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北境棋局
喀山聖母號飛空航母的軍官休息室內,蒸汽地暖正源源不斷地向上輸送著穩定熱浪。
這股暖意驅散了喀琅施塔得冰原帶來的寒冷,也讓阿納托利那微胖的臉上浮現出愜意的紅暈。他靠坐在寬大軟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骨瓷茶杯,杯子裡裝著從新聖彼得堡帶來的高檔紅茶,熱水激發出的茶香掩蓋了底倉燃燒含硫煤帶出來的酸澀惡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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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達數日的緊張航行與營地建設耗費了他太多精力。好在主通道的開鑿工作進展得頗為順利,大型蒸汽鑽探機在充足的燃素燃煤驅動下,勢如破竹地切開了厚達數百米的堅冰,就快完全打通了。但這並未讓阿納托利感到輕鬆,他只覺得做個統籌全局的指揮官簡直是一項令人心力交瘁的苦差事。看看他手底下的都是些什麼貨色吧!那些底層勞工簡直就是蠢豬,除了吃和睡以外的其他事情都會犯錯;而那些職業者更是令人作嘔,一個個腦子裡塞滿了如何從鏽黨這條大船上多撈些好處,沒有半點應有的忠誠與體面。
至於其他同級別的人,同樣指望不上。飛艇指揮官就像個焊死在舵輪上的擺件,對船外的事務漠不關心;黨務秘書處派來的埃米爾則是個滿腦子只有吃喝玩樂與發情的蠢貨。
阿納托利輕嘆了一聲,抿了一口紅茶。
唯有他阿納托利·伊萬諾夫,還在為了偉大的文明復辟嘔心瀝血,有時候他真的被自己這種高貴的犧牲精神微微感動,如果他自己是黨魁,一定會重用自己這樣的人才。沒錯,一定會的。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享受。
阿納托利嘆了口氣,將骨瓷茶杯放回黃銅托盤,重新扣好制服紐扣,端正坐姿。
「進。」
艙門推開,「博熱娜」走了進來。
「阿納托利先生。」凱薩琳在辦公桌前站定,語速放得很慢,咬字帶著一種刻意練習過的矜持。「哦,是博熱娜小姐,今天陽光不錯。」阿納托利擠出微笑,「請告訴我,是什麼要緊的事阻止了您去上甲板享受日光,反而來了我的辦公室呢?」
「我來確認失蹤人員的搜索進度。」凱薩琳盯著阿納托利辦公桌上的地圖,表情有些緊繃,「我聽說,您派了幾個僱傭兵去尋找失散的人。尤里,還有那個滿臉刀疤的弗拉基米爾。他們離開營地已經超過五個小時了,至今沒有任何消息。我想知道,您為什麼不擴大搜索隊伍?」
阿納托利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內心的不耐煩。
這位金主大小姐顯然缺乏最基本的統帥常識。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人命是最不值錢的消耗品。
「博熱娜小姐,您的仁慈令人讚嘆。」阿納托利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長輩般的寬慰。
「探索未知區域必然伴隨風險。尤里閣下是一位擁有純正貴族修養的優秀戰士,那個叫弗拉基米爾的僱傭兵也展現出了極強的野外生存能力,才五個小時而已,天黑之前也許就回來了。」
「這套說辭你糊弄其他人可以。但我從書里讀到過,在這種零下四十度的環境裡失蹤五個小時,極大概率就是遇險了。作為指揮官,您有義務救助每一個遇到危險的人。」
阿納托利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他當然知道那兩個人大概率出事了,主通道那邊上午發生了一次劇烈震動,遇到危險的不止他們兩個主營地那邊有好幾個工人都被冰層砸成了肉泥,這讓本就不富裕的勞動力變得更加緊張。
所以,他絕對不可能為了搜救其他人再去耽擱寶貴的兵力與時間,即便這個人是皇室血脈。自從他那個負責整個北烏拉爾郡的大衛長官被審判廳帶走,他握住臨時指揮權的那刻起,野心便如火藥般爆燃。
因為他終於摸到了鏽黨核心權力圈的邊緣!只要帶回儀式材料,他就能轉正上位,成為鏽黨五個「郡黨主席」之一!
現在別說區區皇室後裔,就是彼得大帝死而復生,也休想阻擋他完成任務的腳步!
想到這,阿納托利的眼神突然變得古怪起來。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身份高貴的少女,有些疑惑。這麼一個大家族的子嗣,怎麼突然這麼關心起兩個陌生男人?那個叫弗拉基米爾的粗鄙僱傭兵顯然不具備這種吸引力。
那麼答案只剩下一個。
尤里。
那個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沙俄時期古典騎士風範的男人,那個面對危險毫不退縮,為了保護同伴甘願涉險的真正貴族。
阿納托利覺得自己抓住了一個小秘密,再度看向凱薩琳的目光中就多了一層心照不宣。
「啊,博熱娜小姐,您眼中的焦灼我完全看在眼裡。尤里閣下那樣的人,確實極易在年輕女孩的心中留下倒影。」阿納托利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凱薩琳愣住了。
什麼玩意?
她完全跟不上對方跳躍的思維。
「但現實是殘酷的,他墜入冰淵至今杏無音信,生死未卜。您擁有顯赫的家世與光明的未來,切莫讓一時的衝動蒙蔽了理智。聽我一句勸,好女孩,別在這裡徒勞地折磨自己了。回到房間,向上帝,或者向萬機之神祈禱吧。這已經是您能為他做的最體面的事了。」
凱薩琳這才聽懂什麼意思,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你:. .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凱薩琳猛地站直身體,聲音微微發顫。
「我只是出於對戰鬥人員的關心!!這和. . .,和那些情愛毫無關係!」
「當然,當然,關心。我完全理解。」阿納托利靠回椅背,露出一個「我都懂」的微笑。
「請您放心,一旦主通道打通,我會立刻派遣小隊去搜索他們的蹤跡。現在,請您回房間好好休息吧。這杯紅茶快涼了。」
凱薩琳咬緊牙關,想說什麼,但又怕引起對方更大的懷疑,只好偷偷瞪了對方一眼,快步走出辦公室。阿納托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付這種涉世未深、滿腦子浪漫幻想的貴族少女,只要戳中她們那點少女心事,就能輕鬆奪回主動權。
他端起茶杯,準備繼續享受這難得的寧靜。
門再次被毫無徵兆地推開。
一股濃烈刺鼻的玫瑰香水味直撲他的面門。
阿納托利劇烈地咳嗽起來,手一抖,滾燙的紅茶灑在了他珍視的真絲內襯上。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的亞麻手帕擦拭,抬頭怒視著闖入者。
埃米爾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這位鏽黨青年幹部穿著一件浮誇的紫紅色天鵝絨馬甲,領口裝飾著娘炮的蕾絲花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從劣質三流戲劇里走出來的男四號。
「噢!我親愛的阿納托利長官!」埃米爾誇張地張開雙臂,走到辦公桌前,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坐下,將略帶異味的皮靴直接架在了辦公桌面上。
「我剛才在走廊上看到了那位美麗的博熱娜小姐,上帝作證,她生氣的樣子比極光還要迷人!」阿納托利強忍著把茶杯砸在對方臉上的衝動,將桌上的重要文件向後挪了挪,避開那雙髒靴子。「埃米爾閣下,我不得不遺憾地指出,我的耐心已經被您消耗殆盡了。我已經向您重申過無數次:假設她只是個毫無背景的平民丫頭,哪怕您要我把她裝進麻袋、打上絲帶當成禮物獻給您,我也連眼睛都不會多眨一下。」
阿納托利捏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最終卻只能咽下怒火。
「然而現實是,這位小姐的口袋裡裝著能決定你我命運的財富!能不能請您發發慈悲,把您那方面的心思收一收,別再騷擾她了?」
「騷擾?這怎麼能叫騷擾!」埃米爾不滿地用靴子蹬了下桌面,「這是兩個靈魂之間的相互吸引!阿納托利,我的朋友,你必須幫我一個忙。」
「我不是你的朋友..」阿納托利無奈糾正。
「別這麼冷淡。聽著,你只需要把我的艙室調換一下。」埃米爾湊近桌子,臉上露出一個猥瑣笑容。「我要搬到博熱娜小姐的隔壁。只要我能在深夜裡為她朗誦幾首我親自創作的十四行詩,配合一點點催情薰香,我保證,不出三天,這朵北烏拉爾玫瑰就會主動敲開我的房門。」
阿納托利聽得差點氣昏過去。
他看向眼前這個被酒精和色慾掏空身體的蠢貨,內心深處湧起一股強烈的鄙夷。
這種依靠父輩蔭庇爬上高位的蛀蟲,根本不懂得維持這龐大機器運轉需要多麼精細的平衡!「這絕不可能。」阿納托利斷然拒絕。
「博熱娜小姐是鏽黨高層極力爭取的對象,她的家族在北烏拉爾教省擁有極大的話語權。而你,埃米爾閣下,你的行為一旦激怒了她,秘書處可不一定能保下你。」
埃米爾臉上笑容停滯了片刻,然後收回皮靴,發出一聲不滿的冷哼。
「阿納托利,你真是個不懂情趣的老古板。既然你不願意行使你那點可憐的指揮官特權,那我就自己去追求她。」
埃米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他那件可笑的紫紅色馬甲。
「不過,追求一位淑女需要合適的舞台。當我在餐廳為她舉辦私人晚宴,或者在甲板上為她演奏手風琴時,我希望你和你手下能識趣地滾遠一點。在某些關鍵時刻,我需要你提供一點. .微不足道的配阿納托利看著對方那副死纏爛打的架勢,知道如果不給點甜頭,這個蠢貨絕對會一直在辦公室里鬧下去權衡利弊後,他決定採取拖延戰術。
「只要你不做得太出格,你的私人社交活動我無權干涉。」阿納托利站起身,拿起掛在衣帽架上的大衣。
「現在,我必須去底艙檢查燃素鍋爐的壓力閥。失陪了,埃米爾閣下。」
阿納托利幾乎是逃跑般地離開了休息室,快步穿過走廊,只想儘快遠離那個傢伙。
在走廊的另一端,通往甲板的升降機門緩緩打開。
新聖彼得堡警察局副局長尼古拉與他的下屬克勞斯走了出來。
兩人身上穿著厚重的防寒風衣,肩頭和髮絲上還殘留著未融化的冰雪,顯然剛剛從冰原上的掘進營地返回。
尼古拉拄著手杖,那雙猶如死水般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阿納托利匆忙離去的背影,隨後又看了一眼剛才阿納托利出來的那個房間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