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上國之威:殺人不見血!


  禮部的職能很複雜。現代人聽來感覺像是清水衙門,感覺比工部、刑部之類差多了。

  說破大天去,不就是教育部+外交部+一點點宣傳、文旅、宗教嘛。

  除了外交,好像都不太行。

  但是其實不是的,國家大事在祀與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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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大明朝的大事就不少,永樂皇帝御駕親征,率軍北伐;外交這塊,也來人了。

  去年安南簽訂的條約,條款之苛刻,讓安南人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肉疼。但疼歸疼,條約簽了就得執行,否則大明天兵壓境,不是鬧著玩的。

  所以安南人很老實。過年前就從國內出發了,一路風餐露宿,趕在二月中旬抵達了金陵。他們要向大明匯報安南這一年的情況,同時履行條約規定的進貢義務。

  所以,作為最熟悉安南奧秘的人,方敬理所當然承擔了接待安南使團的任務。

  方敬看到使團名單,副使倒是熟人,阮景真。

  正使……叫水明遠。

  是水啊?

  方敬微微一笑,那婆娘不傻麼!

  名單後面還附了一串名字,安南各大家族的嫡長子或者繼承人。這自然也是方敬上次談下來的條件之一方敬看完名單,把文書合上,對前來送信的禮部主事說了一句:「知道了。安排他們在會同館住下,明天我帶人去見他們。」

  第二天一早,方敬換了一身乾淨的官服,坐著轎子往會同館去了。

  阮景真主動出迎,規規矩矩行了一禮:「方侍郎,別來無恙。」

  方敬拱手後笑道:「阮公一路辛苦。金陵不比安南,早春還是有些涼意的,阮公可還住得慣?」「住得慣住得慣。方侍郎費心了。」

  方敬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他身後。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站在阮景真旁邊,正含笑看著他。阮景真側身介紹:「方侍郎,這位是我安南此次的正使,水明遠,現任安南工部判書。」

  水明遠上前一步,拱手行禮:「清化水明遠,見過方侍郎。久聞侍郎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這小子……還特地點一下清化?

  方敬不冷不熱道:「水判書客氣了。勞您親自前來,可見安南對大明的忠誠啊!」

  「侍郎,下官前來小事一樁,但是侍郎說得對,安南上下對天朝一片拳拳之心倒是真的,再說了,條約是侍郎一手擬定的,下官自然要重視。」

  方敬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轉身對阮景真問道:「阮公,各家的子弟都到了?」

  「到了到了。都在裡面,等著拜見侍郎。」

  方敬跟著他們走進會同館的正堂。十幾個安南少年規規矩矩地站在堂內,年紀都不大,穿著各自家族的禮服,低著頭,不敢抬頭看。

  方敬稍微勉勵幾句,走完了這個過場,水明遠和阮景真都規規矩矩跟在身後。

  幾人道會同館正堂坐下,方敬開口:「水判書、阮公,這次來金陵,除了匯報安南的情況,還有別的事嗎?」

  阮景真四下看了看,微微壓低聲音:「方侍郎,下官此次來金陵,還有一件事,要北上拜見陛下。」「北上?」

  「對。」阮景真點了點頭,「我們在正月前後,通過楊榮、楊總督得知,大明邊軍調動頻繁,連安南駐軍都換了一批,我安南景命元後判斷,大明可能要懲處宵小,若是陛下御駕親征,我們可能見不到陛下,但是這次安南的國書和稅賦帳冊,無論如何都要親自呈送到陛下手中,所以元後吩咐道,陛下若親征在外,我等需要去找到陛下,親自面君。」

  方敬聽完,心裡暗暗贊了一聲。水清澄推理能力也不錯,而且她把安南的忠誠擺在朱棣面前,而不是擺在朱高熾面前,估計讓朱棣會爽到。

  景命元後是安南給水清澄上的尊號,因為先王已薨,她沒法再稱王后,畢竟得現有王才能有後麼!而且,還有個重要點是,王后攝政,不合禮法。

  也不能是太后,畢竟孩子還沒生下來呢。

  景命,取自《大雅》,意思是指授予帝王之位的天命,元,始也。

  這個尊號也上報大明,朱棣當時親自批覆同意的。

  方敬道:「元後有心了。阮公年紀也不小了,一路奔波,辛苦辛苦。我讓人給你安排路引和沿途的驛站接應。」

  「多謝方侍郎。」

  現在畢競不是天子在朝,皇子監國去見面就沒那麼多規矩了,方敬起身準備帶二人去皇宮中,卻看到水明遠對方敬使了個眼色。

  方敬心領神會,立刻起身更衣,果然,水明遠跟了上來。

  走到僻靜無人處,方敬轉身,看向身後的水明遠:「水判書還有事?」

  水明遠這才從袖子裡掏出一封封了蠟的信,雙手呈上:「方侍郎,這是元後的親筆信,托下官轉交給侍郎。」

  方敬接過信,看了一眼封口上的火漆。漆印完好,沒有被拆過的痕跡。

  水明遠道:「元後交代了,這封信一定要親自交到侍郎手中,不能讓旁人看到。」

  方敬把信收進袖子裡:「水判書辛苦了。」

  水明遠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拱了拱手,轉身回了會同館。

  方敬也不多說,不再客氣,直接帶二人前去覲見朱高熾。

  到了宮中,朱高熾坐在御座下首,廊下站著二十來個六部的官員。

  水明遠上前一步,行了禮:「啟稟殿下,安南工部判書水明遠,奉景命元後之命,向天朝匯報安南履約情形。「

  朱高熾微微頷首:「說吧。「

  水明遠道:「按方侍郎去年所擬條約第七款,安南各世家長子須分批赴金陵遊學。此次下官攜各世家嫡長子共十四人,均已抵達,名冊在此。「

  朱高熾結果太監遞來的名單,翻開看了一眼,不動聲色,放在一旁。

  水明遠繼續道:「按條約第三款,安南境內礦產開採權歸屬大明,安南須定期報送開採帳目。去歲安南共開採銅礦十二萬斤、鐵礦九萬斤、錫礦三萬斤,均已登記造冊。其中七成已運至邊境,等候天朝接收。「他說到這裡,朝方敬的方向欠了欠身:「方侍郎去年擬定此款時,下官還曾想,如此詳細的分項,是否過於繁瑣。如今實際操作下來,方知侍郎慮事周全,條目越細,執行起來反而越清楚,少了許多扯皮推諉之事。下官回安南之後,曾跟元後說,方侍郎的條約,非大才不能擬定,安南上下,竟無有似侍郎者!「方敬撇撇嘴,這馬屁拍的……好尷尬啊,誇我割你們國家割的好,你這是真誇我啊,還是陰陽我啊?朱高熾倒是微微一笑:「方侍郎做事,確實細緻。「

  水明遠道:「安南上下,自然不會怠慢方侍郎定的規矩。不過……殿下,方侍郎,安南去歲確實遇到了一些困難。紅河沿岸有幾個縣遭了旱,糧草減收約兩成。

  按條約第五款,安南須上繳五成稅賦,折算白銀二十三萬兩。下官出發前讓戶部算過,確實湊不齊這個數。

  他抬起頭來,看著朱高熾,目光懇切:「下官不敢欺瞞天朝,也不敢推諉扯皮。下官只是如實稟報。「他說完就低下頭,等著朱高熾的回應。

  朱高熾聽沉吟道:「水判書,按條約第五款,安南確實應繳二十三萬兩。但孤也查過安南去年的氣象記錄和糧價,你說的旱情,孤信。但是一信規信,規矩歸規矩。孤可以在陛下面前替安南說話,但減稅賦這件事,孤沒法替陛下做主。此事咸決於陛下。「

  水明遠連忙道:「下官求天朝·……給安南一條活路。「

  朱高熾看了眼方敬,見方敬示意,於是道:「水判書,你說的困難,孤知道了。這樣吧,你把帳冊留下,孤看看。具體怎麼處置,孤思量之後再答覆你。「

  水明遠如釋重負,深深鞠了一躬:「多謝殿下體恤。安南上下,永感天恩。「

  他退後一步,又朝方敬的方向躬了躬身,「多謝方侍郎代為轉圜。下官知道,若不是侍郎在殿下面前替安南說話,安南的事不會這樣順利。「

  方敬真牙酸了,這是在捧殺我嗎?

  水明遠沒有再說什麼,帶著阮景真退了下去。等安南使團走遠了,朱高熾也把方敬留下,待只有二人的時候,朱高熾才問:「姨父,安南的事,你有辦法?「

  方敬放下茶碗:「臣確實有個想法。讓安南從咱們這貸款吧!

  貸款並非現代才有的詞,朱高熾能聽得懂。

  「殿下,安南說他們湊不齊二十三萬兩,但難道他們湊不齊,我們就不要了嗎?」

  朱高熾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照收不誤?」

  方敬搖了搖頭:「不是,臣的意思是,二十三萬兩,一分都不能少。但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來收。」「換一種方式?」

  「對。安南不是湊不齊二十三萬兩嗎?那大明就借給他們二十三萬兩。他們用這筆錢來繳納今年的稅賦,然後分期還給大明。分五年還清,每年還六萬兩,再加上一些利息。」

  朱高熾仔細捋了捋,還是感覺有點暈,疑惑看著方敬:「姨父,孤有點不太明白。安南欠我們二十三萬兩,我們借給他們二十三萬兩,讓他們用這筆錢來還給我們,這不就等於我們沒收他們的稅賦嗎?跟他們直接欠著二十三萬兩,有什麼區別?」

  方敬笑道:「殿下,區別大了。」

  「首先,如果安南直接欠著二十三萬兩不還,那就是他們違約。大明要麼派兵去討,要麼吃啞巴虧。派兵討要,勞民傷財;吃啞巴虧,損了朝廷的威信。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好結果。」

  「但如果大明借錢給他們,讓他們用這筆錢來繳納今年的稅賦,那情況就不一樣了。第一,今年的稅賦按時入庫,帳面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拖欠。第二,安南欠大明的錢,從「稅賦』變成了「貸款』。稅賦是朝廷的規矩,貸款是做生意了。規矩沒法變通,做生意,是可以靈活變動的。」

  朱高熾還是沒有太明白。

  「殿下,最主要的是,貸款是有利息的。安南借二十三萬兩,分五年還清,每年還六萬兩,五年下來就是三十萬兩兩。多出來的七萬兩,就是利息。安南人不但要把本金還清,還要多付七萬兩的利息。」「別看兩萬兩不多,但是其實這是最關鍵的一點,殿下,你想一想,分期五年,每年六萬兩這個數字,對於安南來說也不大,他們很輕鬆能還上,但是……要知道,不是每年還這六萬兩,是每年的賦稅再加著六萬兩!若這期間,有變故了呢?如果明年安南又遇到困難了呢?如果他們又湊不齊明年的稅賦了呢?那到時候,我們還可以再借一筆錢,來繳納明年的稅賦。這樣一來,他們欠大明的錢,就會越來越多。」

  朱高熾逐漸反應過來了,眼睛越來越亮。

  「這樣下去,我們現在只占安南一部分錢糧賦稅礦產,但是我相信,幾年後他們全部都送過來了,而且安南從君到臣,全部都在為我大明打工!額……打工的意思是,全部為我大明辛勞!」

  朱高熾聽完,看向方敬,就差倒吸一口涼氣了。

  他提出的這個貸款方案,表面上是在幫安南渡過難關,實際上卻是在給安南套上一根無形的繩索。這根繩索不會勒死安南,但會讓安南越掙扎越緊,最終徹底失去掙脫的能力。

  殺人不見血啊!

  「姨父,你這個法子……是不是有點太狠了?」

  方敬笑了笑:「殿下,臣這不是狠,是未雨綢繆。安南雖然現在恭順,但誰能保證他們永遠恭順?與其等到他們翻臉的時候再派兵征討,不如現在就用經濟的手段……就是錢的手段,把他們牢牢綁在大明的戰車上。」

  朱高熾沉思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這件事,孤會在給父皇的奏報里提一提。等父皇定奪。」

  方敬站起身來,拱手道:「殿下英明。」

  「姨父,這招你是怎麼學到的?」

  方敬笑而不語。

  這個貸款方案,其實就是後世的網貸邏輯。先用小額貸款讓你嘗到甜頭,然後一步步加大額度,等你還不上的時候,再用複利和違約金把你套牢。只不過,後世的網貸套牢的是個人,而大明的貸款套牢的是一個國家。

  方敬突然興奮起來,噯?就你別說,我會不會等到有一天,水清澄痛哭流涕的說道:「戒戒你好,我的原生國家很不好,我二十一歲那年……」

  啊哈哈哈哈哈!

  我現在就等安南的景命元後,哪天來找我裸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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