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儀式
第126章 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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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凜冽寒風穿過瓦格林半島上空,呂貝克自由港顯的比往常空蕩了許多。
平日裡那些擠滿酒館、把懸空棧橋踩的嘎吱作響的傭兵與空賊最近半個月幾乎從外城區里蒸發了。
賭檔前不再需要夥計維持秩序,下城區的烤肉攤也收起了半數油鍋。
在這座浮空城裡,能讓這群亡命徒放下麥酒與骰子的事情不多,除非前方丟下了一塊大到能撐死所有人的肥肉。
代達羅斯遺蹟的傳聞早在外城傳的沸沸揚揚,那座在迷霧邊緣漂移的古代浮島像塊磁鐵,把呂貝克所有自認命硬的傢伙全卷了進去。
並且可笑的是,每個人都覺的自己會是最終贏得最高賞金的那個幸運兒。
但這股幾乎要把外城點燃的躁動,源頭從來不在那些漏風的鐵皮棚屋裡。
真正的引線,始終攥在內城區那幾座用重型錨鏈鎖在一起的容克堡壘手中。
穿過三道戒備森嚴的防禦關卡,排氣塔噴出的白汽將外層的寒意與嘈雜隔絕在外。
持劍議事廳的橡木門開了又合,五位家主帶著各自的副官依次離開,靴子踩過廊橋上薄薄積雪朝著不同方向的堡壘散開。
康拉德最後一個走出大廳。 他向門邊書記員點頭道別,把領口那顆扣子重新扣好,步子邁的不緊不慢,路過施瓦茲家衛兵時,還順手替那個年輕人撣掉肩甲上的雪。
衛兵愣了愣,腰杆挺的筆直。
在呂貝克,貴族家主走出議事廳時的步態,決定了其餘五頭狼第二天該如何估算對方的成色。
步子放緩些,下巴擡高些,懸在頭頂的那些戰列艦主炮就能多在泊位里安分幾個月。
作為六大家族中公認的末席,如何偽裝的技巧可以說是代代相傳。
管家霍夫曼等在長廊轉角,公文夾抱在胸口,帽檐積了些薄雪。
兩人並肩穿過巡邏哨,繞過排氣塔,拐進通往私人泊位的背風通道。
四周只剩管道滴水聲,康拉德這才擡手扯開領口,頸後的壓力閥噴出大團白汽,很快被穿堂風吹散。
霍夫曼放低聲音,姿態恭敬,「議會那邊怎麼樣,家主?」
「艾森哈特和施瓦茲今天坐進了同一條船。」
康拉德盯著通道盡頭的舷窗。
霍夫曼挑起眉毛,神態悚然,有了不好的聯想。 「威廉閣下和卡斯帕閣下?上周他們還為了樁交易差點在會場拔槍。」
「他們能為了交易吵架,也能為了我父親握手。」
康拉德嘆了口氣。
「威廉當眾問父親為什麼連續缺席,卡斯帕就在一邊幫腔,提醒我說如果想行使繼承權的話最好早作打算,他還說願意幫我。」
「後來呢?」
「後來他們要求下次議會由古斯塔夫·馮·呂德里希本人出席,當著公議劍的面,親口證明自己神志健全。」
霍夫曼腳下慢了半拍,又趕緊跟上。
「您怎麼回答?」
「父親仍在療養。」
康拉德的語氣和議會上一樣平穩。
「瑪格麗特笑了,她說這句話她聽過三次,一次比一次更像在念遺囑。」
舷窗外,雪片斜著打在玻璃上,化成歪歪扭扭的水痕。 這層紙就快破了。
康拉德很清楚。
自己的等級卡在四級很久了,而這顯然是讓其他人誤會了些什麼。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四級與五級是職業者的分水嶺。
唯有真正跨進五級門檻的人,才配被尊稱為「超凡者」,才能掌握扭曲現實規則的權能。
康拉德在四級停滯的時間太長,落在其餘五位家主眼裡,便成了後繼乏力的鐵證。
雖然康拉德猜測這五頭老狼依然願意維持六大家族的體面排場,但一人咬一口呂德里希牌餡餅同樣符合這群傢伙的胃口,誰也占不到獨食,分量也正合心意。
最後通牒是下次議會……也就是三周以後。
他輕輕說出了聲,「三周。」
康拉德轉頭看向身旁的霍夫曼,語氣沉緩。
「三周時間,足夠做很多事了……儀式那邊怎麼樣了?」
霍夫曼早就猜到家主最關心的是什麼,就是立刻就翻開了公文夾。 「進度穩定,祭司說血池裡的燃素精華沉澱的比預想更好。」
「按原定日期推進,還需要一個月。」
「可議會只給了我們三周。」
「是的,家主。」
康拉德停下腳步,合金手掌搭上舷窗框,窗框上的薄冰裂開幾道細紋。
「提前,至少提前十天。」
「下次議會開始以前儀式必須完成。」
霍夫曼聽到這話有些遲疑。
「家主,可現在的探索節奏至少得一個月的時間。」
「那就換個節奏。」
康拉德神色不變,顯然剛剛在會議上就做好了計劃。
「今天通過的積分兌換擴充條例今晚就貼出去,探索大廳、酒館、妓院門口,誰路過都得看見。」 「兌換名冊里那批管制軍械全部掛上,准入資格放寬,二級以下的散隊也准許發放入場牌。」
康拉德頓了頓,繼續說下去:「再派人去漢堡、不萊梅和羅斯托克招傭兵,越多越好。」
「那幾座城邦的傭兵要價可不低。」
「告訴他們,代達羅斯里有許多一夜暴富的好故事。」
霍夫曼欠了欠身,「我會讓報社多備些油墨。」
蒸汽馬車沿著重型廊橋跑了小半個鐘頭,車輪碾過防滑鋼板上的積雪,最後停在鐵律塔門前。
這座堡壘在六家裡個頭最小,深藍旗幟上那隻雄鷹被雪水浸的發暗,嘴裡叼著的螺母倒是鏽紅依舊。
康拉德穿過門廳徑直走向偏廳。
推開門,他先注意到壁爐。
爐火燒的很旺,火苗奇怪的始終朝窗邊的方向倒去。
可這間偏廳門窗關的嚴嚴實實,通風口吹出來的空氣連桌上的書頁都掀不動。
茶桌旁,侍女捧著銀托盤立在陰影里。 即便看見家主走進來,刻在骨子裡的僕從規矩也沒能壓住那股惡寒,杯碟持續發出細碎輕響。
她極力繃緊肩膀想要躬身行禮,手腕卻抖的厲害,滾燙紅茶晃出杯沿,在白瓷邊掛下一道道水痕。
屋裡的壓抑感攥緊了她的喉嚨,讓她連擡眼的力氣都沒有,牙齒在嘴唇後面輕輕打戰。
而讓火苗背離,侍女打顫的始作俑者就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那是兩個人,瘦高男人叫奧斯瓦爾德,手套上滿是皮質紋路,細看全是契約條文烙出的凹痕。
那些紋路沿著指節緩緩遊動,仿佛還活著。
另一人是個短髮女人,叫伊爾莎。
從康拉德進門到現在,她只說了兩個字。
「家主。」
就這兩個字出口,窗戶玻璃上就爬滿了白霜,紅茶熱氣猛的縮了起來,侍女又是猛的打了個顫。
康拉德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一旁幾乎脫力的僕人,擡手輕輕揮動。
侍女如蒙大赦,抱緊托盤快步退向外側。 候在門邊的霍夫曼側身讓侍女離開,隨即拉上門,將內外隔絕開來。
偏廳里只剩下幾人輕微的呼吸聲。
奧斯瓦爾德直起身子,把一本封皮磨損的記錄本遞過桌面,康拉德伸手接了過來。
「說吧。」
「家主,這幾天的收成相當不錯。」
奧斯瓦爾德翹起腿,手套上的紋路跟著動了動。
「七支隊伍,三十一個人,協會那邊登記的全是事故。」
康拉德翻開第一頁:「手法穩妥麼?」
「挑換位周期快結束的時候動手。」
伊爾莎接過話頭,屋裡又涼了幾分:「先讓他們看不見,再讓他們喊不出聲。」
奧斯瓦爾德笑著補充,「剩下的活交給我的小傢伙,它負責把人拖到門縫邊上,等軌道一動,艙門自己就會把帳結清。」
「下一支隊伍進門,只會看見門縫裡卡著半截人,然後悻悻然的抱怨這地方的門會吃人。」 他聳聳肩,「公平的說,他們講的倒也算實話。」
康拉德往下翻。
記錄本寫的很規整,日期、房間特徵、隊伍人數、處理方式,最後一欄事故類型,從頭到尾只寫著「換位擠壓」四個字。
他的手指在昨天那頁停了停,羅斯托克來的五人隊,裡面有兩名三級。
「這支也是你們做的?」
「鐵衛有點難纏,」伊爾莎說,「多費了些力氣。」
「協會書記員該給你們寫封感謝信。」
康拉德合上記錄本,「托你們的福,他們每天只需要在事故欄里抄同一個詞。」
奧斯瓦爾德撫胸欠身,「我們向來體貼。」
「做的很好,接下來加大力度。」
康拉德把本子推回去。
「外城這幾天會湧進大批新人,挑著下手,把傷亡控制在協會還願意寫成事故的範圍里。」 「另外,有件新差事。」
他從外套內側取出折好的紙,是今天探索大廳積分榜的謄本。
榜上常駐前三的幾支隊伍,被他用鉛筆圈了出來。
「這幾天總在前三里出現的就是這幾個名字。」
康拉德用指尖點了點紙面,「盯住他們,弄清楚他們憑什麼能拿到那麼多積分。」
奧斯瓦爾德掃了一眼,吹了聲口哨,「施瓦茲家第一攻堅隊,德拉赫家熔爐小隊,還有這個……寒鴉號?」
「新面孔。」伊爾莎說。
「先看,暫時別動手。」
「我要知道他們進了哪些房間,走的哪扇門,隊裡都是些什麼人。」
伊爾莎把謄本收好,兩人起身告辭。
他們走出偏廳以後,爐火慢慢立直,窗上的霜化成水往下淌。
偏廳里只剩主僕二人。 霍夫曼往壁爐里添了塊炭,等著家主開口。
康拉德盯著爐火看了很久。
「霍夫曼,你還記得雷納嗎?」
老管家愣了下,「那個替我們帶貨的巨像?」
「他最後出現在外城,之後就斷了聯絡,那隻箱子也跟著他消失了。」
「奧匈軍用微型分析機,我花了大價錢才請人偷運出來。」
「那台機器本來就是替我在代達羅斯里認路用的。」
「我們找了這麼久,可查到最後只有幾句傳聞。」
霍夫曼點點頭,神情也沉了下來。
「我現在在想另一件事,」康拉德擡起眼睛,「寒鴉號第一次在內城露面,是什麼時候?」
霍夫曼想了想:「秋季拍賣會,他們拿著黑鷗商行的證件,認證局給他們發過競買牌,登記身份是奧匈邊境叛逃出來的軍械工兵。」
說到這裡,他自己也頓住了。 「那時候,雷納已經失聯了。」
「奧匈。」
康拉德豎起合金手指,「叛逃,時間剛好在那之後。」
「隊伍實力中等,一個三級,兩個二級,第一天就走了五間房,零傷亡。」
「之後的探索大多數時候收穫都很好。」
一個巧合叫運氣。
兩個巧合叫天賦。
三個巧合疊在一塊,放到賭桌上就叫出千。
代達羅斯房間會移動,地圖、測距統統作廢,想在那種地方回回都挑中好房間,要麼有神眷顧,要麼手裡握著能推演出房間滾動邏輯的東西。
神?
康拉德比誰都清楚神會眷顧誰。
神只顧得上祂自己。 「也許真的只是運氣,家主,」霍夫曼斟酌著開口,「外城的人都這麼說。」
「運氣是我們親手印在報紙上的東西,霍夫曼。」
「我比呂貝克任何人都清楚那玩意兒值多少錢。」
說完這句,他停了下來。
前些天那道命令還是他親口下的。
把寒鴉號的收益翻三倍,寫的越誇張越好,貼滿整個外城。
他親手給那頭羊刷上金粉,推到空地正中央,還替它敲了鑼。
要是那把鑰匙真藏在羊肚子裡……
那他這陣子做的,就是天天站在報攤上替小偷吆喝。
頸後壓力閥又吐出大團白汽,比平時急了些。
「要不要讓那兩位直接去碰碰寒鴉號?」霍夫曼問。
「那兩個擅長製造事故,」康拉德搖頭,「事故會連箱子一起碾碎。」 「派人去查,先從認證局下手,把當初登船核驗的檔案調出來,船上幾個人,帶著什麼貨,每間艙室放了些什麼,一樣都別漏。」
「再找兩個靠得住的線人盯住他們停船的泊位,看看他們回港以後都和誰打交道。」
「記住,別驚動他們。」
「東西要真在他們手上,回到我這裡的時候,連顆螺絲都別少。」
霍夫曼躬身應下,「我親自安排。」
他翻了翻夾子裡的日程,擡起頭,「家主,按提前十天算,距離儀式還剩二十天。」
「下次議會在二十一天後,」康拉德說,「多出一天。」
「一天夠用嗎?」
「夠了。」
康拉德起身走到窗邊。
玻璃上的霜已經化盡,外頭雪下的更密,內城的燈火隔著雪連成模糊一片。
他把手搭在窗框上,聲音低的幾乎只能讓自己聽見。 「只要儀式完成,代達羅斯里的道標就會被短暫封印。」
「到那時候,誰也攔不住呂德里希長驅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