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膽大的朱小胖
別管朱高熾心裡如何糾結,但是令旨一下,自然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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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派了兩撥人北上,一波去給齊王傳達,一波繼續往北,去找打歡實了的朱棣。
朱棣一到草原上,就如同撒了韁的野狗,如魚得水,本雅失里欲哭無淚,被攆著屁股後面追,擊潰本雅失里後,他更是心情上佳。
本雅失里可不是什么小角色,是正兒八經的孛兒只斤氏,蒙古正統,黃金家族嫡系後裔,而且是在成吉思汗起家的斡難河大勝,政治意義、象徵意義拉滿了。
朱棣騎著馬,看著壯美的草原落日,身邊是兒子朱高煦,忍不住豪情萬丈:「高煦,咱們如今殺到蒙古人老巢來了,此地與當年冠軍侯的狼居胥山也不到八百里,你爹我上馬殺敵,下馬治國,如此天子,比建文如何?」
朱高煦笑道:「爹,漢家天子縱馬草原,深入敵後,五百年來,可還曾有別的漢人來到此地?您該比的不是建文,而是漢武帝、唐太宗!且此戰,以天子之身運籌帷幄,親冒矢石,料敵先機,爹啊,你要是不當皇帝,也是跟衛青霍去病一個級別的天下名將。」
朱高煦自然更知道如何拍自己老爹的馬屁。
朱棣哈哈大笑:「此言雖然有些誇張,但是我正當壯年,未來也未必不能開創個煌煌盛世,四夷賓服。」
朱高煦陪著商務笑了一會兒,朱棣感慨道:「唉,還是出來舒服啊,在金陵,可憋死我了,沒完沒了的國務,想幹啥那些個大臣們都出來指手畫腳。」
朱高煦道:「那爹,以後兒子多陪您出來走走。」
朱棣搖搖頭,嚴肅道:「那不成啊,我現在是皇帝,總不能真把事情都丟給你大哥干吧?那也太不負責了,不過……隔幾年出來,倒也不是不行。」
後世,不少段子都把朱棣形容成朱高熾的征北大將軍,吹捧朱高熾的監國功勞,說永樂盛世一半都是朱高熾做的,常務副皇帝云云,其實都過於誇張了,更有甚者,說朱棣只知窮兵贖武,根本不會治國,這些都是偏見。
事實上,朱棣也是個權力欲非常強的人,不然王寧等人怎麼會用這招給朱高熾下眼藥?
朱棣的勤政程度,在明朝皇帝中,最起碼排前三,每天奏章堆成山。史載「昧爽而朝,日昃不倦「,早朝+午朝+晚奏連軸轉。
《明實錄》里永樂朝的批答密度極高。
哪怕是北征,或者駐北平,朱高熾監國期間,重大決策朱棣也是毫不放手:用誰、打誰、遷都、下西洋、削藩、部臣人選,全是朱棣自己拍板。朱高熾監國是執行+日常,不是決策。
皇帝和太子,天生是權力的兩頭一一哪怕是朱元璋和朱標,朱標要是真穿龍袍,朱元璋絕對不會樂嗬嗬的讓位。
何況,朱高熾的地位還不如朱標穩固?朱棣明面上,是真的不喜歡這個兒子。
果然,讓朱老四糟心的事來了。
「報一一陛下!金陵來信!是大殿下的!」
朱棣接過報信,把馬鞭丟給朱高煦,拆開一看,頓時勃然變色。
朱高熾在信中先是介紹了山東的情況,然後小心翼翼地說明了自己的處理方法。
「兒臣已調山東都司兵馬前往青州外圍威懾,並令山東各府募集糧草安撫災民,同時以監國身份召齊王入京問責。事出緊急,未及先行請旨,兒臣擅專之罪,不敢辭咎,惟待父皇發落。」
朱棣狠狠地把信丟在地上:「他好大的膽子!」
朱高煦沒反應過來,但是直覺是好事。
「爹,什麼情況?」
朱棣冷笑道:「還不是你的好大哥,我還沒死呢!就替我當家做主了?」
朱高煦覺得自己直覺真准,接著好奇不已,他用馬鞭指了指地上的信,見朱棣沒反應,自己下馬撿起來看了一遍。
哎呀,這……
朱高煦差點控制不住表情,只好低下頭:「父皇,大哥也是心急青州百姓,雖然有些冒失,但情有可原…」
朱棣臉色鐵青:「什麼原因都不能當做藉口!他媽的!他是不是覺得朕在外面打仗,他就可以在金陵當皇帝了?調兵,募糧,召藩王入京,這三件事,別說他只是監國,就算他是太子,都沒權力這麼幹!等我回去我就封他到遼東去當藩王!膽大包天了!」
朱高煦聞言,立刻替大哥緊張起來:別啊!
「爹,遼東那邊有遼王了,不太適合……」
朱棣余怒未消,也沒心情和朱高煦在那閒扯,直接從朱高煦那兒拿過信件,縱馬返回自己的營帳,立刻宣文書進帳。
朱高煦知道父親動了真怒,也不敢跟在身邊插科打諢,心情頗佳的回營了。
朱棣口述完聖旨,文書正在一旁記錄、加璽,他越想越煩躁,忍不住在帳內來回踱步。
這個老大、這個老大!
朱棣腳步突然放緩,面色慢慢凝重起來。
這個老大……倒是小覷他了……
朱棣腦海里浮現朱高熾圓乎乎的臉,龐大的身軀,跟自己行禮時候笨重的動作,這些種種,都構成了朱棣不喜歡這個兒子的原因。
但是……
哼,到底是老子的種!還有幾分膽色!
朱棣剛才怒火攻心,但是此刻逐漸平復下來,倒是冷靜了幾分,他心底里是知道兒子這麼做是對的。是啊,如果不立刻調兵,民亂如何平定?不募糧,被裹脅的百姓怎麼會放棄抵抗?不召齊王回京,如何平民憤?
哪怕是自己在京,好像短時間內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陛下,寫完了……是不是太……需不需要潤色一下?」文書在旁突然小心翼翼說道。
朱棣一頓。
不行,不行,該罵還是要罵!
「不要!一字不改!當著眾人面前罵!」朱老四咆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怎個不省心的白眼狼!叫怎在金陵看家,不是叫怎當家!俺還沒死呢!怎就急著要替俺拍板了?是不是俺在外面打幾年仗,回來就該給怎騰地方了?
怎讀書讀到狗肚子裡了?君臣之分、父子之義。怎之所為,是臣子當為?是人子當為?
再敢擅自做主,怎就別在金陵待了,給俺滾到鳳陽去守祖陵!俺說到做到!
欽此!」
額……
方敬在旁都替朱高熾尷尬,當著這麼多文武百官的面,給自己兒子寄來一封罵的狗血淋頭的吼叫信……這,方敬同情的看了一眼朱高熾,胖子面色不變。
「臣朱高熾,接旨!」
眾大臣三三兩兩散去,每個人表情各異,有惋惜的,自然也有幸災樂禍的,當然也有紀綱這樣強行表情管理的。
倒不是紀綱有多謹慎,他自然開心,但是紀綱突然發現在群臣告退的時候,方敬居然走的很慢,磨磨蹭蹭走在最後一位,立刻心中一震。
謹慎謹慎!有這個級別的對手在,不能掉以輕心呢。
方敬不知道紀綱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留在最後,以便等會兒朱高熾叫他。果然,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姨父留步。」
方敬順勢停下,轉過身,看著朱高熾表情輕鬆,甚至帶著笑意。
「殿下。」
「看來父皇真的生氣了,我這七叔從山東過來,還沒到金陵呢,他這封罵我的聖旨先到了。」方敬觀察了一下朱高熾,然後笑道:「我原以為,殿下被陛下聖旨申飭,會驚懼不安呢。」朱高熾看了一眼方敬:「真讓姨父說著了,姨父真不知道高熾為何不怕了?」
方敬道:「因為陛下沒有收回殿下的三道令旨啊!」
朱高熾點點頭:「是啊,依照父皇的性子,若是我這三道令旨有任何能修改一點點的地方,他一定會收回,然後自己再發聖旨,說明他內心中還是認我的。」
「不過……父皇此舉,讓高熾有一事不明。姨父可否為高熾解惑?」
「殿下請講。」
朱高熾苦笑:「就如姨父之前所說,怎麼處置七叔也是老大難的事,既然父皇都下聖旨了,為什麼不解決一下七叔的問題?」
方敬微笑道:「可能……這也是陛下對殿下的一個考驗。」
齊王自然走得慢,他磨磨蹭蹭到最後一天才出發,但是無論他怎麼拖延,金陵就在那兒,總是能到的。來的架勢也不小,三百護衛鎧甲鮮明,旌旗招展,仿佛來金陵是來授勳的一樣,朱小胖也沒讓這個七叔在大街上再丟人,立刻把他召入朝中,群臣也都在。不少人都是看熱鬧的心態。
朱樽先是向御座規規矩矩行了禮,然後自己起身,笑眯眯對朱高熾道:「高熾,好久不見了!孤上次見你,你還只有十幾歲呢。如今也是獨當一面了。」
朱高熾微微一笑:「齊王,家禮容到後殿再敘,此刻雖非朝堂,但是也先談公事。」
朱樽討了個沒趣,懶洋洋道:「哦?那不知監國皇子殿下,叫孤來京,有何指教?」
朱高熾從側坐站起,對御史周盤道:「念!」
周盤硬著頭皮上前,將這段時間山東大小官員對齊王所作所為的奏疏匯總陳述起來。
朱樽大怒,對著周盤暴喝一聲:「閉嘴!」,把周盤嚇了一個激靈,下意識停止了繼續念下去。朱樽緩緩轉了一圈,環顧四周:「奸臣又欲喋喋效建文時殺我耶?會當盡斬此輩!」
殿內鴉雀無聲,這個指控太嚴重了。
「清君側,誅奸臣。」
言猶在耳。
現在朱博的這句話等於是在說:你們和當年的齊泰、黃子澄一樣,都是奸臣!你們又在陷害宗室!你們又想逼反藩王!
朱棣最怕別人說他得位不正,所以他登基之後,極力強調自己是被建文帝逼得不得不反,是「不得已而為之」。
現在朱博的言下之意就是:當年建文削藩,逼反了燕王;如今朱高熾和朝臣又要給他羅織罪名,那朱高熾和這些文官,是不是就成了當年的齊泰、黃子澄?
群臣鴉雀無聲,朱樽這是占了永樂朝最高的政治正確。
誰敢出聲?你是方探花的侄孫嗎?有那層關係保命嗎?
想到這兒,不少人偷偷看向方敬,卻剛好看見方敬笑吟吟走出隊列:「殿下所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