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送葬者
第131章 送葬者
三級獵手晉升藥劑。
他推正眼鏡,盯著船長那根還沒收回去的手指,舌頭上似乎又泛起了公司地下六層那股福馬林味。
晉升藥劑這東西在外行人的腦子裡大概跟熬一鍋土豆湯差不多——
疫醫只要往燒杯里扔幾塊怪物下水,撒兩勺燃素,拿勺子攪一攪,出鍋前再念句禱詞就能捧出一瓶原液來。
這份想像很淳樸,淳樸到叫人頭疼。
真實的流程,要從皇家生物動力公司那棟獨立大樓開始。
那棟樓有十二層,每層都是一個部門,每個部門的人都堅信自己才是整條流水線的心臟。
最前端是原料採購部,這裡的支柱是外勤獵手,他們的職責是在霧生種斷氣後的半小時內迅速剝離活性腺體並封入恆溫液並趕在燃素揮發潰散之前完成原材入庫。
隨後的物理萃取車間裡大多是機械師,他們負責操縱龐大的多級離心機與低溫蒸餾塔,在差分機的嚴密注視下剔除雜質,憑藉無可替代的工藝控制力,拿走全樓頂尖的薪水。
中段的配方與工藝科由疫醫坐鎮,格雷就做過這個,他要對照標準表格執行精密的劑量添加,把控著藥劑理化性質成型的關鍵節點。
再往上的是安全部,執勤的有時候是靈媒有時候是神甫,他們主要是用自己的能力逐管校準燃素的共振頻率,避免使用者神經錯亂。 至於頂層的財務審核部,那裡坐著整條線上最可怕的審計員。他們審視成本與良率,只有他們簽下的名字,才算真正賦予這批藥劑流向市場的通行權。
瞧,看似簡單的一瓶晉升原液,背後卻站著數種職業、十幾門學科和一整棟樓的人力。
格雷在那條流水線上幹了幾年,他太清楚了,想在一艘飛艇底艙手搓出這種藥的難度大概相當於拿一把茶匙挖通英吉利海峽。
在倫敦那會兒,常有暴發戶提著支票本闖進公司,拍著桌子要一瓶「加急的」。
前台小姐每次都會微笑著請他們去找人事科——人事科主任是他舅舅,對付這種蠢貨很有一套。
而現在,同一個問題換了張更凶的臉,又問了他一遍。
「你那是什麼表情?」
羅夏還蹲在原地,眉頭擰成一團,盯著他鼻樑上那副歪掉的眼鏡。
「說話醫生,到底能做還是做不了?」
格雷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把眼鏡扶正,嗓子有些發乾。
「恕我直言,船長,這件事超出了一個疫醫的能力範圍。」
「晉升原液得靠一整座工廠來做,疫醫只管其中一道工序。」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鐐銬,又看了看那截蠟燭頭,聲音越來越小。
「眼下這裡的環境,大概只夠我沖一杯茶。」
羅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撐著膝蓋站起來。
「行吧,看來那兩萬積分還得照付。」
傑克捂住胸口靠上艙壁,滿臉痛苦。
「我的心在滴血,頭兒,滴得比鍋爐漏水還快。」
羅夏轉身朝艙門走去。
格雷望著那道把門框塞滿的背影,腦子裡那幾張幻燈片劈里啪啦倒了一地。
煎蛋飛了,客艙也飛了。
冷汗順著脊梁骨淌進褲腰。
完了,這位船長甚至懶得多罵一句。
在浮空鐵棺材上,失去價值的耗材只會被隨手扔出舷窗。 一個配不出藥的疫醫比下完蛋的母雞還掉價!
真要掉進凍土層摔成肉泥?
不行,動動腦子,格雷,快想!
興奮劑對方不要,解毒血清被問完了,自己還能拿什麼抵押這條命?
等等,三級獵手的晉升關口!
還有得談!
「但我有經驗!」
他嗓門拔得太高,鏈子嘩啦一響,把他自己拽得往前踉蹌了半步。
「職業晉升的經驗,船長!我替公司評估過上百份晉升者檔案!」
羅夏的腳步停在門口。
格雷咽了口唾沫,豎起三根手指。
「您要晉三級,對吧?三級是個關鍵,到這一步得選方向?」 「獵手有三條路,送葬者、行刑者、毀滅者,每條路喝的原液配方不同,前置條件也不同,買錯了瓶子,兩萬積分照樣打水漂。」
羅夏轉過身。
這事他聽過。
還在冬棺那會兒,米哈伊爾喝酒時提過分支的說法,當時他才一級,滿腦子想的是下個月的津貼能發多少,聽完就丟到了腦後。
現在這傢伙說得一臉鄭重,活像在宣讀遺囑。
看來這事比他以為的要緊。
「接著說。」
格雷的眼睛亮了。
關鍵階段,格雷,這是你的面試。
接下來的半個鐘頭,底艙成了格雷的講堂。
據他所說,一二級的超凡者還在學著適應燃素,好比剛進廠的學徒,什麼活都得沾一點。
到了三級,神經和肉體對燃素的適應已經定型,身體能夠承載更深度的燃素侵蝕。 晉升者可以借這個機會引導燃素朝某個方向深度改造身體,把某項能力突破世界規則的高度。
獵手的三條路就是三種風格的攻擊風格。
送葬者走的是近戰突擊路線。
這類獵手習慣把勝負交給手中的劍,依靠連續的衝殺黏住對手。
他們的長處在於貼身後的壓制力,只要追上目標就能維持持續的斬擊浪潮。
代價也很大,攻擊範圍比較小,一旦距離拉遠就會喪失主動,很多晉升者為了追求速度甚至會卸掉身上的槍械裝備。
行刑者屬於純粹的遠程刺殺風格。
這批人把注意力全放在長距離狙擊上,依靠廣闊的視野掌控全局,精髓就在於站位選擇與戰前預判,往往在正面對抗開始前就已經除掉了最具威脅的關鍵目標,屬於潛伏在暗處的控場者。
毀滅者則是最具備藝術的一個分支,這條路線偏愛大威力的投擲武器與大範圍覆蓋,追求的是震撼的聲勢與衝擊。
他們在戰場上負責瓦解防線、轟碎堅固掩體以及清理密集的敵群,展現出純粹的火力面貌。
而想要邁進這三條道路,必須跨過對應的實戰門檻。
行刑者要在極遠的視線之外親手終結一個高威脅目標。 毀滅者要製造一次動搖地形的大範圍破壞。
送葬者要在刀刃相接的搏殺里正面擊倒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
按照公司檔案的記載,只有當肉體與意志同時承受極限壓力體內的燃素才會徹底和血肉融為一體。
過於輕鬆的過關只會讓燃素浮在表面,昂貴的藥劑喝進肚裡也只能換來一場劇烈高燒。
他還附贈了一條小道消息,公司檔案里送葬者的晉升死亡率最高,因為「實力相當」這四個字,通常意味著雙方各有一半機會活下來。
至於每條路晉升後會長出什麼新機能,他承認自己只讀過報告摘要,並沒有太過關注這部分。
這番講解里夾著大量拉丁語術語、公司內部笑話和兩次自我吹噓,羅夏挑挑揀揀,總算把骨架拚了出來。
他靠著艙門,手插在大衣兜里,腦子裡那本深藍書冊翻到了天賦頁。
在某種程度上,這道選擇題的答案早就寫在他的武器架上了。
他的天賦幾乎全是為貼臉準備的,【狹路相逢】在十米內給燃素武器加兩成傷害,【槍刃之間】獎勵換武器後的第一擊,【重裝突進】讓他撞人撞得更疼,再加上一級鐵衛的底子,他天生適合扛著武器往人堆里鑽。
再者說,隊伍中遠程攻擊已經有凱薩琳了,她表現的也比他更適合。
顯而易見,答案只有一個。 更何況,他接下來要對付的是那台護衛巡察機,一個貼上來就得拚命的東西。
送葬者的門檻,恰好就是他馬上要做的事。
「我決定晉升送葬者。」
凱薩琳抱著手臂,沖他點了點頭。
「合理的選擇,你的位置一向在最前面。」
傑克吹了聲口哨,伸手撥了撥劉海。
「送葬者?頭兒,這名字簡直是給你量身定做的,你本來就在替別人辦葬禮,以後還能光明正大收費。」
溫蒂認真地點頭,小手攥成拳頭。
「哥哥選的一定是對的,溫蒂回去就給哥哥的鏈鋸劍做新的散熱片。」
漢娜歪了歪頭,紅瞳閃了兩下。
「請問送葬者的業務範圍包括遺體美容嗎?語料庫里有個相關笑話。」
「留著吧。」凱薩琳搶先截住了她。 格雷已經開始鼓掌了,鐐銬叮噹作響。
「明智!英明!」
「說實話,船長,那天在倉庫里您端著鏈鋸劍衝進來,我那幾個手下還來不及舉槍就……」
他頓了頓,大概想起了手下們的結局,換了個措辭。
「……就被您的威猛身姿震懾住了,當時我就想,這才是送葬者該有的樣子。」
羅夏瞥了他一眼。
「我記得當時你被嚇哭了。」
「那是被震懾出來的眼淚,船長。」
格雷面不改色,又往前湊了湊,鏈子繃得筆直。
「還有個好消息,三級獵手有獨屬於送葬者的專屬武器,動力劍。」
「動力劍用高壓燃素在刃口撐起一層力場,砍裝甲跟切黃油差不多,比鏈鋸劍強得多,鏈鋸那些齒片碰上硬化鋼板就得崩。」
羅夏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把鏈鋸劍。 動力劍。
新聖彼得堡保衛戰那會兒,他好像在防線潰口見過一眼,有個獵手提著那玩意兒迎頭撞進蟲群,刃口拉出一抹赤紅光芒,順勢就把一頭惡魔劈成了兩截。
確實帥的一批啊……真應該搞一把,就是不知道到底多少錢。
算了,先晉升三級再說。
談完這些,舷窗外的天已經大亮。
熬了一整夜的小隊決定先睡半天,下午再出發。
格雷被留在底艙,午飯托盤上多了一個煮雞蛋,他捧著那隻雞蛋端詳了很久,認定這是船長開始賞識自己的信號。
等小隊中午下船時,雪停了,探索大廳外的棧橋上積著薄薄一層灰白,踩上去咯吱作響。
大廳門口的蒸汽閥噴著白霧,門房老頭叼著菸斗,沖每個進門的人點頭說一聲「i」,嗓門跟門口那台汽笛差不多大。
北德人信帳本勝過信報紙,信報紙又勝過信貴族,所以大廳里擠得最厚的地方,永遠是那面張貼名單的公告牆。
畢竟報紙會吹牛,貴族會撒謊,只有牆上那串名字和數字,每天都在老老實實地增減。
羅夏裹著大衣擠進人群,溫蒂和凱薩琳跟在他身後。 牆上的新名單貼了整整三大張,墨跡還濕著。
他掃了一遍,心裡數了數,新登記入場的隊伍多出了六十支。
一半以上的隊伍名字後頭標著「散隊」。
旁邊一個穿厚呢外套的漢堡口音漢子啐了口唾沫,跟同伴嘟囔。
「六十支,協會這是把不萊梅的碼頭都搬空了。」
「搬空了才好。」同伴搓著凍紅的手,「人多,房間就開得多,咱們撿漏的機會也多。」
「你那腦子拿豬油灌的吧?房間是有數的,人越多,越是搶著進棺材!」
羅夏聽著,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目光移向名單旁邊新釘上去的另一張告示。
告示蓋著協會的印章,字寫得工整,內容只有一句。
【即日起,代達羅斯部分區域房間進入維護期,相關回航孔帶暫停發放,恢復時間另行通知。】
人群里有人念出了聲,緊接著就有人笑。
「維護?裡頭那些房間還需要維護?」 「大概是給牆縫裡的鬼魂刷漆吧。」
笑聲稀稀拉拉,很快就散了,大家又擠回名單前頭找自己的名字。
凱薩琳站在羅夏身側,小聲說道,「六十支新隊伍,同一天封掉一片區域。」
「嗯。」
羅夏盯著那張告示,手插在大衣兜里,指頭碰到了那捲剛從傑克手裡充公的馬克。
人往裡塞得更多了,能進的房間卻少了一塊。
屋子少了,人擠了,撞上那幫術士的概率只會往上漲。
至於那片「維護區域」里到底在維護什麼,協會顯然打算把答案鎖進抽屜里。
「哥哥。」
溫蒂拉了拉他的袖子,仰起臉。
「咱們的時間是不是變少了?」
羅夏低頭看著妹妹,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變少了。」
「不過別擔心,溫蒂。既然發條擰緊了,我們只要跑得比別人更快一點,趕在所有人前面把最好的戰利品裝進咱們的貨艙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