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代達羅斯的心臟


  第123章 代達羅斯的心臟

  漢娜的金屬髮絲輕微晃動,那段充滿嘲弄的尖銳男聲在走廊里迴蕩。

  巡察構裝體,中樞塔……

  羅夏嚇了一跳。

  這麼多天下來這還是他們頭一次聽見有人主動提起這些事情。

  以往那些困在牆壁里的幽靈,全都在糾結陳年舊事,而門後這個傢伙卻清醒得嚇人。

  傑克迅速收起手裡的占卜撲克,身體貼緊身旁的管線,喉頭滾動了一下。

  「頭兒,他剛才說……中樞塔?」

  「漢娜,繼續連線。」

  羅夏朝身旁打了個手勢,示意大家靠牆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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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他到底怎麼知道的這些。」

  短暫停頓後,那個男聲帶著冷笑再度響徹走廊。  「憑什麼?」

  「憑我正盯著你們這群粗魯的訪客!」

  「門外那台馱著物資箱的六足機器,剛才收起了肚子上的兩根工具臂。」

  「那個玩弄撲克的年輕小子,靴子底下全是黑泥!」

  傑克整個人當場僵住,脖子硬生生地轉向緊閉的合金隔艙門。

  「見鬼了!」

  「隔著實心鋼板這鐵疙瘩真能看見我,連我靴子沾了泥都知道!」

  大家全都感到後背發涼。

  這個代達羅斯可真是古怪,每隔幾天就會打碎之前他們的認知。

  要知道之前遇到的房間,裡面的意識對門外的動靜可都是不知情的。

  而這間屋子裡的傢伙,竟然能夠看到外面!

  這倒讓他說的那個知道代達羅斯核心的話有了背書,搞不好他真的知道點什麼。  「帶上所有裝備,全員進門。」

  羅夏轉頭朝身旁的隊友招手,「換位馬上開始,跟緊礦騾。」

  門鎖的齒輪機構發出轉動的悶響。

  隔艙門順著滑軌縮進牆體,露出內部因為強力擠壓變了形的房間。

  這裡原本該是一間講究的學者研究室。

  鋪設的紅木地板大片拱起,露出下方交錯的鉚接鋼樑。

  兩側的書櫃嚴重傾斜,大批燙金封面的厚重手稿散落得到處都是。

  正中央的胡桃木寫字檯斷成兩截,斷口處留著整齊的撕裂痕跡。

  最顯眼的是正對著大門的牆面。

  厚實的金屬板向外鼓起一道猙獰豁口,露出了建築層間的粗大鋼管和骨架。

  羅夏伸手摸了摸寫字檯斷裂的地方,感覺整個房間曾經承受過一次強烈衝擊。

  「漢娜,去找檢修設備。」  「溫蒂,跟著我,小心那些翹起的牆壁。」

  漢娜走向房間深處,在傾斜的橡木護牆板後方找到了嵌在牆裡的黃銅圓盤。

  三層刻度環卡死在金屬槽里,紙帶槽塞滿了焦黑碎屑。

  金屬絲從少女指尖探出,順暢接入銅盤中央的數據插孔。

  輕微的蜂鳴聲隨之在牆體內部迴蕩開來。

  「啊……總算又能說話了。」

  漢娜的發聲模塊接管了對方的語調,聲音平緩下來,帶著焦躁。

  「整整十九年,我的思維只能困在沉默里!」

  漢娜的頭顱突然轉向門口,發聲孔里的音量驟然拔高。

  「現在,停下你那粗魯的腳步,留著亂發的小子!」

  「把你的鞋底在門墊上蹭乾淨!」

  「文明人的地毯只歡迎乾淨的客人,容留那些爛泥純屬糟蹋!」  傑克揉了揉發脹的耳朵,低頭看著腳下滿是灰塵的羊毛墊子。

  「如你所願,先生。」

  「既然這堆爛布算作地毯,我很樂意照辦。」

  傑克嘴裡念叨著,順從地在墊子上抹掉靴底的黏土。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科奈爾·凡·霍恩,代達羅斯高空氣動工程學會終身榮譽會員,第七環軌道調度總監察官。」

  「現在,那個高個子船長,勞駕叫你的手下把我第三排書架上的手稿扶正。」

  「它們歪了整整五年,簡直是在折磨我的審美神經!雖然天知道我現在還有沒有神經了。」

  傑克翻了個白眼,走上前去把兩本沉重的工程圖冊推回格子裡。

  「您可真有閒情逸緻,總監察官閣下。」

  「被困在牆壁里十九年,還能保持這種習慣。」

  霍恩冷哼了一聲。  「如果失去了秩序,人和底層那些飼育艙里的爬蟲有什麼區別?」

  羅夏走到斷裂的寫字檯前,取下手套,掌心貼在冰冷的木板斷口上。

  「霍恩先生,我們來談談正事。」

  「你是怎麼隔著厚重鐵門,看清走廊里一切的?」

  「據我所知,其他房間裡的意識甚至無法察覺門外的訪客。」

  溫蒂已經半蹲在牆體那道巨大的裂口旁邊。

  小姑娘摘下皮手套,雙手十枚銀灰色指環泛起微弱的幽藍光芒。

  「哥哥,看這根主梁。」

  溫蒂轉過頭,指向破損的牆體外側。

  「龍骨在撞擊中發生嚴重彎折,直接頂穿了隔斷蒙皮,挑出去的鋼樑支出去很遠,如果只要有屬於這間房的東西碰到外界就能有共感的話,那他就能提前看到咱們。」

  霍恩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聽聽看,小姑娘一眼就看懂了什麼原因。」

  「她比你們這群只會端著火器的粗胚聰明多了!」  「說起來這差不多有七年了,有一次軌道換位的時候意外讓兩個房間撞到一起,把這間倒霉屋子擠得快要折斷了。」

  「但也正是那次撞擊,把我的感知從該死的四面牆壁里給扯了出來。」

  「我不但能感知這間起居室,偶爾還能搭上隔壁都有什麼,甚至能偶爾感覺到我頭上的東西……」

  「可惜軌道總是在動,一旦錯開我的眼睛就會瞎掉。」

  羅夏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那道猙獰裂痕。

  看來對方是走了運才突破了單個房間的牢籠向外延伸了出去。

  「那麼,你先前說知道代達羅斯的核心秘密,也是通過這種方式看到的?」

  羅夏單刀直入地發問,目光鎖定了漢娜的面孔。

  霍恩沉默了片刻。

  排風百葉窗發出一陣遲滯的顫動,聲音里的嘲弄收斂了幾分。

  「我必須糾正你,我從未說過我直接掌握著內層的通行大門,如果我有那扇門的鑰匙,十九年前我就把整座中樞塔給炸飛了。」

  傑克把玩著手裡的懷表,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得了吧,頭兒,我就知道這些搞學術的傢伙最喜歡誇大其詞。」

  「他在詐我們開門,好找人陪他聊聊天。」

  霍恩的聲音瞬間拔高,顯得極為憤怒。

  「閉上你那張毫無教養的嘴,傭兵小子!」

  「我確實沒有不知道怎麼進去,但我好歹是看到了不少東西的!三年前,第十七號主承重軸……這個是我閒來無事的時候編的號,它發生過一次長達四天的卡死。」

  「我的房間當時被推到了最邊緣的懸空滑軌上,那道裂口正對著外壁與內壁之間的層間虛空。」

  霍恩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鄭重。

  「我親眼看到了那片虛空,看到了隔絕內外兩層建築的真正模樣。」

  羅夏朝溫蒂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記錄關鍵數據。

  「詳細說說你親眼看見的情景。」

  「還有你推測出來的結論,二者區分開來。」

  羅夏拉過一把還能坐人的木椅,坐下身來。  漢娜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首先是事實部分,我以工程師的榮譽起誓,絕無半點添油加醋。」

  「目前看來,代達羅斯的外層住宅環與真正的中樞內層之間根本不存在所謂的走廊。」

  「因為中間橫亘著大片跟本沒有房間連接的虛空!」

  「寬度至少超過一公里!」

  一公里?!

  羅夏心中一動,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從外面看代達羅斯也就一公里多一點,這裡面怎麼還有一公里?難道是空間摺疊?

  他按下這個問題,繼續聽下去。

  「……所有的外層房間都只是依附在最外圍的軌道網絡上隨機滾動。」

  「它們永遠不可能直接對接內層的建築物。」

  羅夏的眉頭再次皺起。

  這與探險協會的說法截然不同。

  協會的大多數開拓隊伍,至今還在外層的成千上萬個房間裡像無頭蒼蠅一樣打轉,寄希望於撞大運找到一扇通往內部的門。  如果霍恩的描述屬實,那些尋找正常通路的隊伍註定要徒勞無功。

  而自己提前收集道標的事情也泡湯了。

  等等。

  這傢伙剛被漢娜接通時嘴裡嚷嚷的是什麼來著?

  頭頂的縫隙里飄著東西。

  八隻腳的章魚……巡察構裝體?

  既然兩層建築之間隔著一公里的虛空,沒有任何固定的連接通道,那能在狂暴氣流里自由來回的……

  「先生,你能說說巡察構裝體又是怎麼回事?」

  「別急著催,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部分。」

  霍恩的聲音透著一股難掩的興奮。

  「在那片虛空里懸浮著數量不少的重型構裝體,它們形似章魚,靠著腹部的浮力在虛空中來回遊弋。」

  「按理說那片空間風平浪靜,看著完全能夠直接飛過去。可我猜,真要有人敢這麼做,那些機械章魚會立刻開火把靠近的目標擊斃。」  「現在你們該明白我的推論了。」

  「那些八足大傢伙才是整座迷宮裡唯一能夠自由進出內層的交通工具!」

  「想要跨過那片該死的虛空你們必須逮住一隻大章魚,然後想辦法讓它帶你們進去!」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傑克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

  「聽起來像是一個瘋子制定的自己了斷方案。」

  「我們要去捕獲一台重型戰爭機器?而且不能把它炸爛,還得完好無損地搶下駕駛艙?」

  羅夏沒有理會傑克的抱怨,他在飛速權衡霍恩這番話的可信度。

  邏輯上嚴絲合縫,完美解釋了為什麼貴族們苦苦尋找卻始終沒找到路,只能求助於傭兵這個反常現象。

  因為門根本不在房間裡,而在房間外面的虛空中。

  更關鍵的是,這倒是再次體現了漢娜的特殊價值。

  尋常探險者即便知道了這個秘密也無法突破八足構裝體的防衛系統。  但漢娜擁有的邏輯解析能力,以及能夠分化出的神經機械索,天生就是為了控制這種中樞構裝體而存在的。

  羅夏忽然面色變得古怪。

  ……說起來,漢娜好像就是被奧匈帝國偷出來的……

  偷出來幹什麼?還好巧不巧的運到了呂貝克……

  總不會是自己稀里糊塗截胡了哪個貴族提前準備的答案吧!!!

  這個荒誕的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腦子裡瘋長。

  羅夏只覺得喉嚨有些發乾,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兩拍。

  他需要證據,立刻,馬上。

  羅夏站起身,語速比平時更快。

  「霍恩先生,我們怎麼才能親眼確認你說的這片虛空?」

  霍恩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早就聊到了的淡定。

  「轉過身去,看著你們右手邊的第二塊防火檢修板,那塊板子後方本來是主排水管的檢修井。」  「前幾年管線爆裂,把外層的鉚釘給沖開了,只要卸掉手動卡扣,你們就能親眼看見虛空。」

  「但我得警告你們,那裡的構裝體十分警惕,千萬別招惹它們!」

  羅夏給傑克打了個手勢。

  傑克隨手找來一把撬棍走向霍恩所指的那面牆壁。

  牆板表面漆皮剝落,露出帶有警示黃漆的金屬蒙皮。

  上面清晰地刻著一行低地語【非維護作業嚴禁開啟】。

  溫蒂小步跟上前去,「哥哥,需要讓礦騾在這裡建立固定地錨嗎?」

  「必須建立。」

  羅夏果斷下令,「把牽引鋼纜固定在進門處的承重鋼樑上,把掛鉤扣在我和傑克的武裝帶上。」

  小隊迅速進入高效的戰術執行狀態。

  六足礦騾邁著沉穩的步伐挪動到門廊附近,兩根合金駐鋤從礦騾兩側液壓缸中探出楔入紅木地板下方裸露的槽鋼縫隙。

  喀嚓兩聲脆響,地錨鎖死。  高強度的編織鋼纜從礦騾背後的絞盤徐徐滑出,分作兩路,通過登山扣系在羅夏的動力甲與傑克的戰術腰帶上。

  門外的凱薩琳微微調整了姿態。

  傑克把撬棍插進檢修板的縫隙里用力壓下槓桿,多年沉積的鐵鏽化作微細的暗紅碎屑飄落下來,螺栓伴隨著尖銳的摩擦聲逐漸鬆動。

  「頭兒,駐留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傑克低頭看了一眼懷表的刻度,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羅夏點點頭,單膝半跪在檢修板側面,動力甲手套扣緊了鑄鐵把手。

  氣閥扳手轉動了一百八十度。

  伴隨著密封膠條脫開的輕響,最後兩個防爆卡扣順勢彈開。

  羅夏穩住手腕,手臂液壓杆發出一聲輕鳴,將金屬板向外推開一掌寬的縫隙。

  外面毫無動靜,沒有任何空氣流動的跡象。

  房間裡維持著原來的溫度,散落的圖紙與地毯安靜伏在地上。

  透過這道狹窄縫隙,展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片沉入死寂的廣袤虛空。  深邃黑暗吞沒了一切邊界,只有最深處懸浮著一層柔和而神秘的金色輝光。

  無數條粗壯的金屬骨架在光芒邊緣橫向交錯,龐大的構裝體悄無聲息穿行其間,如同一群巡弋在深海里的海獸。

  霍恩尖銳的聲音突兀響起。

  「看吧,探險者們。」

  「這就是代達羅斯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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