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誰該死?
第275章 誰該死?
瓦西里的話讓米勒兄弟一驚。
克勞斯咬緊牙關,看了一眼大廳外那被火光映紅的天空。
「閉嘴,胖子。」克勞斯冷冷吐出四個字,「我們必須走。盧卡,帶上你的裝備,跟緊我。」
「哥,你不能走。」盧卡的聲音發著顫,粗壯的胳膊撐著門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把所有人都當成累贅,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你到底要把自己逼成什麼樣?」
「我這麼做是為了讓我們活下去!」克勞斯提高音量,眼鏡後的雙眼瞪得老大,「在這個世界,不把心練得比鋼鐵還硬,我們根本鬥不過其他人!」
「但如果連最基本的底線都扔了,我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盧卡大聲反駁,眼眶憋得通紅,「一味地防備所有人,只會讓你孤立無援!」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懇求,「哥,我不想以後我們連睡覺都要防著別人,我不想看著你最後變成一個我們小時候看不起的人!」
就在兩人爭吵的檔口,布道台後方的暗門打開了。
老牧師走了出來,那件沾滿煤灰的亞麻長袍在煤氣燈光下拉出長長的陰影。
他沒有說話,在三人的注視下默默走到兩兄弟身旁,接著雙膝一彎,跪在了二人面前。
「咚」的發出一聲悶響。
克勞斯向後退了半步,眉頭緊鎖。
「你這是幹什麼?」
「年輕人。」老牧師的聲音沙啞,透著疲憊。
「我聽到了你們的爭吵,我無權要求你們為了一群陌生的孩子獻出生命。但我請求你們,以上帝與萬機之神的名義......留下來。守備軍團正在集結,哪怕只是爭取半個小時,或許就會有轉機。」
他低下頭,前額貼在了石板上。
瓦西里咽了一口唾沫,他看到老牧師那花白的頭髮上沾著泥土,看到他顫抖的肩膀。
「哥.....」盧卡的聲音帶上了哀求。
就在這沉默中,瓦西里突然悶哼了一聲。
他右手背上的那塊灰鱗猛地一縮,緊接著,那股熟悉的刺痛再次襲來。
他跟蹌著倒退了半步,捂著腦袋,本能地看向大廳之外。
「#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眾人心頭一驚,同時順著他的視線向外望去。
透過敞開的大門,他們看到了如同末日審判般的一幕。
天際線上,那團遮天蔽日的暗綠陰雲正在向下蠕動,一寸寸淹沒了一直炮火轟鳴的巨大飛空艇。
飛空艇尾部的燃素引擎噴出刺眼的藍焰,試圖脫離,但那陰雲如跗骨之蛆般尾隨而下,吞沒氣囊,漫過吊艙,最後將那團藍火也吞沒了過去。
緊接著,瓦西里的腳下傳來一陣震顫。
城市周圍的防禦陣地火力全開,幾發重型炮彈撕開空氣,拖著尾焰射向高空,扎進陰雲內部。
「轟轟」幾聲悶響,霧氣深處鼓起幾個暗紅色的火球。
可火光僅僅撐開了一瞬,映出雲層里成千上萬張口器。下一秒,黑霧翻滾絞殺,壓滅了火球。
吞噬炮火後,陰雲墜入城市。
它漫過白廳高聳的鐘樓尖頂,滑過青石板路,碾碎街邊的煤氣路燈,沿途翻倒的花車與磚牆被盡數淹沒。
其中一支,直奔慈濟院的方向而來。
克勞斯盯著那股逼近的黑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粗暴地將左輪手槍拔了出來。
「來不及了,那些怪物很快就會封鎖外面的街道。」
盧卡鬆了一口氣,趕緊上前將老牧師扶了起來。
「牧師,你最好祈禱你的護盾術足夠結實。」
克勞斯環顧四周,開始部署防禦,「盧卡,把實木桌掀翻做掩體!胖子,把鐵櫃推過去壘在一起,構築防線,快!」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各司其職,勉強將禮拜堂的防禦構築得更加穩固了一些。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來,並不是因為夜幕降臨,而是天空中那團陰影越來越近。
振翅聲如同海嘯般湧來,震得大廳的玻璃嗡嗡作響。
「來了。」克勞斯端起步槍,槍托抵住肩膀,眯起眼睛瞄準大門方向。
緊接著,成群結隊的疫病幼魔如潮水般撞開木門,湧入禮拜堂。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是一場緊張的消耗戰。
克勞斯和盧卡依託著臨時構築的掩體,用步槍、切割鋸,將一波又一波撲上來的惡魔絞成碎肉。
老牧師則時不時為兩人釋放護盾術。
縮在角落裡的瓦西里則因為沒有靈媒的燃素裝備,只能用一根鋼管掩護老牧師的安全。
當地面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惡魔殘骸時,怪物們的攻勢終於迎來了停歇。
但防線上的幾人都已經精疲力竭。
盧卡靠在掩體裡喘息,肩膀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鮮血染紅了衣服。
他粗喘著氣,拉開燃素步槍的槍栓,看了一眼彈倉,趕緊從腰間摸出幾發子彈壓入槍膛。
克勞斯退出滾燙的彈殼,快速清點了一下口袋裡的備彈,臉色陰沉只剩下最後三十發了。
「牧師,你的護盾還能釋放幾次?」克勞斯盯著老牧師,聲音嘶啞。
「我已經開始出現燃素侵蝕的症狀了......」老牧師虛弱地回答,身體搖搖欲墜。
短暫的平靜沒有持續太久。
大廳外的振翅聲突然變得劇烈起來,不再是那種密集的嗡嗡聲,而是變成低沉、壓迫的轟鳴,像是某種重型螺旋槳在運轉。
瓦西里慘叫一聲,捂住右手在地上打滾。
他疼得冷汗直冒,強忍著痛苦向眾人發出警告:「有東西進來了!小心!」
話音剛落,黑暗中,一隻體型逼近成年人的惡魔緩緩飛入大廳。
它身披黑甲,頭上密密麻麻的複眼閃爍著幽光,外凸的巨大口器像是一把鋒利的重型鋼鋸。
克勞斯感覺得到,這個惡魔比自己強大得多,至少是二級霧生種的水平。
它沒有立刻發動攻擊,身體懸停在半空中,寬闊的膜翼扇動出陣陣腥風,用那雙複眼打量著大廳里的眾人。
空氣中的溫度飛快下降,一股極度濃烈的血腥味灌入室內。
「該死。」克勞斯舉起步槍瞄準這個惡魔。
「砰!砰!砰!」
連續三發子彈飛出槍膛,但沒想到這個惡魔的速度快得驚人。
它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殘影,避開了子彈。
下一秒,它化作一道黑光,直撲克勞斯襲來。
老牧師高舉聖徽,口中飛速誦念禱言。
接著聖徽驟然爆發出淡藍色輝光,在克勞斯周身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克勞斯趁此機會連忙啟動動力切割鋸並舉起格擋。
「砰!」
惡魔先是撞在淡藍色的護盾上,一秒過後,那層屏障便轟然炸碎。
擊碎護盾的惡魔餘威不減,「鐺」的一聲撞在高速旋轉的鋸齒上,發出一串脆響。
衝擊力震得克勞斯虎口崩裂,切割鋸脫手飛出,砸在遠處。
惡魔順勢在半空中扭轉軀體,鋒利的口器刺入克勞斯的肩窩,鮮血噴涌而出。
克勞斯發出一聲悶哼,跌倒在地。
眼看最強戰力重傷,老牧師強忍著燃素侵蝕的不適,掙扎著挪到瓦西裡面前。
他將那枚黯淡的聖徽塞進瓦西里手裡,攥住瓦西里的手。
「聽著,瓦西里。」老牧師渾濁的眼睛裡透著堅定和淡然,「你現在就進地窖,把暗門鎖上,多搬些重物把樓梯堵死。」
「替我保護好那些孩子。」
「我?不不不.....神父老爺,您別開玩笑了!」
瓦西里像是手裡被塞了一塊烙鐵一般,驚慌失措地想把聖徽推回去。
他的身子抖得像個篩子,臉上寫滿了抗拒,「我瓦西里就是個爬陰溝的爛水蛭,我連自己這身賤命都護不住,拿什麼保護他們?您、您自己去護著啊!」
「哥!」幾乎在同一時間,盧卡怒吼一聲。
他揮舞著步槍,像鋼管一樣砸向惡魔。
後者就像能看見身後似的,不僅靈巧地避開了攻擊,還反向一口咬在盧卡的手腕上。
毒素順著傷口融入盧卡的血液。
他發出一聲慘叫,步槍掉落在地,高大的身子搖晃了幾下,單膝跪倒。
大廳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克勞斯捂著肩窩的傷口,臉色蒼白如紙。盧卡跪在地上,被毒素折磨得神志不清。
那隻腐血魔蠅懸停在半空中,振動著膜翼,準備發動最後攻擊。
老牧師將瓦西里拽向身後,顫巍巍地迎著那隻惡魔走去,試圖用單薄的身體吸引惡魔視線,給瓦西里創造逃跑的時間。
瓦西里手裡握著那枚聖徽,呆呆地看著老牧師的背影,腦子裡一片混亂。
「憑什麼要我死?」
自從災難降臨,這個念頭就一直在他腦海里盤旋。
他才剛剛爬出喘歇地那個爛泥潭,才剛剛抱上羅夏老爺和尤里老爺的大腿,才剛剛喝下能治好灰肺病的藥劑。
他還打算賺點錢,去琥珀十字街區喝一杯真正的咖啡,去新聖彼得堡大學買幾節識字課。
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想娶一個老婆。
所以他捨不得死。
雖然他的命賤如菸蒂,但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活下去。
此刻,他可以轉身鑽進地窖,鎖上暗門。
讓這個老頭、這對兄弟去餵惡魔。
等外面的風波平息,再找機會溜出去。
這是他三十多年來奉行的生存哲學,也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
惡魔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直撲老牧師。
瓦西里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碎肉,掃過克勞斯絕望的眼神,掃過盧卡痛苦扭曲的臉,最後定格在老牧師那單薄卻又十分厚重的背影上。
他想起了剛剛那個小女孩遞給他的黑麵包,想起了那雙清澈、毫無防備的眼睛。
「去他媽的叢林法則。」
瓦西里在心底罵了一句。
在這一刻,他忽然在這絕境中看透了某種荒謬的真相。
其實並不是這個操蛋的世界非要針對他、非要逼他去死,而是這世界就像個填不滿的血肉熔爐,災厄來臨時,總得有一批人被毫無道理地填進去。
就像天上那艘被淹沒了的飛空艇,就像門外那些被撕碎的警衛,也像眼前這個連路都走不穩、卻還要擋在自己身前的老牧師。
既然總要死一批人,那憑什麼每一次苟活下來的,非得是他瓦西里?
捫心自問,難道自己這條賤命,真的比眼前這個捨己救人的老頭更金貴?
比地窖里那些孩子們更應該在明天的太陽底下呼吸?
不,絕對不應該。
如果今天這地獄註定要留下幾具屍體來填飽惡魔的肚子,那些孩子,還有這個老頭,絕對比自己更值得活下去!
想到這,瓦西里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肥胖的身體爆發出空前的力量。
他向前跨出兩大步,一把揪住老牧師的長袍,將他用力向後一扯。
老牧師失去平衡,跌倒在瓦西里身後。
瓦西里手裡沒有槍,也沒有切割鋸。
他只有一把生鏽的鐵管,和身上那件勒得他喘不過氣來的鐵皮護甲。
惡魔因為這意外的一幕而攻擊落空,它在半空中折返,暗紅色的複眼盯住了這個冒出來的胖子。
瓦西里渾身抖得像個篩子,牙齒上下打架,發出咯咯的響聲。
但他沒有後退半步。
他咽了一口唾沫,雙手握住那根生鐵管,把它舉過頭頂。
「來啊!你這隻長滿大糞的臭蟲!」瓦西里扯開破鑼嗓子,發出悽厲的咆哮。
他的聲音因為腎上腺素而顫抖,聽起來滑稽又可悲。
但他那雙常常透著諂媚和小算計的小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一種令人動容的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