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安南新王,賜姓「方」


  安南,升龍城。

  水清澄躺在榻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水。

  穩婆宮女端著開水和布巾來回奔波,行色匆匆,所有人都提著一口氣,畢竟這關係到安南的未來。「方敬,你這個王八蛋!」水清澄又用了一波力氣,劇痛幾乎讓她昏迷,忍不住喃喃罵道。懂漢話的宮女都是心腹,沒敢吱聲,只能含含糊糊勸慰:「元後,王子快生出來了!您別泄氣,再用力!」

  宮外,安南文武百官齊聚一堂,心裡各自都打著不同的小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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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制約朝堂,被水清澄提拔上來的母族水氏自然希望水清澄能生出個王子,但是其他大臣心裡卻暗暗祈禱生個女孩。

  哪怕這女孩未來以女主之身主政安南呢?總要結婚吧?總要從世家大族裡選夫婿吧?這樣生下來的孩子自然還是心向安南,若是生個兒子,那又要大明冊封,又完全指望大明,這樣,安南就徹底沒救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驟然響起。

  在場的大臣個個面色一變,都伸長脖子望向宮裡,也沒讓他們久等,不一會兒一個宮女行色匆匆跑了出來:

  「稟各位大人:元後平安!生了一個小王子!」

  眾人面色各異,但是還是紛紛跪下:「元後萬福!王子萬福!」

  禮曹判書(相當於大明的禮部尚書)很巧,剛好和安南景命元後同姓,這位水判書喜滋滋道:「天佑我安南,大明天子佑我安南啊!我這就去寫奏疏,上報大明天子,請賜尊號、年號!」

  旁邊有人撇撇嘴,暗罵一聲明狗、賣國賊,但是嘴上卻笑道:「水判書所言極是!」

  朱棣坐在行軍大營里,這段時間他心情大好,之前他率軍在斡難河南岸追上了韃靼可汗本雅失里。他指揮明軍奮勇出擊,大破韃靼軍主力。本雅失里大敗,僅帶七名騎兵倉皇北逃,輜重牲畜全部丟棄。在擊潰本雅失里後,朱棣現在準備移兵東進,攻打韃靼的另一位實權人物阿魯台。

  鄭和從金陵趕過來送上一份奏報,看到許久未見的鄭和,朱棣更是龍顏大悅:「三保啊!老大在京中表現如何啊?」

  鄭和也微笑道:「回陛下,大殿下宵衣旺食,夙夜在公,朝中諸事雖千頭萬緒,然殿下處之泰然,遊刃有餘。為人處事,不卑不亢。對陛下恭謹有加,辦事必思慮陛下如何所為,再行處政,對朝臣也寬厚仁和。奴婢在金陵時,常見殿下批閱奏章至深夜,事必躬親,從不假手於人。」

  朱棣一愣:「好三保!你收老大錢了是吧?」

  鄭和知道朱棣是在開玩笑,也不惶恐,笑道:「陛下,大殿下所得,皆出於內帑,至於陛下的內帑,奴婢怕是不敢收。」

  朱棣哈哈大笑:「也是,朕的內帑的錢怕是收買不了你。這次帶來什麼消息了?」

  鄭和道:「彼時曹國公送來消息,遼東大捷,想來軍情大事陛下肯定也收到曹國公的奏報了,只是朝中為曹國公如何封賞之事爭論不休,大殿下派奴婢過來,諮詢聖意。」

  朱棣接過鄭和遞來的朱高熾寫的奏疏,仔細看了以後,嗤笑道:「當年敬之跟我說的對待蠻夷就得「犁庭掃穴,永絕後患』,他要是去遼東當聖人,倒是深負朕望了。

  再說了,李景隆給我寫的奏疏上寫的,現在他們這幫人的真聖人方孝孺都對殺俘的行為頗為贊同呢,回去告訴他們,誰再放屁,就調到遼東,去給那些殺我邊民的蠻夷講仁義道德!」

  傳朕旨意,曹國公邊庭破虜,揚我國威,生擒酋首,功在社稷。茲授太子太傅,賜金書鐵券,子孫世襲罔替,增祿一千石,通前五千石!」

  鄭和自然也知道朱棣的脾氣,對這個封賞毫不意外,笑嗬嗬應下了。

  朱棣久在軍中,沒人說八卦,這次自己人來了,趕快分享:「三保,你知道嗎?安南那個元後!生了!鄭和也頗為意外,就朱棣這個大嘴巴,他自然也知道小方探花風流史,瓜都餵到嘴邊了,忍不住接口道:「哦?男的女的?」

  朱棣笑嘻嘻道:「我大明探花出馬,自然水到渠成!生個男孩!」

  這話,自己沒法接。

  鄭和只好乾笑。

  「媽的!方敬那小子怎麼那麼走運!朕還得送份人情給他!」朱棣突然罵罵咧咧。

  鄭和好奇道:「陛下又給方侍郎什麼人情?」

  朱棣本來表情挺委屈的,但是聽到鄭和問話突然得意起來:「朕,封水氏之子為安南王!」這個很正常。鄭和沒接話。

  朱棣盯著鄭和,似乎期待接下來的話鄭和的反應和表情:「另外,朕賜水氏子,姓方!」

  鄭和的表情讓朱老四很滿意。

  金陵,方敬的表情比鄭和更精彩。

  畢竟,翰林院擬定聖旨以後,發往藩國的旨意要交給禮部來傳達的。

  這……

  不是吧?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惟帝王之治天下也,合內外為一體,視華夷如一家。安南自昔為郡縣之地,山川同域,風氣相連,世為藩屏,代有忠順。朕自嗣位以來,懷柔遠人,一視同仁。

  去歲逆臣黎季辭作亂,弒其國主,屠其宗室,社稷傾危,宗廟幾廢。景命元後水氏,以先王遺孀之身,保孤存祀,全節守義,內撫遺民,外拒逆臣,備歷艱險,卒全陳祀,朕甚嘉之。

  今聞水氏誕育元子,未及滿月,已見岐嶷之姿,膺受天命,當承藩服。朕覽史傳,考之往訓,周宣王時,有臣方叔,奉王命南征荊蠻,克壯其猷,以定南土,其功載於《詩》,其名垂於後。

  朕思安南之地,即古荊蠻之區,今既歸附,當有方正之君以鎮撫其民。又《易》有之:「直方大,不習無不利。」言君子之德,正直方大,則天下之事無所不利也。

  今朕特命,以「方」為姓,名曰「安」,以為安南國王,嗣王位,統其國人,奉其宗祀。朕以「方」賜之,欲其有方正之德也;以「安」名之,欲其安南土、安其民也。此朕念舊存亡之意,亦天地祖宗之靈,實式憑之。

  水氏貞順賢明,保孤有功,特進封為安南國王太后,攝理國事,俟世子長成,乃歸政焉。

  嗚呼!爾受茲冊命,其夙夜祗承,毋替朕命。欽哉。」

  方敬:...….」

  方敬自然知道朱棣是在送人情。

  這個孩子是誰的,水清澄跟方敬的關係,朱棣早就心知肚明。

  當然,賜姓方倒不純是朱老四他惡趣味,八卦心作祟。

  給安南新王賜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漢姓,朱棣這是在斬斷安南的法統。

  陳氏在安南經營了百餘年,雖然已經被黎季厘搞得名存實亡,但「陳氏」這兩個字在安南還是頗有些影響力的。

  如果這個孩子姓陳,那他的合法性就來自安南內部的舊傳統,他是因為「陳氏血脈」才配當國王的。但現在他姓方,不姓陳,他的合法性就與安南本土傳統無關了,完全來自大明的冊封。

  他在那個位置上坐得穩,是因為大明天子說他是安南王,不是因為他的祖宗是安南王。朱棣這一手,是釜底抽薪。

  媽的,果然篡位的心都髒,玩這套來可六了。

  本來嘛,冊封安南國王這種事,禮部至少得派個侍郎級別的去宣讀聖旨的,事實上,這種禮節問題小胖乾的也滴水不漏,確實派一個侍郎去了。

  金純:沒錯!正是在下!

  方敬又是遺憾又是暗喜,遺憾的是確實時常掛念安南元後鳳體,暗喜的是,真過去安南冒犯人家太后,被人砍死了,死了都白死!

  有個兒子了呢……方安。

  挺好,除了跟自己名字聽起來像哥倆似的。

  時值傍晚,方敬稍微再摸會魚,下班了,樂嗬嗬回到家中,徐妙錦、青鳶、明珮珮已經在等他了,餐桌上已經布好了幾樣精緻小菜。

  「方郎當值辛苦!」徐妙錦笑道。

  「不辛苦不辛苦,這幾天都不太忙。」

  「好幾樣事呢,都得禮部去煩神操勞,哦對了,妾身恭賀方郎,喜得貴子!」徐妙錦挺著大肚子微微一福。

  額……

  方敬汗都下來了。

  方敬府上情況不知如何,但是紀綱府上愁雲慘澹。

  如同紀綱抱怨自己手下沒幾個有腦子的,駙馬都尉王寧也時常覺得,跟你們這群蟲豸在一起,怎麼能幫二殿下登基?

  好在,一群腦子裡都是肌肉的大頭兵,跟著陛下一起北伐去了,看來看去,只有紀綱還值得討論討論。「正倫!大殿下處政井井有條,甚至兵馬錢糧,一絲一毫都瞞不過他的眼睛,如此下來,監國之功也是非同小可,正倫既已決心扶靠二殿下,不知可有高見?」

  紀綱最近瘋狂學習方侍郎和譚國公的為人處世,都有點快走火入魔了,本來王寧拜訪就有點意外,聽他這種單刀直入的問話,下意識回答道:「關於儲位之事,在下以為這是一個需要綜合考慮、慎重對待的系統性議題。各方意見、歷史傳統、朝廷禮制、現實政務,皆當納入參考維度,不宜倉促定論」王寧皺眉:「正倫,你在說什麼呢?」

  紀綱反應過來,有點慚愧:「在下愚鈍,駙馬何以教我?」

  王寧道:「大殿下心思縝密,辦事周全,想讓他搞砸一件事,基本上很困難了,不過,我有一計,請正倫為我參詳。」

  「駙馬請講。」紀綱虛懷若谷。

  「此計,需落在「大殿下擅自施恩、收買民心』上!」

  「哦?」

  王寧胸有成竹道:「大殿下素以仁厚著稱,每到災年必開倉放糧,減免賦稅。這本是好事,如今正值春種,若有山東等靖難傷亡慘重之地向大殿下哭訴,殿下必然心軟,到時候他「未經請旨』就擅自行事,陛下會怎麼想?」

  紀綱沉思:「此事,雖有操作空間,但是說起來,如果大殿下正去賑濟災民去了,也是好事啊,陛下充其量斥責他一下,也不會……」

  王寧搖搖頭:「正倫,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為陛下最忌諱什麼?」

  「陛下忌諱的,是有人比他更得民心。」

  紀綱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想想,陛下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他是靖難起兵,從北平一路打到金陵,靠的是刀兵,是軍功。所以他登基之後,最怕的是有人用同樣的方式,奪他的皇位。」

  「但奪位有兩種方式。一種是他當年用過的那種。另一種,就是「得民心』。你想想,如果大殿下在金陵監國,賑災、減稅、寬刑獄,做所有好事,百姓都念他的好,朝臣都說他仁厚。到時候,百姓只知道有「大殿下』,不知道有陛下,那陛下的威嚴何在?」

  紀綱的額頭開始冒出細密的汗珠。

  「而且正倫,你再想想,大殿下做這些事的時候,會不會請示過陛下?」

  紀綱想了想:「按規矩,他應該先請示,再施行。但往來需要時日,以大殿下的性格,很有可能會先行處置,再報陛下。」

  王寧冷笑一聲:「先行處置,再報陛下。這話聽著沒什麼問題,但傳到陛下耳朵里,就是另一回事了。陛下會想:老大在金陵做這些事,是真心為了百姓,還是為了收買人心?他是想當個好太子,還是想取朕而代之?」

  「所以,不需要直接彈劾大殿下。只需要讓陛下看到,大殿下在金陵做了很多好事,百姓都很感激他。剩下的,讓陛下自己去想就行了。」

  紀綱糾結了好一會兒,心想大殿下那邊自己已經投靠不成了,譚國公已經明確拒絕了他的投誠。此事,若是成了,也必然在二殿下那刷一波好感,紀綱最後還是咬咬牙:「那……這件事交給我來辦。錦衣衛裡面,有些事還是能做得不動聲色的。」

  王寧讚許地點了點頭:「正倫果然明白事理。此事若成,二殿下登基之時,正倫便是從龍之臣,榮華富貴,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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