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滿把夫君逗哭了。


  趁著天還沒黑,許小滿把欠士兵的三兩銀子悉數還清。

  官老爺見她果真按時履約,倒有些意外,笑著接過銀子,瞥了眼她身後四人,隨口道:「沒想到你這小姑娘還真有本事,竟真還了三兩。我本就沒當回事,這四個殘廢,賣不掉也是一死。」

  許小滿身後四人聞言,齊齊打了個寒顫。

  還好是許小滿將他們買下,不然此刻早已是拋屍荒野的下場。

  許小滿見四人臉色發白,心中微澀,尷尬笑了笑:「軍爺,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還得置辦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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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她便趕往集市。

  順和皮行的掌柜,不僅幫她把鹿剝了皮,還額外送了些鹿肉。

  買白菜時,許小滿忽然看見蘇聽蟬站在不遠處,怔怔望著人群聚集的地方。

  「聽蟬,怎麼了?那兒這麼熱鬧?」

  蘇聽蟬頓了頓,輕聲道:「好像是有人在那兒算命求雨。姑娘,我若在鎮上擺個算命攤,是不是能為你減輕些負擔?」

  許小滿一聽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算命攤?那也得有人信你才行。那是鎮上有名望的吳先生,你跟他搶生意?再說你眼睛不便,如何給人看相?別動,那是我的白菜…」

  話沒說完,她便忙著去護自己的白菜,沒再多想。

  誰也沒注意,眼上纏著白布的蘇聽蟬,在原地輕輕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有何不敢。」

  天色徹底黑透。

  許小滿趕著驢車,匆匆往村子裡駛去。

  機靈的宋玉很快察覺不對,這路根本不是回家的方向。他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暗忖許小滿該不會是有了銀子,轉頭就把他們四個給賣了吧?

  當即冷著聲開口:

  「許小滿,這不是回家的路,你要去哪兒?不會是想把我們給賣了吧?」

  一聽見「賣了」兩個字,坐在旁邊的柳庭風先打了個激靈。

  「姑娘!你真的要把我們給賣了嗎?」

  蘇硯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無辜又惶恐地望著她,眼看就要紅了眼眶。

  只有蘇聽蟬依舊安靜坐在車邊。他心思通透,怎會被宋玉這幾句瞎猜唬住,只是安安靜靜,不言不動。

  許小滿看著宋玉一人造謠,剩下三人齊齊當真,心裡又軟又好笑。這群人,是真的缺足了安全感。

  她故意板起臉,調皮道:「是啊,先把你們給賣了!也不知道能賣多少錢。」

  「好你個負心女,我們……我們可是……」宋玉本想脫口說「我們是你的人」,話到嘴邊才驚覺,他連一聲娘子都沒叫過,頓時臉頰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下去。

  「好你個什麼?」許小滿悠哉地趕著驢車,笑意盈盈地調戲這幾個臉紅的大男人,「你們又不是我的郎君,連一聲娘子都沒聽你們叫過。」

  話音剛落,一道清清淡淡的聲音先響了起來。

  「娘子。」

  是蘇聽蟬。

  他明明知道她在忽悠人,卻還是第一個坦然開口。按規矩,她買了他們,他們本就該這樣叫她。

  「娘……娘子……」蘇硯眼眶紅紅的,立刻跟著小聲改口,生怕慢一步就被賣掉。

  「呀,看看我們蘇硯多乖。」許小滿彎眼笑道,「行,先不賣你了。」

  蘇硯這才鬆了一大口氣。

  「娘子……不要賣掉庭風……庭風什麼都聽娘子的。」柳庭風委屈巴巴地扒著她的衣袖,連忙跟著嘟囔。

  「乖。」

  許小滿伸手揉了揉他的頭,輕聲安撫。

  一圈下來,就剩最後個刺頭宋玉。

  「許小滿,你個負心女,你沒心沒肺…」宋玉又急又怕,嘴上還硬撐著罵。

  許小滿看著這嘴硬的樣子,惡趣味更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道:

  「罵吧,儘管罵。反正第一個就賣你,傷也養好了就你這品相,搶著要的姑娘多的是。」

  宋玉紅著眼眶,一個鐵血硬漢,此刻竟差點要哭出來,卻又拉不下臉。

  他心裡正天人交戰,糾結著到底要不要開口叫那聲娘子,驢車卻「吱呀」一聲,猛地停在了一戶人家門前。

  院裡正有兩個小男娃在玩耍。

  許昌一眼就看見了許小滿,眼睛亮晶晶地撲過來:「小滿姐姐來了!小滿姐姐!」

  許清也跟著激動地朝屋裡喊:「奶奶,小滿姐姐來啦!」

  屋裡的織布聲戛然而止。

  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婦人走了出來,頭髮花白,眼神有些昏花,扶著門框,聲音慈祥:「小滿丫來啦!」

  宋玉一看,魂都快嚇飛了。

  不是賣給哪家姑娘,竟是要賣給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婦人?

  他一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這往後還怎麼做人啊……

  許小滿笑著跳下驢車,語氣輕快:「李奶奶,我來看您了,還給您帶了好東西!」

  好東西?

  宋玉自動把「好東西」理解成了他自己,嚇得腿都軟了,眼角通紅,小聲又委屈地嘟囔:「許小滿……」

  可許小滿仿佛把剛才的惡趣玩笑忘得一乾二淨,壓根沒理會他的憋屈,徑直從車上拿下包好的點心禮盒。

  其他三個郎君都陸續下了車,唯獨宋玉僵在驢車上,嚇得大氣都不敢喘,眼眶紅得快要滴血。

  一旁的蘇聽蟬像是察覺到什麼,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你還是乖乖改口吧,不然,怕是要給這位老人家當孫子了。」

  蘇硯在一旁跟著起鬨,眼睛彎成月牙:「說不定,還是夫君哦。」

  柳庭風沒說話,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用袖子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驢車上的宋玉,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宋玉縮在驢車上,嘴裡還不死心地小聲嘟囔:

  「許小滿……許小滿……王八蛋……王八蛋……」

  越念越委屈,眼眶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眼看就要真哭了。

  許小滿正抱著剛割好的鹿肉轉身,準備往院裡搬。

  剛走到馬車邊,一道又急又硬的聲音猛地砸過來。

  「娘子!」

  前一秒還在咬牙罵人的宋玉,後一秒直接破防,紅著眼、咬著牙,硬生生把這聲喊了出來,又憋屈又壯烈。

  許小滿抱著鹿肉,整個人一呆:「啊?」

  她愣了愣,才猛然想起剛才在車上的惡趣味玩笑。

  再看眼前這人一副視死如歸、憤恨又害怕的模樣,瞬間明白了。

  宋玉是真當真了,真以為她要把他賣給李奶奶。

  許小滿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卻又硬撐著兇狠的樣子,又好笑又心虛,悄悄撓了撓頭。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繃住臉,可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喊這麼大聲做什麼?我又不聾。」

  宋玉咬著牙,臉漲得通紅,一雙眼睛又紅又濕,卻還死死瞪著她,那眼神又凶又委屈:「你……你說話算話!」

  「我算什麼話?」許小滿故意裝傻。

  「你說……喊你娘子,就不賣我了!」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都帶著顫,這輩子從沒這麼憋屈過。

  許小滿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眉眼彎彎:「誰要賣你了?逗你玩的。這是李奶奶,從小疼我的長輩,我是帶你們來吃烤肉的。」

  「……吃、吃烤肉?」

  宋玉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剛才那視死如歸的決心、那憋了半天的一聲娘子、那被賣給白髮老奶奶的恐懼……

  全都是他自己嚇自己?

  他呆呆地看向院裡慈祥的李奶奶,又看向笑得直不起腰的許小滿,再瞥了一眼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發抖的蘇聽蟬、蘇硯和柳庭風。

  下一秒,鐵血硬漢的臉從通紅變成煞白,又從煞白爆紅到耳根。

  羞憤欲死。

  「許小滿!」

  他嗷一嗓子,差點從驢車上撲下來,又羞又氣,眼眶還紅著,眼淚沒掉下來,倒是先把自己氣得渾身發燙:

  「你耍我!你竟敢耍我——!」

  許小滿抱著鹿肉往後退了兩步,笑得直不起腰:「哎哎哎,君子動口不動手啊!誰讓你自己心眼那么小,我說什麼都信……」

  李奶奶在門口看著這熱鬧一幕,笑得合不攏嘴:「小滿啊,你這是從哪兒帶回這麼個夫君喲。」

  驢車上,宋玉羞得想找地縫鑽進去,偏偏又打不過、罵不贏,只能死死攥著拳頭,紅著眼瞪她。

  這輩子的臉,今天算是丟光了。

  許小滿看他又氣又窘,快要炸了,也不再逗他,伸手往驢車上一遞:

  「下來吧,真不賣你,是來給李奶奶送鹿肉,一起烤著吃。」

  宋玉僵在原地,耳根還燒得厲害,可看著她眼底真切的笑意,再聽聽院裡孩童清脆的笑聲,那股沖天的羞憤,竟一點點軟了下去。

  他哼了一聲,別過臉,彆扭地跳下車,卻故意離她遠了兩步,擺明了還在賭氣。

  蘇聽蟬幾人早就看明白了,一個個憋著笑,默默跟著許小滿往院裡走。

  李奶奶的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牆角堆著乾柴,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玉米,風一吹,輕輕晃悠,滿是人間煙火氣。

  許小滿手腳麻利,把鹿肉放在乾淨的木板上,持刀切成厚薄均勻的肉塊。

  刀鋒落下,利落輕快,不一會兒就串好了七八串肉串。

  蘇聽蟬雖眼纏白布,卻半點不礙事,蹲在地上撿柴、壘灶、攏火,動作輕緩又穩當。

  柳庭風怯生生地幫忙遞樹枝,蘇硯則乖乖站在一旁打下手,連還在鬧脾氣的宋玉,都默默走過去,把粗重的木柴劈成小段。

  李奶奶牽著兩個小孫子,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看著這一院子忙前忙後的年輕人,眉眼都笑彎了:

  「多少年了,我這小院,從沒這麼熱鬧過。」

  不多時,火堆「噼啪」燃了起來,暖黃的火光映亮了暮色。

  許小滿將鹿肉串架在火上,油脂一遇熱,立刻「滋滋」作響,金黃的油珠滾落,香氣一瞬間炸開。

  那香味又濃又鮮,混著炭火的焦香,飄得滿院都是。

  兩個小娃兒蹲在火堆邊,小鼻子一抽一抽,眼睛瞪得圓圓的,口水都快滴到衣襟上。

  許小滿從懷裡摸出點粗鹽,細細撒在肉上,又摘了兩片自帶的香葉增香。

  鹿肉被烤得外皮微焦、內里鮮嫩,火候恰到好處,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嘴裡爆開,香而不膻,嫩而不柴,熱流順著喉嚨一路暖到心口。

  她先遞了兩串給李奶奶和孩子:

  「奶奶,您嘗嘗,剛烤好的,熱乎。」

  又轉身,挑了一串烤得最香、油光最亮的,徑直塞到宋玉手裡。

  「……」

  宋玉一愣,握著還發燙的肉串,臉依舊繃著,可嘴角卻不自覺地抿了抿。

  「還氣呢?」許小滿笑著挑眉,「再氣,肉可就被他們搶光了。」

  他哼了一聲,別過頭,可還是忍不住咬了一大口。

  滾燙的鹿肉在嘴裡化開,香得他眼睛都微微睜大。

  剛才那一肚子委屈和羞憤,竟被這一口熱乎烤肉,消去了大半。

  蘇聽蟬安靜地坐在一旁,慢慢吃著手裡的肉串,明明看不見,卻像是能精準感知到一切。火光落在他纏著白布的眼上,柔和得不像話。

  蘇硯和柳庭風,從前也是錦衣玉食吃慣珍饈的人,山珍海味、大魚大肉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尋常飯食。

  可此刻握著烤得噴香的鹿肉串,兩人都吃得極輕、極慢,小口咀嚼。

  流放輾轉這麼多年,飢一頓飽一頓是常事,別說鮮嫩的鹿肉,就連一口熱乎的飽飯都難得。

  晚風輕輕吹過,篝火噼啪作響。

  烤肉的香氣、孩童的笑聲、少年們壓低的說話聲,混在一起,把這小小的農家小院,填得滿滿當當、暖得發燙。

  許小滿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輕輕一軟。

  沒有打打殺殺,沒有勾心鬥角,只有一灶火、一串肉、一群陪著她的人。

  這大概就是,最踏實安穩的時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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