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紀綱:我記得我是二殿下的人啊?


  紀綱最近有點煩。

  他坐在錦衣衛的值房裡,面前攤著兩份已經寫好的結案文書。

  「盛庸、耿炳文畏罪自殺,已驗明正身」。

  紀綱嘆口氣,這個大殿下,低估了啊!

  監國以來,乾的第一件事,如此乾脆利落,按理來說,問罪一個洪武朝遺留的開國功臣和一個歷城侯,稍微謹慎一點的監國皇子一定會去詢問皇帝的,但是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大殿下居然如此果斷……沒想到啊沒想到!

  而且,說不定會深得上意呢?

  

  不行不行,二殿下臨走前可是單獨找過他的。雖然二殿下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清楚,他不希望看到朱高熾在監國期間太順利。二殿下需要朱高熾在朱棣那裡失分。

  朱高熾目前最大的弱點是什麼?朱棣想了半天,憑藉刻板印象得來的結論是是太仁慈。

  這個也許在別的皇子那算是優點,但是在永樂皇帝面前,這可不是。

  所以,如果他能在某些事情上讓朱高熾顯得「優柔寡斷」或「婦人之仁」呢?行不行?

  紀綱暗暗有了計較,其實很簡單:盛庸和耿炳文的案子辦完了,還有一件事,兩家的家屬怎麼辦?按慣例,尤其是按照朱棣的脾氣,這兩人的家屬要麼流放,要麼連坐。而且朱高熾在批示上沒有明確說「株連家屬」,所以如果紀綱上報「建議寬恕」呢?

  對對對!我紀綱怎麼說也是靖難過來的從龍功臣,他只是個監國,我這種刑獄老手的建議他肯定要慎重考慮,如果最後放了,肯定不得帝心!

  哈哈哈哈,我紀綱雖然不及譚國公和方侍郎那麼玩弄人心於極致,但是也不差嘛!紀綱得意起來。他站起身來,拿起那兩份結案文書,走出了值房,去找到了朱高熾。

  朱高熾最近已經逐漸適應了監國的節奏。每天早上去文華殿聽政,下午批閱奏章,晚上還要抽空看一些兵部和戶部送來的關於北徵兵糧調度的文書。雖然累,但比起剛開始那幾天的手忙腳亂,現在已經從容多了。

  他聽到太監通報說紀綱來了,放下手裡批閱奏疏的筆,抬起頭來。紀綱走了進來,躬身行禮:「臣紀綱,參見殿下。」

  「正倫免禮。案子結了?」

  紀綱雙手將那兩份結案文書呈上:「回殿下,盛庸、耿炳文均已伏法。結案文書在此,請殿下過目。」朱高熾接過文書,看了一遍。文書上寫得很詳細,每一個環節都有記錄,有經辦人的簽字畫押。他看完之後,點了點頭,正要提筆批示,紀綱開口了。

  「殿下,臣還有一事要稟告殿下。」

  朱高熾嗯了一聲。

  「臣在查抄兩家家產時,發現盛庸和耿炳文家中……並無餘財。盛庸家中只有幾件舊家具和幾箱子書,耿炳文家中更簡單,連多餘的綢緞都沒有。臣在想,這兩人雖然有罪,但畢竟曾是朝廷命官,也曾為大明立過功。如今人已經死了,若再株連其家屬,恐怕……顯得朝廷不夠寬仁。」

  他話說的很慢,一直在觀察朱高熾的臉色,其實他算是明示了,是直接建議朱高熾網開一面,不要株連家屬。

  朱高熾聽完,沒有立刻回答,沉思了一起來。

  紀綱站在旁邊,恭恭敬敬等著他的答覆。但是心裡狂喊:

  你快點答應吧!你答應了,我就有東西可以報給陛下了。陛下最討厭的就是心慈手軟的人。你一個監國的皇子,連欽犯的家屬都不肯處置,陛下知道了,會怎麼想你?

  監國了不起嗎?也許在其他時期,監國都是太子的證明,問題是當今陛下乾坤獨斷,本來就偏向二殿下,你再作出他不喜之事……嘿嘿。

  過了好一會兒,朱高熾開口了。

  「正倫,你說得對。人已經死了,不必再牽連家屬。」他提起筆,在結案文書上批了一行字,「赦免其家屬,且准其家屬收屍。以薄棺收斂,勿使辱沒功臣之後。」

  批完,他放下筆,把文書還給紀綱:「就這樣辦吧。你抄一份快馬再送給陛下預覽。」

  紀綱大喜,接過文書,躬身行禮:「殿下英明。臣告退。」

  不過……

  幾天後,金陵城的官場上開始流傳一件事。

  「聽說了嗎?大殿下批了讓盛庸和耿炳文的家屬收屍。」

  「真的假的?那可是欽犯啊!」

  「真的。而且大殿下還特意交代了,可用薄棺收斂,不准辱沒遺體。」

  「這……大殿下確實仁厚啊。」

  當然,自然也有槓精。

  「大殿下也沒饒了他們啊。人死了才給家屬收屍,這算什麼仁厚?」

  「你想想,要是陛下現在不是在北伐,而是處理朝政,你猜猜能蔓延多少?肯定連家屬一起砍了?還記得景清嗎?更別提高皇帝在的時候,胡惟庸的案子,牽連了幾萬人。藍玉的案子,又是一萬多人。大殿下能做到這一步,已經不容易了。」

  「那倒也是………」

  北征大營,朱棣正在帳中與朱高煦議事。

  朱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從金陵送來的奏報。看完之後,他把奏報遞給朱高煦:「你看看。」朱高煦看完,心中暗喜。大哥啊大哥,你果然還是太軟了。欽犯的家屬也敢放?父皇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婦人之仁。他抬起頭,正準備不陰不陽暗貶幾句,卻看到朱棣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老大這個批文,批得不錯。」

  朱高煦愣住了。

  「該殺的人他殺了,不該連坐的人他沒連坐。這件事,換朕來做,未必比他做得更好。」

  朱高煦站在原地,實在想不通,父皇不是最討厭心慈手軟的人嗎?當年在北平的時候,父皇說過多少次「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怎麼到了大哥這裡,就變成「批得不錯」了?

  紀綱被朱高煦寫信埋怨了幾句。

  他和朱高煦的反應一模一樣:陛下怎麼會誇他呢?

  其實……武功立國的皇帝,往往都明白一個道理:自己能打天下,不代表兒子也要打天下。朱元璋知道自己殺伐太重,所以他選朱標。朱標死了,他選了朱允墳一一當然,朱允墳沒坐穩,被朱棣推翻了。這……

  紀綱非常鬱悶,自己這一出,讓朱高熾朝野稱讚,還得到陛下的誇讚?

  我記得……我是二殿下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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