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永恆監牢


  第121章 永恆監牢

  真是諷刺。

  

  原本耗費無數建造的理想之鄉最終成了一座關押萬千幽靈的永恆監牢。

  「所以,這座迷宮裡的上萬個房間,每一個都曾經住著一個人,每一個……都是一個人?」

  凱薩琳低聲呢喃,滿臉的難以置信。

  「那這又怎麼解釋之前的房間只會發出混亂的情緒,而不像你這樣和我們溝通呢?」

  檢修圓盤發出哢噠輕響,漢娜吐出霍夫教授沙啞的聲音。

  「關於這個我有一種猜想,是因為語言,年輕的女士。」

  「我很幸運,災難降臨前我是萊頓大學的歷史系講席教授,熟練掌握德語法語等歐洲的七種語言。」

  「這位姑娘之前和我溝通時使用的是德語,我聽懂了她的問候自然用德語作答。」

  「至於其他的公民……他們大多是低地本地人,終其一生都在講荷蘭語。」

  漢娜的紅瞳微微亮起,突然插話。  「『ie be ?』請問這是荷蘭語嗎?」

  少女轉瞬又換了副嗓音,聲音帶著溫和,「正是,年輕的小姐。這句話在我們的語言裡代表著『你是誰』。」

  漢娜微微側頭,「在之前有一次探測的時候我確實記錄到這條信號,可其他房間沒出現,我以為是某種錯誤信號。」

  羅夏揉揉眉心,面罩下的嘴角抽動了下。

  「所以……整座代達羅斯的居民全在說荷蘭語?」

  「我們前幾天摸不到規律,起因是聽不懂對方說話?」

  傑克張大嘴巴,「萬機之神在上,這算什麼道理?」

  「只要給這丫頭買一套荷蘭語模塊,那些混亂的情緒就能溝通了?我們就能預知到下個房間有什麼了?」

  羅夏心裡暗喜,如果能實現無障礙交流,探索代達羅斯的模式將發生質的改變。

  他們不再是在黑暗中摸索陷阱的盲人,而是握著整座迷宮所有門禁密碼的檢修工。

  他看向溫蒂。

  「等退回外面的探索大廳,我們直接去商鋪買一套低地語系的語言插件。」  溫蒂認真的點頭,「好的,哥哥,這種通用語言模塊隨處都能買到。」

  羅夏轉向漢娜。

  「教授,關於代達羅斯核心,還有永恆之心的具體位置,您了解多少?」

  霍夫教授的聲音再次傳出,帶著一聲嘆息。

  「我並不清楚,先生。」

  「在當年我們只知道整座城市的動力來自中樞塔深處,但那屬於總督先生和高級工程師們的工作,一個歷史學講師接觸不到也聽不懂那些事情。」

  「我現在感受到的代達羅斯是由一個意志統一調度,我每過三十分鐘就會動一次。」

  「並且我能隱約感覺到偶爾會和更靠內的鄰居共處一陣,我們之間無法交流,剩下的我就都不知道了……」

  趁著換位周期耗盡前,眾人聽老教授零碎的講起當年的雲庭。

  那是災難降臨前的溫和歲月,有懸空長廊里流淌的歌劇,有冬園溫室里培育的鬱金香,還有陽光穿過雲層時、露天茶座上剛出爐的黃油薄餅。

  在殘酷而冰冷的廢土時代,那確實是一段遙遠而美好的時光。

  地板下方突然傳來沉悶的咣當聲,牆體隨之劇烈震動。  半個小時的時間到了。

  天花板的黃銅吊燈輕輕晃動兩下,像是在躬身致意。

  霍夫教授的聲音提高几分打斷回憶。

  「假如有朝一日你們攻入中樞塔,請務必替我們關掉永恆之心的供能閥門。」

  「作為一個歷史學者,我年輕時曾經狂熱的幻想永生,甚至覺得為了換取永久的存在捨棄血肉之軀也是合理的代價。」

  「但在經歷漫長的歲月後,我終於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生活的品質遠遠比活多久更重要。」

  「我渴望徹底的安息,我現在更嚮往泥土與棺木帶來的安穩。」

  牆壁深處的軸位刻度針開始飛速回撥。

  羅夏直起身子,擡手碰碰帽檐,行了個正規軍禮。

  「我們會記住您的委託,教授。」

  「大家,收回回航孔帶,準備回大廳。」  漢娜收回金屬索,最後看了眼那張整潔的核桃木書桌。

  紅瞳中閃過一絲流光,隨即被差分機的底色覆蓋。

  小隊迅速撤出學者套房,隔離門在身後關閉。

  卡榫鎖死的悶響伴隨著蒸汽尖嘯,將那個被囚禁在書架與地毯里的古老靈魂再度隔絕在內。

  軌道網絡轟然震動,整個房間脫離主幹道被推向外層的探索大廳。

  大廳刺目的白熾燈光順著艙門縫隙鑽了進來。

  傭兵們的喝罵、傷員的慘叫、以及烤肉與麥酒的氣味湧入鼻腔。

  羅夏掀開面罩,抹了把額頭的汗水。

  艾森哈特家族的登記窗口前,人群依然擁擠。

  當羅夏拖著礦騾,以及掛斗里那個五花大綁的四級疫醫穿過通道時,周遭的喧囂像被割斷一樣平息下去。

  「快看……是寒鴉號的那幫狠角色!」

  「後面拖著的是個活人?好像是英國探險隊的疫醫!」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竊竊私語聲在空氣中蔓延。

  羅夏沒有理會那些貪婪或畏懼的視線,徑直走到驚呆了的兌換窗口前。

  他把帶血的打孔銅帶拍在櫃檯上,順手將一枚帶有特殊紋樣的徽章推過去。

  「核驗積分,順便拿一份兌換名冊給我瞧瞧。」

  羅夏屈起指節在櫃檯上敲了兩下,「我需要買一套專門囚禁中階職業者的裝備。必須是能壓制燃素迴路、附帶神經鎮定和控制雙手活動的重型鐐銬。」

  辦事員下意識看了眼礦騾掛斗里五花大綁的伊萊亞斯,咽了口唾沫,迅速從抽屜里翻出一本手冊遞出窗口。

  「當然,長官。艾森哈特家族的物資庫里正好有現成的四級燃素阻斷鎖,專門用來對付這些危險的高階傢伙。」

  辦事員一邊在羊皮紙憑證上蓋章,一邊低聲詢問,「至於掛斗里的這位……」

  「我新認識的朋友罷了。」

  羅夏接過名冊挑選起來,轉頭看向身後的溫蒂。

  「來,咱們給漢娜選個漂亮的荷蘭口音。」

  十一月下旬的北德高空開始飄落細碎的雪渣子。  雪粒敲打著飛艇的蒙皮,發出沙沙的聲響。

  伊萊亞斯被反綁在一張固定在地板上的高腳椅上。

  羅夏脫掉滿是硝煙味的動力裝甲,換上寬鬆襯衫。

  拉過一把摺疊椅,大馬金刀的坐在伊萊亞斯對面。

  桌上擺著一本邊緣磨損的羊皮帳本,旁邊放著一把削尖的木桿鉛筆。

  傑克斜靠在艙壁旁,指間翻飛著那張占卜撲克,眼神戲謔。

  「說說吧,格雷先生。」

  羅夏拿起鉛筆,在帳本上寫下今天的開銷。

  「全倫敦只有一千個的醫學精英,怎麼會淪落到在爛鐵堆里靠打劫北德傭兵過日子?」

  「坦白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你編造故事,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切下來。」

  伊萊亞斯麵皮抽搐幾下,額頭滲出冷汗。

  在羅夏那雙兇悍瞳孔的注視下,這位前主管終於放棄編造英雄史詩的念頭。  「我說……我全交代……」

  伊萊亞斯垮下肩膀,聲音變的乾癟。

  真實的故事遠沒有他吹噓的那樣體面。

  年輕時的伊萊亞斯確實展現出一些藥劑學天分,但也僅限於能在考試中拿個良好。

  他能擠進大名鼎鼎的皇家生物動力公司靠的是親舅舅在後勤人事處擔任副主管的關係。

  舅舅費盡心思,把他塞進一位資深四級疫醫的研究小組。

  那位導師在業界名聲響亮,行事手段卻格外陰狠,長期負責處理公司地下實驗室見不得光的人體免疫系統項目。

  伊萊亞斯在實驗室里學會了察言觀色。

  他極力討好導師,替對方頂下大量繁重的文書工作與違規藥劑調配。

  導師見他識趣,加上背後有後勤部門的人情,便順水推舟將真正壓箱底的神經阻斷與組織催化技術教給他。

  憑藉這種技術傳承與海量實驗耗材的堆砌,伊萊亞斯的技術水平飛快上漲。

  熬了八年,他在三十五歲那年通過皇家醫務委員會的考核,掛上四級疫醫的徽章。  「那是一段體面的日子。」

  伊萊亞斯嘆著氣,眼神飄向天花板上的鉚釘。

  「我有獨立的辦公室,有四個實習生隨叫隨到,每周能領到二十五鎊薪水。」

  羅夏用鉛筆敲敲桌面。

  「說重點,你是怎麼滾出倫敦的?」

  伊萊亞斯縮縮脖子,咽了口唾沫。

  學術界的榮光終究被貪婪毀了。

  那位導師私自截留軍方訂購的昂貴燃素穩定劑,用廉價的石化副產品進行稀釋,倒賣差價中飽私囊。

  伊萊亞斯作為核心助手,自然也分到一大筆金鎊。

  他拿著這些贓款出入高檔俱樂部,幻想著買下梅費爾區的一棟帶花園的聯排別墅。

  東窗事發來的猝不及防。

  一批送往戰壕前線的試劑出現嚴重沉澱,導致多名企業高管子弟的神經系統永久受損。  調查委員會連夜封鎖實驗室。

  導師在被捕前飲彈自盡,把所有的財務黑帳留在了保險柜里。

  伊萊亞斯被帶走審訊。

  那些帳目上清清楚楚簽著他的名字。

  他在禁閉室里嚎啕大哭,把責任推給死去的導師。

  人事處的舅舅動用經營半輩子的所有人脈,賠上積蓄才勉強把公訴罪名降格為違規操作。

  牢獄之災免了,代價是剝奪公職,吊銷在本土的行醫執照,並在業內徹底除名。

  從雲端跌落谷底只需要三天。

  習慣了揮霍的伊萊亞斯無法忍受貧民窟的潮濕霉味。

  當他從酒館得知北德這邊因發掘遺蹟而急需高階戰力時,心頭的貪念再度死灰復燃。

  他假造一份海外開拓團的委任狀,在東區的廉租公寓裡四處畫餅。

  他找到渴望脫離底層的退伍軍人、被債務逼入絕境的碼頭苦力。  托馬斯和門閂就是那時候被他網羅進來的犧牲品。

  伊萊亞斯給他們許諾倫敦正式編制、體面薪水和免費的器官維護。

  他帶著這批被謊言填滿腦袋的下屬漂洋過海來到北德,靠著鑽差分機的空子在遺蹟里殺人越貨。

  「整件事就是這樣,長官……」

  伊萊亞斯眼眶發紅,鼻涕掛在鬍子邊緣。

  「我發誓,我所有的藥劑配方都是真的,四級執照也是真金白銀考下來的!」

  羅夏合上帳本,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難怪這傢伙甩鍋如此順手,原來是實驗室政治鬥爭里淬鍊出來的老油條。

  人品確實爛透了,但技術底子應該沒摻太多水分。

  審問告一段落,艙室角落傳來一聲輕響。

  方才一直靠牆坐著的凱薩琳站起身,神情肅穆,從隨身皮囊里取出一個金屬冷藏盒。

  金屬盒扣鎖彈開,縫隙間溢出一縷細微的白霜。  盒內由防震凝膠固定著幾枚特製載玻片。

  透明玻片中央封存著暗紅髮黑的血液樣本,那是屬於德米特里大主教的血液樣本。

  伊萊亞斯見到載玻片,脖子下意識往前伸了伸。

  「這是一份老人的血樣。」

  凱薩琳的聲音平靜,目光鎖定在伊萊亞斯的臉上。

  「病人體內的被下了一種未知毒素,讓他的燃素侵蝕始終不退,依靠常規淨化儀式無法驅散,我聽說鹿角女士麾下的疫醫有一些技術能進行治療。」

  「你既然自稱精通神經與組織壞死,看看這個。」

  伊萊亞斯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連連點頭。

  「拿過來,快讓我瞧瞧!」

  他神情收斂了之前的諂媚,換上一副認真模樣,這是多年實驗室生活留下的本能習慣。

  他小心翼翼的接過特製載玻片,用鑷子挑開邊緣的密封膠,借著銀針颳起微量暗紅血樣,湊在鼻尖輕輕嗅嗅。

  下一秒,他原本緊繃的臉色忽然變的十分古怪。  他扶正滑到鼻尖的裂紋眼鏡,眼角抽搐了兩下,嘴唇囁嚅著,像是聞到了某種極其危險的味道。

  「活見鬼了……」

  伊萊亞斯放下鑷子,擡頭打量了凱薩琳一眼,聲音帶著驚疑。

  「這可不是常規意義的病變,這是泰晤士集團去年才完成活體測試的專利項目,代號叫做『晚鐘』。」

  他指向試紙邊緣逐漸硬化的灰白網紋,語氣變的格外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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