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熱血青天龐千戶


  龐瑛破防了。

  怎麼所有人都在和自己作對?

  累了,毀滅吧,趕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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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瑛破罐子破摔,直截了當說道:「先生,恕晚輩直言,難道這濟南城的百姓,都毫無怨言?像您這樣的士紳也安居樂業,沒有人覺得租子重、生活苦?」

  高賢寧哈哈大笑:「德玨此言非虛,毫無怨言估計說不上,這春旱夏澇的,誰不抱怨幾句?但是老百姓餓不死,就不會說酸話。至於租子重不重……德玨有所不知,咱們濟南城,有個方國公。有他老人家在,哪個地主敢收重租子?若有人按照慣例,把租子收到五成朝上,佃戶立刻撂挑子不干,反正方府還收人,在哪兒幹活不是幹活?所以,大部分士紳,租子確實都收得低了點,唉,當初方國公還沒發跡的時候,就引起其他人不滿了,我也不瞞你,那會兒有人準備對方國公動手,但是此時他位極人臣,沒人敢幹了。」又特麼是譚國公!

  龐瑛欲哭無淚,看來,濟南是達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了,只好抱拳道:「先生所言極是,晚輩受教了。實不相瞞,學生此次遊學,是想寫一組憫農詩,描繪民間疾苦,以警世人,但是晚輩才疏學淺,一路走來,未尋到靈感,不知先生可有教我?」

  高賢寧卻關注錯了重點,突然來了興趣:「哦?德玨此舉有心了,不知可有大作,讓賢寧拜讀?」這哪有啊?

  龐瑛坐立不安,這個感覺全天下只有方探花能懂。

  「這個……晚輩這不是……還沒找到靈感麼,將來若有所得,必向先生請教。」

  高賢寧微微有點失望,但是也沒介懷太久:「若德玨想寫憫農,賢寧建議,可去青州一行!」青州?

  龐瑛鬆了口氣,好歹有個去處不是?

  沒空再跟這個高賢寧扯太多了,龐瑛謝絕了留飯,匆匆告別高賢寧,然後回到了館驛。

  兩個隨從眼巴巴望著龐瑛。

  「走,咱們今日就動身,前往青州!」

  從濟南道青州的路上,龐瑛心情越來越愉快了。

  路邊的村莊越來越破敗,田地大量拋荒,大地龜裂,雜草叢生,荒無人煙。

  哎呀呀,這才是我預想中的景象嘛。

  到了青州城外,幾個穿著王府護衛服飾的兵丁守在門口,逐個人搜身、翻包袱,連進城賣菜的挑夫都要把菜筐倒出來檢查。龐瑛一行自然也被攔下。

  對於這種場面,龐瑛自然得心應手,他從袖中輕輕勾出一塊銀粒子,不動聲色的塞到兵丁手心裡,那人心領神會,很快放行。

  著啊!這才是我龐某人嚮往的太平盛世啊!

  任務完成有望啊!

  進了青州城,龐瑛就聽到一片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順著聲音走過去,只見一片巨大的工地,居然就在青州城中心,占地至少有幾畝,工地中央看起來像是在修一座佛寺。

  這是?

  龐瑛不動聲色,繞著工地走了一圈,一個賣水的老漢坐在樹蔭下。

  「貴人,喝完茶解解渴嗎?」

  龐瑛自帶了飲水乾糧,但是也不拒絕,一屁股坐在老漢對面的小馬紮上:「老丈,勞駕給碗水!」老漢見生意上門,喜出望外,趕快從木桶里拿出一個瓷碗,當著龐瑛的面在清水裡涮了涮,然後倒上涼水,雙手遞了過去。

  龐瑛忍住嫌棄,喝了口水,然後趕快放下瓷碗:「老丈,這佛寺修了多久了?」

  「貴人,您是外地人吧?這佛寺從齊王殿下復藩以後,就開始修了,快三年了。」

  「哦?所以說,這是齊王修的嗎?」

  這齊王可以修這種規模的佛寺嗎?這麼勞民傷財?

  齊可修!

  老漢嘆口氣:「貴人,你有所不知啊,小老兒看您是個讀書人,又是外地人,我勸您早早離開這青州府吧!」

  「哦,此話何意?」

  老漢估計也是憋久了,很少有外地人來青州,這人也不像是王府的探子,於是開始竹筒倒豆子開始說起來了。

  龐瑛嘆為觀止。

  好傢夥,這齊王……這齊王,怎麼說呢?

  你這也太壞了,龐瑛都有點遭不住了。

  聽完齊王的事跡,哪怕是身為錦衣衛千戶,哪怕幹了那麼多蠅營狗苟之事,都把龐瑛的正義感聽出來了當初建文在位的時候,削齊藩削的那叫個理直氣壯,這齊王朱樽,性格凶暴,動輒殺人。有據可查的,就殘殺了四百八十二條人命。而且說他是欺凌百姓也不完全正確,他那是六親不認的,只要齊王不高興,直接砍死他自己的護衛官,指揮、千百戶、校尉,乃至直接滅門。

  靖難結束後,出於政治正確,齊王也得了個被「奸臣所害」的護身符,復封藩國,回來以後,更是驕縱異常,平日殘虐藩國軍民、侵占民財民地都算他罪過里比較輕的了。

  他還在封國大興土木,建造佛寺,修繕王府,徵發民夫,死者甚多,青州百姓被他折騰得苦不堪言更有甚者,齊王還派出王府護衛接管青州防務,築牆以禁止出,隔絕藩地內外消息,拘扣並私刑敢向朝廷告發他的官員。

  「貴人啊,你是有所不知,我們青州有兩個好官兒,一個是臨淄縣的老父母李拱、一個是通判曾名深,想向朝廷告發,都被齊王殿下他滅口了。」

  龐瑛聽得義憤填膺,為民請命之心都出來了,上一次有這種心思還是少年時候。

  「老丈!」龐瑛眼眶微紅,胸中一陣翻湧,「放心吧!惡人自有天收!」

  老漢苦笑一聲:「貴人,我看出來,你是個好人。」

  龐瑛熱血沸騰。

  「但是,怕是難咯!當初這齊王殿下被建文皇爺……咳!你知道的,先前被削藩,咱們青州城全家老小都上街放鞭炮,誰知道沒幾年,當今天子繼位,居然把他放回來了,你說,天子會認錯嗎?當年他可就是反對削藩起兵的,總不能自己再削藩不是?所以啊!咱老百姓就看著,能活一年是一年吧!」「一定會有機會的!」龐瑛拉著老漢的手,心情激盪,仿佛戲文里的青天大老爺一樣。

  金陵城裡,紀綱看著龐瑛送來的密信。

  「鎮撫鈞鑒:

  卑職自濟南轉赴青州,一路所見,別有洞天。濟南百姓雖困頓,然方氏盤踞日久,施以小惠,收買人心,一時難以撼動。高賢寧其人,亦已心向新朝,不復當年意氣,無可利用之處。

  然青州情形,截然不同。

  齊王復藩以來,橫徵暴斂,大興土木,建佛寺、修王府,徵發民夫數以千計,死者枕藉。又縱護衛橫行街市,強占民田,搶奪財物,凌辱婦女。青州通判曾名深、臨淄知縣李拱,因欲上書告發,皆為齊王所害,闔境噤聲,無人敢言。

  卑職連日走訪,見青州城外流民塞道,餓浮遍野,城內百姓惶惶不可終日,怨聲載道,如積薪待燃。其間稍有血性者,已露鋌而走險之意,只缺一人登高一呼。

  卑職竊以為,若以適當之人稍加引導,青州民變,指日可待。」

  哎呀,還有意外收穫!

  紀綱喜出望外,此事牽連藩王,與濟南尋常民怨不可同日而語。一旦民變蜂起,齊王必然上表自辯,朝廷必然遣使查勘。屆時,大殿下監國,首當其衝一一撫之則齊王跋扈難制,剿之則青州生靈塗炭。而且事出急切,大殿下肯定來不及上報陛下,此事無論怎麼幹,對大殿下來說,都是必死之局。紀綱心情大好,立刻回信。

  「青州民怨如積薪待燃,既已有薪,便不可缺火。汝在青州,當以穩妥之法,助其燎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紀綱哼起小調來。

  咦?剛才那句好有哲理啊?大道至簡!

  哦對,是方侍郎跟我聊天時候隨口說的,真是……高人啊!

  龐瑛懷著覺得自己身負光明,強烈的信念感和正義感充斥在心間。

  所以,哪怕身著粗布衣裳,臉還刻意抹黑幾分,身處城西的難民棚區,他也毫不芥蒂。

  他粗魯的掏出一個不知道什麼做成的黑乎乎的饃饃,狼吞虎咽起來。

  龐瑛喝了一口水,把饃饃好不容易帶進肚裡,環顧了一圈四周,見旁邊的上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羨慕地看著他,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日子……沒法過了。」

  旁邊一人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搭話道:「這位兄弟,外地來的吧?」

  龐瑛點點頭:「從濟南過來投奔親戚的。到了青州才知道,我那親戚……去年就被齊王府的人打死了。」

  那人冷笑一聲:「投奔親戚?青州這地方,現在連本地人都活不下去,哪還有餘力收留外地人?」龐瑛順著他的話頭往下接:「我在濟南的時候,就聽說青州這邊日子不好過,但沒想到……唉,早知道就不來了,這齊王府……一言難盡啊!我也就奇了怪了,齊王無法無天,官府都不管嗎?」那人嗤笑一聲:「官府?現在青州的官員,要麼是齊王的走狗,要麼是裝聾作啞的縮頭烏龜。誰敢管?」

  龐瑛自言自語一般:「那你們……就這麼忍著?」

  那人沒好氣道:「不忍著還能怎麼辦?人家是王爺,是天子的親弟弟。咱們這些平頭百姓,拿什麼跟人家斗?」

  龐瑛抬起頭,狀若無心:「可……你們人多啊。」

  那人苦笑一聲:「人多有什麼用?人家有刀。」

  「他們有刀,你們也有拳頭。他們有幾百個護衛,可青州城裡有幾萬百姓。幾百把刀,能殺得了幾萬人?只要大家擰成一股繩,一起鬧起來,官府壓不住,朝廷就不可能不知道。到時候,陛下就算想護著齊王,也不能不顧天下的悠悠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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