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三個棋手
第265章 第三個棋手
穿過藍河區,地勢逐漸升高,蒸汽鍛錘起起落落,金屬捶打的聲浪震得地皮發顫,熱浪一波波撲面而來這就是老廠區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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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號鍋爐矗立在廠區邊緣,瓦西里像只熟練的老鼠鑽進鍋爐底座的陰影。
忍著刺鼻的鐵鏽味,他摸到隱蔽的通風管道,將箱子裡最後兩個圓柱體推到了底部。
箱子空了。
他爬出來之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差事辦妥了。
弗拉基米爾老爺交代的活計,他幹得漂漂亮亮。
他提著空箱子,正拍打褲腿上的灰土,一隻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嘿,弟兄。都這會兒了還在這兒磨蹭什麼?」
瓦西里觸電般轉過身,手本能地摸向腰間匕首,卻摸了個空。
然後他才注意到站在他面前的是個壯漢,穿著工人制服,胸前別著一枚鐵徽。
壯漢沒在意瓦西里的緊張,手指往街區盡頭一指:「快去鐵砧廣場,堂區的牧師和修女在發恩典配給!亮出你的公民徽章就能領一份熱食。去晚了,你就只能領鍋底了!」
瓦西里張了張嘴,喉嚨乾咳了兩聲,沒等他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被那壯漢攬著肩膀,半推半就地裹進了前往廣場的人流。
廣場中央矗立著巨大的齒輪聖徽,一個花車一樣的高台停在中間,周圍是安分排隊的人群。
瓦西里排在隊伍里,沒來由地,心臟砰砰直跳。
輪到他時,他戰戰兢兢地從貼身口袋摸出那枚嶄新的九級銅徽,雙手遞了過去。
年輕的修女掃了一眼徽章,遞過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
「願萬機之神護佑你,弟兄。」
瓦西里稀里糊塗接了過來。沒人盤問他的來歷,沒人嫌棄他那副病態臃腫的尊容。
他抱著紙袋,像個遊魂般穿過兩條街道,最後在街角的一張長條鐵椅上癱坐下來。
他哆嗦著胖手,撕開牛皮紙袋。
裡面裝著一個牛肉濃湯罐頭、一塊大列巴和兩根胡蘿蔔。
算不上奢華,但足夠一家人在飯前祈禱萬機之神永遠庇佑這個越來越安穩的避難所。
在喘歇地,想吃上這麼一頓帶真肉和天然蔬菜的飯,至少得掏出一小把燃素礦渣,這頂得上一個底層獵手拼死拼活一周的全部身家。
現在,這頓飯就安安靜靜地捧在他的掌心。
瓦西里盯著袋子,胸腔深處那股熟悉的干癢再次竄了上來。
咳嗽了兩聲,他連壓制它的心思都沒了。
在喘歇地,坑蒙拐騙是本事,鑽營暗道是生存法則。
他靠著這些本事,活得像一隻肥碩的水蛭,以為只要攢夠錢,買到身份,就能洗淨身上的爛泥,變成個體面人。
可現實給了他狠狠一巴掌。
他熟悉的生存技能,在這座山巔之城裡一文不值。
他看不懂圖紙,不認識路牌,不會操作工具機,甚至連拿扳手擰緊螺絲都不熟練。
後悔的念頭爬上心頭。
他拼了命地逃出那個爛泥潭,滿懷期望地奔向新生活。
可到頭來,他發現自己像一條習慣了吃腐肉的狼,擠進了一群牧羊犬里。
他聽不懂它們的叫聲,學不會它們的規矩,渾身上下都透著不自在。
山風從千米高空吹來,帶著微微涼意。
天色暗了下來,新聖彼得堡的街道上一盞盞煤氣路燈次第亮起,光暈連成一片,在灰白色的霧海之上勾勒出這座巨城的輪廓。
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他亮的。
瓦西里望著那些明亮的燈光,身軀在寒風中微微發抖。
他握緊了拳頭,代表公民身份的銅徽硌痛了掌心。
在這座人人皆是齒輪的城市裡,他這個毫無用處的廢品到底能做點什麼?
他不知道。
就在瓦西里枯坐在街角陷入自我懷疑時,他並不知道,宏大的棋局上,第三個棋手再落一子。
老廠區十二號鍋爐的陰影中,一個身影如幽靈般浮現。
那是一名穿著破舊長袍的老者,他匍匐前進,摸到了瓦西里剛剛藏匿物品的通風管道底部。
老者探入暗格,將其中一個圓柱體抽出,緊接著又拿出一個外觀毫無二致、卻隱隱透著暗紅微光的圓柱體,推回了原處。
做完這一切,老者緩緩退出,融入了濃重的夜色之中。
飛艇艙壁在氣流中抖動,鉚釘發出細碎的嗡鳴。
阿納托利坐在飛艇客艙的摺疊凳上,身體前傾,雙手搭在膝蓋上。
「你們根本不知道這次會議的分量!竟然有人拿到了北極星」空島的布防圖!原件i
「,尤里坐在對面,展露出恰當的驚喜。
「北極星?這麼機密的文件怎麼會輕易泄露?消息可靠嗎閣下?」
阿納托利的聲音微微發抖,像是賭徒在開牌前的亢奮。
「現在不清楚,不過這次會議就是為了甄別這個布防圖的真偽。如果......我是說如果它是真的,咱們距離恢復舊時代榮光的時間就不遠了!」
羅夏坐在最邊上,雙臂環抱,冷眼旁觀地聽著阿納托利的宏大敘事。
北極星布防圖,不用想,這份所謂的絕密布防圖只能是冬棺情報科故意漏出來的毒餌。
布防圖99%是真的,但肯定還有一份隱藏其下的伏擊圖。
不過他不會把這句真心話說出口,而是將視線投向了舷窗外,等待著著陸。
舷窗外的光線暗了下來,北烏拉爾邊緣的連綿山脈像是一排參差不齊的巨獸獠牙,直指蒼穹。
飛艇的陰影掠過山脊,最終懸停在一處隱蔽的巨型山洞前方。
山洞外圍的平地上,密密麻麻地停放著十幾台改裝過的蒸汽飛行器,排氣管正向外噴吐著蒸汽,把整片營地籠罩在溫熱的霧氣里。
阿納托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聽著,各位。待會我會進入裡面的內場,你們留在外圍營地,管好眼睛和嘴巴,等我帶好消息出來。」
尤里和羅夏一同點頭應允。
艙門開啟,阿納托利在山洞護衛的簇擁下走進了深處。
羅夏和尤里則下到了外圍營地。
這裡的空氣極度濕潤渾濁,菸草、槍油以及煤煙味交織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鑽。
幾頂塗著迷彩偽裝的巨大帆布帳篷錯落有致地扎在避風處。
帳篷周圍三三兩兩地聚著各路人馬,這些人大多穿著防彈皮甲,腰間掛著手槍或是短刃。
羅夏剛往前邁出兩步,七八道銳利目光便齊刷刷地掃了過來,那些目光里透著審視、
防備以及排斥。
幾個身材魁梧的護衛甚至已經把手按在了「趁手」的位置上。
羅夏轉過頭,迎上尤里的視線,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執行A計劃】。
尤里心領神會,極其自然地往旁邊的一個空木箱上一坐,雙腿交疊,換上了一副百無聊賴又極度傲慢的神情。
他抬起手,用帶著手套的指尖敲了敲膝蓋,操著一口純正的新聖彼得堡上城區的腔調抱怨出聲。
「上帝啊,阿納托利閣下竟然讓我們在這種連個留聲機都沒有的石頭縫裡乾等。弗拉基米爾,這鬼地方無聊得能讓人的骨頭生鏽,去,給我想點辦法弄點樂子打發時間,不然我就要拿你練槍了。」
被當眾用槍指著胸口,羅夏臉色沉了下來。
他那張滿是刀疤的臉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出武器跟眼前這個囂張的傢伙拼了。
周圍那幾個原本充滿戒備的護衛見狀,紛紛停下了交談,饒有興致地看起了這場主僕反目的好戲。
但僅僅過了幾秒鐘,羅夏眼中的怒火便被壓了下去。
他眼珠轉了轉,似乎想到了什麼,隨即換上了一副略顯憋屈和討好的笑容。
「少爺,您先把槍放下,千萬別動怒。您不是嫌無聊嗎?我這就給您找點樂子」。」
羅夏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伸進背後的背包里,掏出四五個玻璃瓶子和幾盒包裝精美的捲菸。
看著那幾個熟悉的酒瓶輪廓,尤里原本煩躁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等等,你拿的是什麼?那不是————」尤里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錯愕。
「這可是給各位弟兄們解悶的好東西!」羅夏根本不給尤里把心疼話說完的機會,故意扯著大嗓門喊道。
「鐵王冠」牌伏特加,喀爾巴阡溫室農場流通出來的上等貨!還有這盒高地金葉」牌特供捲菸一這可都是咱們長官最喜歡的私人珍藏!今天少爺為了找樂子,可是下了血本了!」
這番「GG」在這片壓抑枯燥的營地里簡直如同驚雷。
那些原本在稍遠處的傭兵、警衛、副官們也被這幾樣難得一見的高檔貨勾起了興趣。
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周圍的人三三兩兩地聚攏了過來,很快就把這個角落圍得水泄不通。
羅夏咧開嘴,臉上的刀疤扭動著,活脫脫一個趁機報復惡劣長官的兵痞。
「這些寶貝全算作他的賭資!長夜漫漫,有沒有人願意陪我們家長官玩兩把牌?」
尤里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完美地詮釋了一個被屬下架在火上烤、下不來台的傲慢長官。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只得紅著眼睛在木箱旁坐下,一副氣急敗壞模樣。
賭局在帆布帳篷的角落裡拉開帷幕,一眾見錢眼開的軍官和護衛們紛紛落座加入。
羅夏十分自然地充當起了荷官的角色,他一邊洗著手裡那副邊角起毛的紙牌,一邊扯著粗俗的大嗓門插科打渾,很快就把牌桌上的氣氛調動得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