那幾個校尉面面相覷,譚國公今天怎麼了?平時不是這樣的啊。回到方府,方晟把食盒遞給迎上來的下人,徑直往裡走。他本想立刻去找方敬商量,但轉了一圈,沒找到人。
「阿福!阿福!」他喊了兩聲。
阿福小跑著過來:「老爺,您回來了?」
「少爺呢?我有事找他。」
「少爺啊,您忘啦?少爺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跟剛從安南回來的張玉將軍、還有李大爺、徐府三老爺一起去紫金山打獵了。說是要趁著年假還沒結束,出去活動活動筋骨。估計得兩三天才能回來。」方晟皺了皺眉:「那少夫人呢?」
「少夫人、曹夫人和李家夫人一起去棲霞寺禮佛了,說是要為腹中的孩子祈福,也要兩三天才回來。」方晟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兒子不在,兒媳婦也不在,家裡就剩下他一個人。他本來想找方敬商量商量,看看這些事該怎麼處理,但現在方敬不在,他只能自己拿主意了。
他在院子裡踱了幾步,又停下來,想了想,最後跺了跺腳:「備馬,我要進宮。」
阿福愣了一下:「老爺,您要進宮?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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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現在。」
「可是……您沒有陛下召見啊。」
「我知道。但這事我感覺等不了了。」方晟說著,已經大步往外走了。
阿福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跟著方晟這麼多年,很少見老爺這麼著急的樣子。看來今天在詔獄裡,確實聽到了了不得的事。
朱棣難得清閒,跟徐妙雲有一搭沒一搭閒聊天,過年期間,奏章少了很多,正喝著茶,鄭和就進來通報了。
「陛下,譚國公求見。」
朱棣愣了一下:「譚國公?」
「他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沒有。但譚國公看起來很著急,說有要事面奏。」
徐妙雲看了眼朱棣說道:「那……我先退下了,大過年的,回頭別讓方公空手回去。」
朱棣其實心裡不太樂意,但還是點頭答應了。
片刻後,方晟大步走了進來,撩袍就要下跪。朱棣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方公,大過年的,不用多禮了。什麼事這麼著急?」
方晟站起來,喘了口氣,然後開口道:「陛下,臣今天去了一趟詔獄。」
朱棣好奇:「詔獄?你去詔獄做什麼?」
「臣……臣去請李至剛吃頓飯。」
朱棣很明顯被方晟搞懵了,下意識問道:「你給李至剛送飯?你跟他很熟嗎?」
「不熟。」方晟老老實實地回答,「但臣年前請了禮部所有人吃飯,唯獨漏了他。臣想著,人家好歹是尚書,在牢里過年已經夠慘了,再連頓飯都吃不上,有點說不過去。所以就……」
是個人都知道朕在動禮部了,你也不怕被朕猜忌……不愧是你啊!
「然後呢?請他吃頓飯,他是跟你說了什麼嗎?」
方晟老老實實回答:「陛下,李至剛跟臣說了一些事。臣覺得,這些事不能瞞著陛下。」
他把李至剛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朱棣。禮部的人在登基儀註上使絆子的事,年號「永樂」被故意放入備選名單的事,盛庸和耿炳文私下串聯打聽朱允墳的事。他說得雖然顛三倒四,但是朱棣很明顯能感覺到,方晟已經儘量把每個細節都講清楚了。
朱棣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發作,沒有拍案而起,甚至臉上都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他只是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朕讓高煦查了這麼久,查來查去,什麼都沒查到。你倒好,一頓飯的功夫,什麼都問出來了。」
方晟連忙道:「臣不是故意的。臣就是去送頓飯,沒想著要問什麼。是李至剛自己非要說的。」朱棣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故意的,你就不是方晟了。」方晟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朱棣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方公,依你看,這件事該怎麼解決?」
方晟愣了一下:「陛下,您問臣?」
「對,問你。」
方晟心中腹誹:這種國家大事,你問我幹嘛?妙錦她們又不在家,又沒教我啥……
「臣就是個粗人,管管錦衣衛的閒事還行,這種大事,臣哪敢亂說?」
「但說無妨。朕讓你說,你就說。」
方晟猶豫了半天,最後咬了咬牙,算了,盛庸和耿炳文我都不認識……
「陛下,臣覺得……盛庸和耿炳文的事,是陛下自己定奪比較好。臣不敢亂說。」
朱棣點了點頭:「那禮部的事呢?」
「禮部的事……那幫人,要不然是私下陰陽怪氣,要不然用一些臣看不懂的所謂伎倆,他們也在牢里待了很久了,怎麼處置的話……臣覺得……官復原職?」
朱棣愣了一下:「官復原職?為什麼?」
「臣就是覺得……李至剛他們在牢里已經待了一個月了,該受的罪也受了。而且他主動舉報了那些人,說明他是真心悔過了。要是把他放出來,讓他繼續當尚書,那些人就不敢再亂來了。要是換別人當尚書,新來的不知道情況,說不定又被那些人糊弄了。至於其他人,臣在濟南也有一點點田地,臣父曾經告訴微臣,你根本管不了那些佃戶私下怎麼議論,怎麼偷奸耍滑,既然管不了,就不要管,只要年底租子按時交齊就行了,臣覺得,禮部的這些「佃戶』……瞎,多大的官兒啊,只要活干好了,陛下管他們心裡想什麼呢!」朱棣看著他,嘆了口氣:「方公,你真是大智若愚啊。」
「啊?」
朱棣沒有解釋:「方公,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方晟連忙點頭:「臣明白。臣誰也不說。」
方晟走後,朱棣在殿裡獨自坐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三保,去把紀綱叫來。」
鄭和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不多時,紀綱匆匆趕來:「臣紀綱,參見陛下。」
「起來吧。紀綱,詔獄裡那些欽犯,最近怎麼樣?」
紀綱愣了一下,不知道朱棣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如實回答:「回陛下,大部分都很安靜。只有少數幾個,還在鬧騰。」
「李至剛呢?」
「李至剛……」紀綱想了想,「他一直很安靜。不吵不鬧,每天就是坐在牢里發呆。偶爾會問獄卒要紙筆,寫點東西。」
朱棣點了點頭:「今天譚國公去詔獄看他了,你知道嗎?」
紀綱心中一驚。他不知道。今天他不在詔獄,手下也不可能把一把手的行蹤告訴他啊!但是陛下既然這麼問了,肯定有緣故。
他連忙跪下:「臣不知。臣今日不在詔獄,未能及時掌握情況,請陛下降罪。」
「不知者不罪。起來吧。朕告訴你這件事,不是為了怪你。朕是想告訴你,譚國公已經從李至剛那裡拿到了口供。你怎麼看?」
紀綱的大腦飛速運轉。譚國公拿到了口供?什麼口供?李至剛說了什麼?陛下這是在試探我,還是在考驗我?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臣以為……既然譚國公已經拿到了口供,那就說明李至剛確實知道一些內情。此人身為禮部尚書,卻知情不報,直到被關進詔獄才開口,其心可誅。臣建議,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朱棣聽完,不置可否,笑了笑:「譚國公的看法,跟你不一樣。」
紀綱愣住了。
「譚國公建議朕,放了李至剛和一干人等,讓他們官復原職。」
紀綱以為自己聽錯了:「官復原職?陛下,這……」
「你覺得不妥?」
紀綱剛想張口反對,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譚國公是什麼人?他提出這樣的建議,一定有他的道理。陛下把這個建議告訴他,也一定有陛下的用怠。
他低下頭,恭敬地說:「臣愚鈍,不敢妄議。陛下聖明,自有定奪。」
朱棣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紀綱,告訴高煦,禮部的事情到此為止吧!這份李至剛的口供你帶上,保留好。其他不必管了。回頭重點查一查盛庸和耿炳文!」
紀綱的心中一凜:「臣……明白。」
「明白就好。」朱棣揮了揮手,「去吧。」
當天晚上,紀綱秘密來到了朱高煦府上。
「紀指揮使,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朱高煦有點詫異。
紀綱的臉色有些凝重:「殿下,今天陛下召見臣了。」
朱高煦的眉頭皺了起來:「父皇跟你說什麼了?」
紀綱把今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朱高煦。方晟去詔獄看望李至剛,李至剛舉報了禮部和盛庸、耿炳文的事,方晟建議放了李至剛讓他官復原職,陛下把這個建議告訴了他。
朱高煦聽完,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譚國公……他怎麼會突然去詔獄?」
「臣也不知道,但臣覺得,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方晟看似無心之舉,背後很可能有方敬的影子。」朱高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坐在一旁的王寧:「姑丈,你怎麼看?」
王寧沉思了片刻,緩緩開口:「殿下,這一招,很高明。」
「高明在哪兒?」
「高明在譚國公明明立了一功,卻把功勞讓了出去。他建議放了李至剛,讓他官復原職。表面上看,是在幫李至剛說話。但實際上,他是在幫陛下解圍。」
朱高煦愣了一下:「解圍?解什麼圍?」
「殿下想想,李至剛是您下令抓的。他關在詔獄裡,已經一個月了。陛下一直沒有處理他,不是因為陛下不想處理,是因為陛下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合適的理由,把他放出來。」
「李至剛是禮部尚書,主管朝廷禮儀典制。陛下馬上要北征了,北征之前,需要有人來籌備祭祀、起草詔書、安排儀仗。這些事情,非李至剛不可。但陛下不能無緣無故地放了他,那樣會讓人覺得陛下朝令夕改,有損威嚴。」
「現在譚國公給了陛下一個台階,李至剛主動舉報了禮部那些事,說明他有悔過之心。陛下順水推舟,把他放出來,官復原職。這樣一來,既保全了陛下的威嚴,又解決了北征前的禮儀問題。一舉兩得。」朱高煦聽完,沉默了很久。
「還有,我懷疑,陛下也是在傳遞一個信號。」
「什麼信號?」
「陛下希望您一一儘快從禮部的案子裡抽手。準備年後北伐的事。」
朱高煦愣住了。
王寧看著他,緩緩說道:「殿下,陛下馬上就要北征了。您是隨駕出征的。在這個時候,您不應該把精力浪費在禮部那些破事上。陛下讓譚國公去處理這件事,就是在告訴您,這些事,不用你管了。你專心準備北伐就行。」
朱高煦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姑丈,你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