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雲端巨構
第104章 雲端巨構
北海上空的寒流在每年這個時節總會如期而至。
隨著極地高壓帶向南側推移，高密度冷空氣順著斯堪地那維亞山脈傾瀉而下，在平流層撞上中歐大陸擡升的濕熱空氣，形成了被稱為冰川逆斷層的季節性氣流帶。
氣流在這個斷面里會像個四十多歲的老處女一樣不講道理，見到誰都要發頓火，連最老練的領航員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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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鴉號的升降舵就在這種氣流里呻吟著。
羅夏兩隻大手抓著舵輪，竭力抵抗手裡反饋的蠻橫拉扯。
這鬼天氣的風向亂的像團麻，飛艇忽上忽下。
「主閥升壓，快漏氣了！」傑克在副操作台前拽緊制動杆，緊張提醒羅夏。
羅夏趕緊踏下配平踏板，維持飛艇水平。
「凱薩琳，幫忙！」
凱薩琳立刻操作，右舷配重水箱轟的一聲排氣，整艘飛艇顛簸了一下，才險挺過這陣亂流。
三人各出一身冷汗，好歹是有驚無險。 按理說，這本該是極不尋常的一幕。
因為平時若遇到這種亂流，只要讓漢娜接入操艦中樞，憑她那恐怖的算力與機械索，一個人便能如臂使指的撫平顛簸，哪需要羅夏三人這般手忙腳亂？
而此刻，那位本該運籌帷幄的哥特人偶，卻只能被按在椅子上干看著。
看著這一幕，漢娜那張陶瓷般精緻的小臉上破天荒浮現出一抹關心。
「船長，您已經很疲勞了，根據伴侶協議，漢娜可以協助修正航向……」
話音剛落，她指尖突然彈出一道極細的金屬絲，穿透椅子，留下了一個醒目的洞，隨即又縮回皮下。
羅夏抹了把臉上的汗，眼睛盯著氣壓表，「胡蜂插件自檢到哪一步了？」
「百分之九十七，還有部分動作迴路正在磨合。」
羅夏心裡嘀咕，這錢花的值不值還得兩說，可別剛裝上就把飛艇給捅漏了。
說起這個「胡蜂-型」戰鬥邏輯插件，還要從收到通知後講起。
漢娜這具身體的底子很好，柔性肌束和反應速度甚至強過一般的戰鬥構裝體。
大家商量過後，也問過漢娜本人的意思，決定在戰鬥中給漢娜也安排一個位置。 剛好，遠程火力有凱薩琳，正面突破有羅夏，唯獨缺一個能繞後偷襲、牽制敵人遠程單位的高機動刺客。
所以臨走之前，羅夏花錢給她買了一套中高端構裝體使用的，齊格勒「胡蜂-型」戰鬥邏輯插件。
這個插件雖然是未做適配的公版，但擅長的正好就是狹窄地形機動和近身關節技，匹配他們的需求。
只是剛裝進體內，神經接口還在匹配，她偶爾會出現肢體抽搐的現象。
漢娜端坐在椅子上，神情認真。
「其實誤差已經很小了，我可以強行壓制抖動，替您接管舵輪。」
「算了吧，差這百分之三，指不定就把咱們弄翻了。」
羅夏晃了晃發酸的肩膀，繼續穩住舵輪。
「你老實坐著，等進度百分之百了再換人。」
傑克像泄了氣似的癱在椅子上，甩著酸痛發顫的手腕，順手在大副背上狠揉了兩把，換來黑貓一聲嫌棄的呼嚕。
「萬機之神在上，剛才那陣風差點把我兩根胳膊扯下來……說真的，羅夏，外面凍雨都把舷窗糊死了，那些貴族們到底抽什麼風，非讓我們在這種鬼地方集結？」
「再過段時間你會懷念三千米的，因為咱們的目的地在六千米高空。」 閒下來的凱薩琳接了一句。
「六千米，外面的溫度會降到零下四十五度，常規飛艇的燃素氣囊在那個高度會因為壓差撕裂。」
「而且別指望供暖，哪怕咱們的鍋爐超負荷運轉，寒風也會想盡辦法鑽進來。」
羅夏擡起頭，視線透過覆滿霜花的窗戶向外看去。
前方的凍霧正在變薄。
寒鴉號的艦艏穿透了一層厚重的鉛灰色積雨雲，眼前豁然開朗。
狂風在這裡更加肆虐，但在那片蒼白而純淨的日光下，展現在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任何一個在地面上長大的人屏住呼吸。
那是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浮空艦隊。
艾森哈特家族的旗艦「破城槌號」戰列飛艇赫然懸停在集結空域的正中央，如同一座重甲要塞。
破城槌號正噴吐著滾滾白汽，高壓蒸汽與燃素殘渣交織在一起，將下方的雲海撕扯出數條寬達百米的溝壑。
它的周圍，屬於呂貝克持劍議會其餘五大家族的主力艦艇緊隨其後。
齊格勒、德拉赫、施瓦茲…… 雖然體量稍遜於破城槌號，但每一艘也都是武裝到牙齒的龐然巨物。
數十艘萬噸級的鋼鐵巨獸就這麼靜靜橫亘在三千米高空的翻湧雲海之上，宛如一片漂浮在天穹頂端的移動山脈。
在這些重甲巨艦的陰影與排氣渦流之間，還環繞盤旋著密密麻麻的輕型護衛艇與武裝哨艇。
數以百計的小型飛艇巡弋在巨艦的縫隙之中，黑壓壓的一片。
在這些武裝到牙齒的工業奇觀面前，全長不過幾十米的寒鴉號顯的極其單薄，就像是一隻誤入猛獸巢穴的林地灰雀。
「好傢夥……」
傑克湊到前舷窗邊，吹了聲口哨。
「這陣仗可真夠誇張的，他們這是打算去把鐵父的後花園給轟平嗎？」
「如果是去轟平花園，艾森哈特就不會花四萬金馬克買咱們的龍息彈了。」
旗艦的信號燈塔在濃霧中閃爍出紅光，三長兩短，標準的引航代碼。
片刻後，在巡邏艦的指引下，寒鴉號進入了一條狹窄的伴航通道。
嗚——！ 悽厲的汽笛聲連成一片，這傾注了呂貝克精華的鋼鐵艦隊終於完成集結，近百個螺旋槳攪碎雲霧，噴吐著煤煙朝著常人無法企及的空域發起了漫長而艱險的爬升。
……
十天巡航，空氣越來越薄。
舷窗上凝著一層擦不掉的白霜，外頭刮著刺骨寒風，吹的各艦護衛艇的外掛鐵架嘎吱作響。
甲板上沒人願意多待，連戰列艦上的水手們也縮在通風口旁，靠著蒸汽管道的餘溫取暖。
整支艦隊排著整齊的人字陣列，在鉛灰色的雲海間悶頭前行。
好在正午時分終於看到了他們的目的地。
前方的雲層被強氣流沖開了一個大口子。
翻滾的白霧向四周散開，一個大到嚇人的黑影懸浮在眾人的眼前。
那是一個十分違和的正方體。
邊長足有一公里的巨大立方體橫在天地之間，投下的黑影將大半艦隊罩了進去。
它的外殼極為平整光滑，看不到任何人工建造的痕跡，通體漆黑。 飛艇稍稍靠近，就能聽見一陣沉悶的巨響。
那是無數零件在內部碰撞發出的聲音。
羅夏握著舵輪的手指緊了緊，掌心被冰涼的轉輪凍的發木。
一公里的正方體？
這得花多少錢才能造出來？
「萬機之神在上，羅夏，艾森哈特家管這玩意兒叫遺蹟？他們管一座浮空要塞叫遺蹟？」
溫蒂的鼻尖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小聲嘀咕著。
「正方體……除非它肚子裡面全空著，不然升力參數根本對不上呀。可聽裡面的動靜，好像有很多巨型零件……它到底是怎麼飛起來的？」
羅夏或許知道答案。
這可能源於道標的超自然力量。
此刻他的胸口那一陣陣發燙，腦海深處有一種莫名震盪。
這種靈魂被拽緊的古怪感覺和當初舉行儀式激活道標時的感覺幾乎一模一樣。 羅夏呼了口氣，笑了笑。
果然來對了。
那幫容克來這裡是為了什麼他不知道，但現在他則明白了自己在這裡的目標是什麼。
找到那枚道標。
「船長，艾森哈特旗艦打信號了。」
漢娜的聲音打斷了羅夏的思緒。
只見遠處的破城槌號主桅杆頂端，一盞高強度的燃素聚光燈正以特定的頻率快速閃爍，光芒穿透雲霧，在寒鴉號的窗戶上投下規律的斑點。
漢娜看後轉過頭。
「旗艦傳達了最新指令，所有受僱飛艇准許穿過內圈，前往代達羅斯底部的接引平台領取探索資質。」
隨後寒鴉號偏轉艇身，扎進了黑影投下的盲區里。
越是接近那座漆黑的正方體巨構，金屬撞擊的轟鳴聲越是清楚。
在巨構正下方的翻滾霧氣中，一座懸空平台逐漸顯露出來。 平台的四角正向外噴吐著高壓蒸汽，幾條合金鎖鏈斜斜扣在巨構的底殼邊緣。
寒鴉號貼上棧橋邊緣，接駁鉤鎖固定在了網格鋼板內。
羅夏把呢子大衣利落的披在肩上，推開門邁步踏上了掛滿白霜的懸空棧道。
在平台中央的隔離棚前，一行身穿深藍色雙排扣軍大衣的人影正快步迎面走來。
為首的男人大約三十五歲，身形瘦削。
他的左側臉頰完全是由黃銅齒輪與發條構件拚湊而成的義體，每眨一次眼，耳後都會傳出一聲哢噠。
他的大衣領口上，別著一枚極其顯眼的鷹隼紋章。
那是呂德里希家族「北德航路認證局」的專屬徽記。
軍官身後跟著四名手持重型轉輪步槍的精銳護衛，槍口整齊劃一的指向地面。
「羅夏·溫德爾上尉？」
軍官停在三步之外，將羅夏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我是馮·呂德里希家族外務執行官，庫爾特少校。」 「少校你好。」
羅夏點了點頭，簡單致禮。
「你們的運氣不錯，溫德爾先生。」
庫爾特少校從隨從手裡接過一隻黑色公文盒遞向羅夏。
「艾森哈特家族核准了你們的獨立探索名額。」
羅夏接過鐵盒，隨手掀開搭扣。
裡面裝著一枚鑄造精細的八角形白銅銘牌，正面刻著持劍議會六大家族的聯合火漆印。
除了銘牌，還有一份用厚牛皮紙裝訂的文件。
「這是通行銘牌與《外圍探索補充安全協議》。」
少校向前走了一步，一股子公事公辦的語氣強調。
「根據北德航路認證局與議會聯合法令，代達羅斯探索工程由呂德里希家族全權主導規劃。作為外圍受僱船隻，你們被分配在下腹外環『f-7號』掛架，統一住在『探索大廳』的附屬宿舍。明早八點整，『探索大廳』將統一下發探索細則。」
說到這裡，少校頓了頓。 「我要強調一遍，不論你們拿著哪家貴族的推薦信，在代達羅斯，一切規矩呂德里希說了算。任何擅自勘測或者違反規定的行為將被即刻取消探索資格，驅逐出代達羅斯，明白了嗎？」
羅夏眉頭挑了挑，他原以為這麼大型的空島，探索指揮起碼是六大家族聯合控制的。
沒想到竟然由這個呂德里希家族控制。
這後面難免有一番政治交換。
不過……為什麼會是呂德里希？他們要過來又有什麼用？
不過想來對方是不會和自己解釋這些的。
在這種六千米高空的風口上跟一個照章辦事的軍官磨嘴皮子也沒有任何意義。
「明白了。」
他將公文盒夾在臂彎下，痛快走回了寒鴉號。
隨著甲板升降鎖鏈收緊，高壓氣閥噴出一團刺鼻的機油白霧，寒鴉號緩緩脫離了接引棧橋。
羅夏回到艦橋，把公文盒扔在桌上，隨即招呼漢娜。
「漢娜，走，我們往內側飛，去f-7號掛架。」 「明白，船長。」
寒鴉號的矢量噴口噴吐出火焰，順著引航浮標的微弱閃光向著那座巍峨聳立的黑色立方體更深處滑去。
越是向內圈飛行，頭頂投下的陰影便越發厚重。
這麼大的東西，到底該怎麼探索？
羅夏眯起眼打量著那黑黢黢的外殼。
是分區協作？各自為戰？
還是直接武力爆破，一路炸進核心區？
不，肯定不是最後一條。
如果真能用常規手段破壞，六大家族絕不會花重金僱傭這麼多傭兵。
裡面大概率有路，甚至……它本身就是個巨大的迷宮。
羅夏想起了自己在晉升時的那個幻象。
他回憶著那一幕，無數齒輪縱橫交錯，牆壁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變化…… 無論呂德里希立了多少規矩，持劍議會又打了什麼算盤，他都必須搶在所有人前面，把道標攥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