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仁慈的朱胖胖
洞房最有意思的是什麼?
當然是……
當然是數份子錢啦!不然呢?
方敬翻看著禮單,身邊明珮珮早已熟睡,雖然眼角還帶著淚花,但是嘴角還噙著淡淡的笑意。禮單和賀帖大部分都很普通,他掃一眼就放到了一邊。但翻到其中一張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瑛。
陳瑛這個人,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的大員,掌管著整個都察院,是朝中言官系統的頭號人物。此人以酷烈聞名,彈劾起人來從不留情面。
這樣一個位高權重的人物,居然給他送禮來了?
方敬有點納悶,這麼一個人物,平時朋友顯然不多,自己和他打交道也不多,而且禮部和都察院之間,不說是相得益彰,和諧共處吧,至少也可以說是水火不容。
都察院的監察御史有權監察包括禮部在內的中央各部門,甚至連鄉試、會試這類禮部主管的全國大考也要派御史去監考,而且,都察院還有專門對口監察六部的六科給事中。其中禮科就是專門盯著禮部挑錯的,可以直接駁回有問題的詔令。
最重要的是,都察院的最高長官左都御史與六部尚書,合稱為「七卿」。他們都是正二品,共同構成文官系統的核心。
方敬打開禮單,掃了一眼,心中更是吃驚:陳瑛送的禮,相當厚重。一尊白玉觀音,一對金鑲玉的如意,還有幾匹上好的蜀錦。而隨禮附上的帖子,措辭更是頗為諂媚,什麼「久仰少宗伯清望」「無緣識荊」之類的,看得方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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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
方敬心中有了計較,待第二天一早,他就找來阿福,讓他送一份拜帖去陳瑛府上,約好晚上拜訪。看樣子,老狐狸們還是嗅到風向了啊!
自從拉來道衍以後,李至剛的態度也說明了願意跟方家走得近一點,禮部的金純、劉勉等人也理所當然的拜入了譚國公門下。
不少人已經心知肚明,這譚國公,要找志同道合的朋友啦!
當然,這是譚國公自己可能還不知道。
陳瑛這個人,名聲不好,但有用處。他主動示好,方敬倒不介意觀察一下:這個人,只要用得好了,能幫他做很多他不方便親自出手的事。
晚上,方敬來到了陳瑛的府上。
陳瑛的府邸在離放假不遠。方敬的轎子在門口停下,他剛下轎,就看到陳瑛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陳瑛笑容滿面,看到方敬,快步迎了上來,拱手道:「哎呀,少宗伯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方敬連忙還禮:「陳都憲折煞下官了。下官只是個禮部侍郎,怎敢勞動都憲親自迎接?」
陳瑛熱情地拉住他的手臂:「噯」此言差矣,少宗伯年少有為,探花出身,靖難功臣,陛下面前的紅人,老夫早就想結識少宗伯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今日少宗伯肯賞光,是老夫的榮幸!快請進快請進!」方敬被他拉著,一邊往裡走,一邊心中有點驚異陳瑛的低姿態。
陳瑛一口一個「少宗伯」,叫得格外親熱。禮部侍郎的雅稱有很多,例如少宗伯、貳宗伯、儀曹貳卿等等,但這些雅稱,一般都是下屬用來稱呼侍郎的,或者在同品級之間互相恭維時使用。陳瑛一個正二品的都御史,對方敬一個正三品的侍郎用「少宗伯」,就像是書記管一個牛馬叫「牛科長」…
不是不可以,就是有點不對勁。
兩人在客廳坐下,下人奉上茶來。
陳瑛先開了口:「少宗伯新婚大喜,老夫本該親自登門道賀的,但又怕打擾少宗伯,只好托人送了份薄禮,還望少宗伯不要嫌棄。」
「陳都憲太客氣了。都憲的厚禮,下官受之有愧。下官一個晚輩,怎敢當都憲如此盛情?」陳瑛笑眯眯道:「當得起,當得起。少宗伯年紀輕輕就已是侍郎之位,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老夫在朝中混了幾十年,別的不敢說,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少宗伯絕非池中之物,遲早要一飛沖天的。」方敬笑了笑,沒有接話。
陳瑛話鋒一轉,開始誇起了方晟:「說起來,老夫與譚國公雖然交往不多,但一直頗為敬重譚國公的為人。譚國公為人耿直,不徇私情,在錦衣衛都指揮使的位置上秉公執法,朝中上下無不佩服。老夫常跟底下人說,做官要做到譚國公那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清正廉明。」
方敬撇撇嘴,方老爺那可是真正的清正廉明,你拿家底來賄賂方老爺,方老爺眼皮要是抬一下,算你祖上豪富!
不過……
「陳都憲過獎了。家父不過是盡本分而已。」
「噯,本分二字,說來容易,做來難啊!朝中這麼多官員,有幾個能真正做到「盡本分』三個字的?譚國公能做到,這就是本事。老夫佩服的就是這一點。」
馬屁從小方到老方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從天南聊到海北,從洪武年間的舊事聊到永樂朝的新政,從北征的局勢聊到金陵城的房價。陳瑛說話很有技巧,明明是他在主導話題,卻讓方敬感覺像是自己在引導對話。方敬也不急,陪著他不緊不慢地聊著。
聊了大約半個時辰,陳瑛終於開始往正題上靠了。
「少宗伯,老夫在朝中混了幾十年,見過太多風浪了。太祖皇帝在的時候,老夫就是從七品的給事中做起,熬到現在,好不容易混到了都御史的位置。這些年,老夫最大的體會就是,做人做事,最重要的是選對方向。方向對了,路就好走了;方向錯了,再努力也是白費。」
方敬心中一動,就知道你是個想進步的人啊!
「陳都憲說的是。下官年輕,資歷淺,正需要陳都憲這樣的前輩指點迷津。」
「指點不敢當。少宗伯,老夫冒昧問一句:少宗伯覺得,大殿下此人如何?」
方敬揚眉。
這老傢伙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是大殿下的人。
方敬緩緩說道:「大殿下仁厚寬和,禮賢下士,下官頗為敬重。」
陳瑛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說道:「是啊。大殿下確實是難得。陛下出征之前,將監國重任託付給大殿下,可見陛下對大殿下的信任。老夫以為,大殿下將來……必定大有作為。」
方敬微微一笑,沒有接話。他知道陳瑛在試探他,也在表態,想讓方敬知道,他也可以談,他也可以愛大殿下,也願意站到朱高熾這邊來。
「少宗伯與大殿下的關係匪淺,老夫也有所耳聞。少宗伯能在殿下面前說得上話,這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福分。老夫命薄無緣啊!」
方敬看著陳瑛道:「陳都憲,下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少宗伯請說。」
「殿下監國,朝中事務繁雜。有些事情,下官看到殿下礙於身份,且所有人都知殿下寬厚仁德,不少事情大殿下不好處理,下官真是愁啊!
陳瑛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當然聽懂了方敬的意思,方敬是在暗示他,去辦那些朱高熾不方便親自出手的事。
而什麼事是朱高熾不方便親自出手的呢?自然是清理那些建文舊臣的事。
陳瑛沉吟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確認道:「少宗伯的意思是……」
方敬微微一笑:「下官與陳都憲一見如故,不想聊那些事,聊點別的吧,想陛下當年奉天靖難,第一戰就是面對那長興侯……」
陳瑛笑眯眯聽著。
第二天一早,朱高熾的案頭就出現了一封奏疏。
奏疏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瑛遞上來的。
他在奏疏中彈劾了一批建文舊臣:廖升、王叔英、周是修、王良、顏伯瑋等人。
廖升,曾任建文朝太常寺少卿,掌管祭祀禮儀。王叔英、周是修曾任建文朝翰林院修撰。王良,曾任建文朝浙江按察使,是建文朝的地方大員。顏伯瑋,曾任建文朝沛縣知縣,靖難時曾率兵抵抗燕軍。陳瑛在奏疏中指責他們「心懷故主,誹謗新政,圖謀不軌」,請求嚴加查辦。
方敬如果知道奏疏內容的話,一定會夸這個老狐狸聰明到家了。
這助攻給小胖子,餵餅餵到嘴裡了。
朱高熾自然心領神會,在奏疏上批了一行字:「陛下登基初曾有旨意:靖難之役,首惡惟齊泰、黃子澄數輩,其餘脅從,一概不究。今廖升等人,既無確鑿罪證,亦未顯行叛逆,著毋庸議。此後凡涉建文舊臣之彈劾,非有確鑿謀逆實證者,俱不准。」
批完,他放下硃筆,把奏疏遞給身邊的太監:「發回都察院。」
這道批示很快在默許和有意的推波助瀾下,在朝中傳開了。
不少官員看了之後,紛紛點頭稱讚。
「大殿下果然仁厚!」
其實,那些小魚小蝦,根本沒必要動。動了反而會讓人覺得朱高熾心胸狹隘,容不下人。朱高熾要的,不是把建文舊臣趕盡殺絕,而是清除那些真正有威脅的人。
果然,過了幾天,又一封奏疏出現在了朱高熾的案頭。
還是陳瑛遞的。這一次,他彈劾的是兩個人一一盛庸和耿炳文。
盛庸的罪名是:「心存怨恨,圖謀不軌「
耿炳文的罪名是:衣服器皿僭飾龍鳳、玉帶用紅程,僭越!
嘖,能在朱八八手底下活到的現在的人,居然會僭越。
估計是陳瑛實在是找不到膽小怕事的耿炳文其他證據了。
朱高熾看完奏疏,寬厚仁慈的笑了。這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果斷提起硃筆,批下:「著錦衣衛拿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