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方老爺的言外之意(4.5K)
紀綱府上的酒席,氣氛倒也還算熱鬧。
席上坐了四個人。紀綱坐在主位,左手邊是錦衣衛指揮同知袁江,右手邊是千戶王謙,對面是鎮撫龐瑛。桌上擺著五六碟菜,一壇酒已經開了,幾個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袁江是個話多的,一邊喝酒一邊講衙門裡的閒事,滔滔不絕,王謙悶頭吃菜,龐瑛端著酒杯,一門心思找人划拳喝酒。
紀綱端著酒杯,看著眼前的三個人,心裡一陣失落。
他在錦衣衛里幹了也有些時間了,自己靖難時就跟著陛下,從北平一路打到金陵,陛下登基之後,他走到了現在這個位置,錦衣衛實際上的掌舵人。按理說,他應該是錦衣衛里最有權勢的人了。底下的人見了他,都規規矩矩地叫一聲「指揮使」或「鎮撫」,吩咐下去的事也兢兢業業地完成。
但算來算去,真正能稱得上心腹的,也就眼前這三個人了。
袁江這個人,辦事還算利索,但嘴太碎。王謙是個社恐,只能幹點髒活。龐瑛是酒蒙子,什麼事都等他拿主意,從來沒有自己的判斷。
這都啥水平啊!沒有一個能替他分憂的!
紀綱一陣無語,隨即就是一陣悲憤,他自覺自己的能力、城府、為人處世都算頂級的,但是居然到現在只能拉到這三個人!
他知道,原因只有一個:是譚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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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晟雖然不怎麼來衙門,也不怎麼管事,但他在錦衣衛里的影響力是實實在在的。他每天早上讓人送一百份早點到衙門裡,逢年過節給底下的人發賞錢,誰家裡有難處了找他幫忙他從來不推辭。紀綱雖然掌握著實權,但論人情,他永遠追不上方晟。
龐瑛看紀綱面色鬱郁,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紀鎮撫,不是我老龐拍馬屁,咱們錦衣衛這兩年能起來,全靠您撐著!要不是您,這攤子早就散了!」
袁江也放下筷子,連連點頭:「老龐說得對。紀鎮撫在,咱們錦衣衛就有主心骨。」
紀綱端著酒杯,尬笑一聲,心裡卻暗暗搖了搖頭。
酒過三巡,袁江開始講他今天在衙門裡聽到的趣聞,紀綱聽著,偶爾應和幾句,但心思已經不在酒桌上了。
投靠朱高煦這件事,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倒不是不信任眼前這三個人,而是有些話不能說。朱高煦還在北征路上,紀綱和他之間的聯繫是通過信使傳遞的。每一封信都是加密的。但這種事,再謹慎也掩蓋不了一個事實,他紀綱已經在押注了。如果朱高煦贏了,他就是從龍之臣;如果朱高煦輸了,他將萬劫不復。這裡沒有中間地帶。
他需要一個能商量事、能請教的人,他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後腦子裡還是想到了一個人,方晟。
方晟是他名義上的上司,要是自己隱晦一點求教,方晟如果回答了,那就聽聽他怎麼說。方晟如果沒回答,那自己也不損失什麼。紀綱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可行,喝完杯中酒,站起身來:「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我有事,你們各自忙各自的。」
袁江、王謙、龐瑛應聲起身,陸續告辭。紀綱送他們到門口,然後回到書房裡,一個人在燈下坐了許久,默默地把明天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紀綱也是個行動力強的人,第二天傍晚,他就主動約了方晟。方老爺對酒局自然來者不拒,於是紀綱、方晟,以及紀綱挑出來的稍微能帶點腦子的袁江,便已在紀綱府上坐定。
「來,正倫,走一個!」方老爺笑眯眯的舉起酒杯
紀綱恭恭敬敬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三人邊喝邊聊。方晟是個社牛,加上紀綱的刻意接近,和話嘮袁江,酒桌上真是一片熱鬧。終於,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紀綱覺得不能再等了。他把酒杯放下:「譚國公,下官有一件事想請教您。」
方晟正在夾菜,聞言愣了一下:「什麼事?你說。」
紀綱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下官最近一直在想錦衣衛的未來。」
方晟:「啊?」
「國公爺您看,錦衣衛這個衙門,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太祖皇帝在的時候,錦衣衛是天子的耳目,權柄極重。但是懿文太子不喜錦衣衛,後期也大大削弱,到建文朝的時候,錦衣衛被壓了兩年,連詔獄都保不住。如今陛下登基了,錦衣衛重新起來了。但下官在想,錦衣衛的前途,到底是系在陛下的信任上,還是系在別的什麼地方?「
紀綱觀察一下方晟的表情,又說道:「下官在想,如果將來換了更寬仁的君主,他會不會也像建文那樣,不喜歡錦衣衛這種衙門?」
這話……是不是有點太明顯了……
紀綱有點惴惴不安,抬頭望向方晟,只見方晟拿著酒杯,若有所思。
當然,這是紀綱的視角。
實際上,方老爺呆住了:紀綱今天這是怎麼了?
怎麼老是問這些我聽不懂的事?錦衣衛的未來?錦衣衛能有什麼未來?不就是每天抓人審案嘛。方晟猶豫了一下,準備開口說「今天不談公事」,但又看到紀綱認真嚴肅的臉……
直接拒絕好像不太好……
方老爺轉念一想,紀綱是聰明人,他既然這麼問了,一定有他的道理。也許他覺得錦衣衛最近有麻煩,需要我這個名義上的頭表個態?
紀綱心都要跳出來了,譚國公不說話?是不是說明他不想談,或者說他不能談?
是了,是了,我知道了。譚國公也許迴避是因為不想站隊?或者因為他已經站了隊,只是不想讓我知道?
紀綱咬咬牙,他今晚來就是要問個答案的,話已經說出口了,不可能就這麼算了。他索性又問了一遍:「國公爺,下官是真的想請教您。您覺得錦衣衛接下來,該怎麼走?」
方晟心裡叫苦:這怎麼還問啊!
終於,方晟開口了:「錦衣衛,我們的發展歷史……比較長,人才也比較豐富……」
紀綱:..…….…」
紀綱沒有立刻追問,只是端著酒杯等著,但他等了一會兒,方晟沒有繼續說的意思。紀綱忍不住又問了一遍:「國公爺,下官想問的是,錦衣衛接下來該怎麼做?「
方晟心裡發苦:怎麼搞得?我剛才那句話不是已經把話說完了嗎?
酒勁上涌,方老爺的CPU瘋狂燃燒。他的目光開始呆滯,嘴唇半開半合。
袁江看著方老爺的模樣愣住了,這譚國公……怎麼跟個傻子似的?
氣氛詭異的安靜了。
終於,方老爺再度開口:「我們就是做好錦衣衛的事情,未來如果有改變,我們就提高自己的業務水平,做好……做好……對!做好忠君愛國!搞好我們錦衣衛自己的事情!」
紀綱忍不住了,有點僭越的打斷:「國公,我問的是,我們錦衣衛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方老爺再度陷入呆滯狀態,然後嘴唇喃喃動了兩下,開口:「別講了,別講了。」
得,我認慫,這問題我不會。
紀綱看著他,沒有再追問。現在輪到紀綱的CPU開始燒了。
終於,紀綱也從呆滯中清醒過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國公爺,今日受教了。天色已晚,我看今日就到這?改天再向國公求教?」
方晟如釋重負,趕忙站起來:「好說好說,正倫,下次我來叫你吃飯!」
酒席散去,天已經黑透了。紀綱和袁江相對而坐。
袁江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鎮撫,下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下官怎麼覺得……譚國公或許沒什麼大智慧?我看他的那個表現……恕下官斗膽……怎麼跟個二傻子一樣?鎮撫您的問話都聽不明白,顧左右而言他,驢唇不對馬嘴,下官聽了半天,愣是沒聽懂他想說什麼。」
紀綱冷笑一聲,對著袁江頗有優越感的開口:「你覺得譚國公傻?」
袁江被他看得有些發怵,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官愚昧,只是單純感覺,譚國公說的那些話,好像什麼都沒說。您問的是錦衣衛該怎麼走,他回了句'歷史發展比較長',這算什麼答案?」
紀綱哈哈大笑:「袁江,我問你一個問題。」
袁江連忙躬身:「鎮撫請說。」
「如果一個人不想回答你的問題,他可以直接說'不知道',也可以說」這件事我不方便談」,甚至可以直接閉嘴。但譚國公沒有。他先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看起來毫不相關的話,最後說」別問了別問了'。你覺得,這是隨口說出來的嗎?」
輪到袁江呆滯了。
「下官……下官沒想那麼多。」
「第一句話'歷史發展比較長',是在告訴我,錦衣衛的根基是多年積累下來的。能經歷洪武、建文兩朝而不倒,本身就說明錦衣衛不靠某個人的信任活著。第二句話'人才也比較豐富',是在告訴我,錦衣衛里還有很多能做事的人。不要覺得自己孤立無援,也不要覺得自己是唯一能撐住這個衙門的人。第三句話……」「第三句話'別問了別問了',才是真正的關鍵。他不回答我的問題,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是因為他覺得我不該問。他在點我。」
袁江聽得一愣一愣的:「鎮撫……您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從什麼細節看出來的?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本身就是回答。他在告訴我:有些問題,不該問。問了,就是給自己找麻煩。他用沉默和'別問了'來代替直接的警告,因為他不想留下任何把柄。你想想,如果他直接說'你問這個幹什麼',他日這件事傳出去,他就有了口實。但他什麼都沒說,我就只能自己琢磨。而我自己琢磨出來的結論,比他說出來的話更管用。」
袁江沉默了好一會兒,覺得有道理又覺得紀鎮撫在扯淡,但是……
「下官……明白了。」
方晟匆匆趕回家,一進門就直奔竹苞堂,阿福正在廊下打瞌睡,看見老爺這麼晚還往書房跑,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把燈點上。
「去,把少爺和少夫人叫來!」
阿福匆匆奔向後宅,讓風鈴兒傳話以後把方敬從明珮珮房裡叫了出來,又讓徐妙錦批衣起床。過了一盞茶時間,方敬和徐妙錦也趕來了竹苞堂。
「爹,這麼晚了,您還沒歇著?」
方晟也不含糊,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方敬問:「您是怎麼答的?」
方晟想了想:「我說錦衣衛歷史發展比較長……人才也比較豐富……然後他又問了一遍,我就求他別問我了。」
方敬聽到這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徐妙錦也忍不住莞爾一笑。
「公公、方郎,紀綱死期不遠了。」
方敬點點頭,方晟被嚇了一跳:「啥?死期?正倫他…」
徐妙錦搖了搖頭:「公公,紀綱今天問您那些話,問的不是錦衣衛的未來。他問的是他自己的出路。」方晟沒完全聽明白:「那……那他怎麼會死?」
徐妙錦冷笑一聲:「他是錦衣衛,是皇帝的心腹!哪怕是太子,也不能離得太近,鷹犬鷹犬,一隻狗能有兩個主人嗎?紀綱如果只是好好當他的錦衣衛鎮撫使,誰也動不了他。可他想在陛下還在世的時候,就給未來的新君找好門路,這是在給自己留退路,可錦衣衛的人,不能有退路。陛下最忌諱的,就是錦衣衛跟皇子走得近。紀綱這個舉動,等於把自己脖子遞到了刀口上。只要陛下知道了,他的下場只有死。」方晟猶猶豫豫道:「那……我是不是不該跟他說那些話?」
徐妙錦搖了搖頭:「公公,您今天做得很好。您說了很多,讓他自己琢磨去吧。」
方敬:「阿錦,你說,我們現在該秀一下肌肉了嗎?」
徐妙錦點點頭:「方郎,我們倆想一塊去了,現在我們的位置穩了,但還不夠顯眼。朝中不少人還不知道我們方家已經有了自己的班底,我們需要一個場合,讓所有人都看見,方家不是孤家寡人。」「過兩天,找一個由頭,讓公公在朝堂上說一句話,一句話就夠了,但它能讓那些已經站在我們這邊的人有機會站出來附和。附和的人多了,朝中自然就知道方家的班底有多少了。」
方晟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妙錦啊,為啥要這樣?咱家好好的,幹嘛要亮出來給別人看?」
徐妙錦笑了笑:「公公,您想,錦衣衛都已經站隊了,方郎雖然站了大殿下,但是方郎現在還代表不了方家,您現在才是一家之主,譚國公超然物外,如果力量一般,要麼就被拉攏,要麼就被排斥甚至打擊,所以,我們必須展示出譚國公府有中立,或者自由站隊的資本!只有這樣,一些人要是有了什麼心思,就得掂量掂量。這就是為什麼要亮出來。」
方晟聽不懂,但是感覺兒媳說了很多,肯定很有道理。
徐妙錦又說:「而且,現在是個好時機。陛下在北征,大殿下監國,朝中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方郎,安南使團不是還在金陵嗎?」
方敬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徐妙錦微微一笑:「找個機會,讓公公在朝堂上說上這句,到時候自然有人會接話。而接話那些人,就是我們方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