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你們濟南人怎這樣啊!


  紀綱擺手:「此時還不是想找個的時候,不知駙馬把此事告訴我,是有用得上在下的嗎?」王寧理所當然道:「這個自然,首先,我們不能謊報災情,不然罪過比較大了,我的意思是在靖難那會兒,受影響比較大的地方去找災民,稍微引導一下,冒個頭,這樣就好辦了。比如說……山東!為何選山東,紀鎮撫想必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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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綱點點頭,山東德州、青州、濟南靖難時波及頗深,這幾年一直沒緩過來,確實是好地方,而且,濟南還是大殿下手下頭號戰將方敬老家,若是那地方有點亂子,或許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呢?

  「既然如此,錦衣衛這邊我來操作,駙馬放心!!剛巧,濟南也有我一個熟悉的同年,此人也是濟南富戶,他手下良田損失不少,而且對靖難當年也頗有怨言,找他,想必事半功倍!」

  王寧大喜,抱拳拱手道:「那就辛苦紀鎮撫了!」

  紀綱含笑頷首。

  山東,濟南府。

  宋小虎在田裡揮汗如雨,這麥子過冬以後,三月返青,要鋤地鬆土,還得追加一點糞肥。

  這個春天其實不太好過,舊糧吃了一冬,家裡缸底差不多露白了,冬小麥要到四五月份才能收穫,這一兩個月算是春荒了。

  雖然不會餓著,因為真要缺了糧,去方老爺……不對,現在是方國公府上知會一聲就可以了。但是宋小虎不願意這麼幹,能挺一挺,幹嘛要麻煩方老爺呢?方老爺的租子別說濟南城,就是放眼整個山東府,都是最低的。可不能讓他老人家覺得自己家裡是好吃懶做的。

  當年,方老爺非要報答自家,說給自己一個商鋪,但是自己的養父拒絕了,說什麼也不同意,說自家能救方老爺是理所當然的,總算報答了他老人家,若是圖取回報,就枉為人了,宋小虎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但是內心深處也覺得養父說得對。

  方老爺是活菩薩,就算自己不救,他也不會有事,若是挾恩圖報,那會遭報應的!

  不過,嘿嘿……

  方老爺做主,給自家翻新了房子,去年還和府上沈管家一個遠房外甥女定了親,開過春就能成親了!女人,嘿嘿……

  將來有了孩子,方老爺還承諾資助孩子上學堂!

  老天保佑方老爺長命百歲!

  宋小虎家裡的佃田在城外,二十不到的大小伙子,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一直干到響午,宋小虎才起身喝口水,坐在田埂上休息一會兒。他抬頭看看天色,心裡琢磨著娘馬上要過來送吃食了,索性不再幹下去,直接躺在了田埂上。

  不一會兒,一陣馬蹄響起,宋小虎眯起眼睛,看到三人三騎,正奔馳在路上,向著濟南城馳去。喲,看著穿著,還是個官人。怎麼為首的那人臉色不太好看?

  因為龐瑛心情不太好,他本來覺得出公差挺好的:錦衣衛到了地方,哪怕是洪武朝,地方官員都得意思一下。誰知道鎮撫卻千叮嚀萬囑咐是這次是私下出去,不允許暴露身份,這讓龐瑛的原本的期待落了個空。沒油水就算了,紀鎮撫的命令更是讓他臉紅心跳:什麼叫串聯災民去官府鬧事?這事兒雖然沒啥風險,因為畢竟只要在人後當個煽風點火、添油加醋的人就可以了,但是茲事體大,這個真論起來,是殺頭的罪過啊!

  不過,沒辦法啊,誰叫自己已經上了紀鎮撫這條船了呢?

  龐瑛心情悶悶,眼見走到一片農田,他也下意識開始觀察起來,卻見一個少年正眯著眼打量自己,於是問道:

  「後生,今年田裡收成怎麼樣啊?」

  宋小虎忙了一上午,有人搭話也高興,熱情回答道:「還成吧!去年旱了一陣,但好歹沒絕收,今年冬小麥返青不錯,接下來要是風調雨順,應該有個好年景。」

  龐瑛見宋小虎搭話,下了馬,主動挑起最能挑動情緒的話題:「唉!我看這麥子長得也不算壯實,肥料跟得上嗎?你們東家租子重不重?」

  龐瑛笑吟吟看著宋小虎,已經準備好一肚子說辭了,他是老錦衣衛了,自然知道對農民來說最能吸引仇恨的話題是什麼。

  接下來無論宋小虎回答四六分、對半分,還是倒三七,他就會立刻接上話茬,說「那麼重的租子啊?你們辛辛苦苦一年,看老天爺吃飯,一年血汗反而給那些坐在屋裡的老爺們分一大半,這世道真是不公平啊!」

  嘿嘿,馬上就會讓這人熱血上頭,跟自己張嘴怒罵,這一招,百試不爽。

  不過……

  宋小虎笑嗬嗬回答:「肥料跟得上,我們東家啊,租子是兩成。」

  龐瑛下意識點頭:「那麼重的租子啊,你們辛辛苦苦一年……」

  不是,等會?

  「奪少?兩成?」

  宋小虎點頭:「對啊,兩成。」

  龐…………」

  氣氛詭異地沉默一會兒,龐瑛終於說道:「你們……是東家的親戚嗎?那麼低?」

  宋小虎不好意思撓撓頭:「不是親戚,但是確實是東家照顧了我們。」

  龐瑛鬆了口氣,這才對嘛。

  「東家說,我們這地方離水源遠,來回廢不少事,所以其他人家都是兩成半,我們是兩成,嘿嘿,其實我知道東家是變相幫我們呢。」

  「你們東家是誰?」

  「官人,你是外地的啊?你不知道嗎?這城外的田,都是方老爺……就是當今譚國公家的啊!」「嗯?官人,你怎麼不說話了?」宋小虎奇道。

  「沒事,告辭!」

  龐瑛轉身就走。

  他自然沒有徹底死心,但是在城外轉了一圈,好像那少年說的還真是真的,雖然春荒確實有,但是對東家都讚不絕口,而且也一點不擔心,都說實在不行就到東家那去借點糧緩一下。

  自己的算盤好像第一步就落空了。

  不過……沒關係。

  紀鎮撫還有王炸呢!

  當天,龐瑛到客棧以後,立刻寫了一封拜帖,加上紀鎮撫的親筆信,送到了濟南另一個大戶,高賢寧家裡。

  果然,拜帖送去沒多久,高府就送來回帖,邀請龐瑛第二天就去府上,言辭頗為客氣。

  龐瑛第二天一大早,興沖沖的就去了高府。

  果然,高賢寧頗為禮遇,親自在門口迎接,龐瑛趕忙上前:「晚輩龐瑛,久仰高先生大名,遊學山東,托紀正倫介紹,敢請謁先生。」

  高賢寧攜龐瑛之手,拉他入門:「當年我和正倫僅是同年,但是他卻為我求情,才留了這幅殘軀,感激之心,拳拳於胸,今先生遠來,賢寧自要照拂。」

  兩人到了客廳,高賢寧問了龐瑛字號,稍微閒聊兩句,龐瑛自然把自己的來歷準備的清清楚楚。寒暄了許久,龐瑛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在高賢寧稍微吹捧他一句以後,馬上插入話題:

  「高先生當年那篇《周公輔成王論》,晚輩在京中也曾拜讀,真是字字珠璣,令人拍案叫絕。」來之前紀鎮撫都告訴我啦!

  這高賢寧,當年諷刺當今陛下,本來可能會掉腦袋,但是紀鎮撫用自己的功勞相抵,救下了高賢寧,不過據說家產損失了不少,這人當時就陰陽怪氣,此時不得對當今朝廷恨之入骨?到時候隨便挑撥兩句,讓他鼓動家裡佃戶去鬧事,豈不水到渠成?

  哼,你方國公本事再大,也只是方半城,這不還有半城嗎?

  而且,為了搔到高賢寧癢處,龐瑛還特地找到《周公輔成王論》,還背了幾句,等會等高賢寧自謙的時候,自己再吧唧吧唧背出來,那時候他還不引為知音?

  再夸「文采斐然、邏輯縝密」,最後再心疼他沒收的田產,然後說日子沒法過了……

  水到渠成、水到渠成!

  龐瑛期待的看著高賢寧。

  誰知,高賢寧面露尷尬:「這……這是年少無知時所做,德玨莫要取笑。」

  龐瑛一愣。

  這是自謙嗎?

  「不不不,先生大作,晚輩時誦於心,「昔商紂恃甲冑而亡殷,漢高仗奇謀而取漢;今燕王憑銳卒欲易主……

  龐瑛自動略去了太犯忌諱的詞,接著背誦:「臣雖布衣,然不畏死,今以《周公輔成王》之義,射書於麾下,非敢幹犯天威,實欲燕王早悟忠義,保全名節,以安天下蒼生……」

  自己這回真是拚了,這些詞兒,哪怕沒敢全背,就剩下來的,都感覺是誅九族的罪……

  龐瑛邊背邊觀察高賢寧的表情,結果高賢寧麵皮越來越紅,還沒等龐瑛背到精彩處,忍不住以袖遮面:「德玨,別背了,別背了,羞煞我也!」

  啊?

  龐瑛愣住了。

  「先生何出此言?此文當年天下傳頌,何愧之有?」龐瑛還以為高賢寧膽小了,怕自己是探子,準備接下來再表明立場,實在不行,自己也稍微罵幾句就是了。

  應該……沒人知道吧?

  高賢寧緩過心情,正色道:「當年我寫那篇文章,自以為是在守正道、明大義,覺得當今陛下起兵便是叛逆,天下人都應當起而誅之。可後來這些年,我親眼看到陛下即位之後,北征蒙古,南定安南,疏通漕運,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山東這幾年雖然偶有災荒,但朝廷賑濟及時,百姓雖苦卻不至於流離失所。我這才明白,所謂正統,是誰能讓天下百姓過上好日子,就是正統。當年建文君御極兩載,卻搞得天下民不聊生,兵戈四起,仔細算算,陛下起兵也確實是情有可原。由此觀來,當今陛下其實遠勝建文君,而我當年反對他,是我錯了。」

  額……

  「這……哈哈哈,這個……」龐瑛乾笑,只好轉移話題,「據說當年靖難之後,先生府上的田產被沒收了不少?唉,此舉太過了啊!晚輩在京城也有一些門路,或許可以幫先生活動活動,把那些田產要回來。」高賢寧淡淡一笑:「德玨有心了,不過,那些田產,本就是身外之物。當年我家能有那麼多田產,靠的也不過是祖上的餘蔭,靖難之後被沒收,也算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賢寧能保住一條命,已經是僥倖了,哪裡還敢奢求更多?」

  龐瑛目瞪囗呆。

  這沒法玩了啊!

  你們濟南人怎麼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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