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他倆一艘船
海味樓的包間比平時熱鬧。張誠到的時候,服務員正在往桌上擺涼菜和熱茶,桌布是新換的,燈光也調得比平時亮了幾分,暖黃色的光線灑在桌面上,把碗碟邊緣的反光都柔和了幾分。
張建國走進包間,先在主位坐下,又招呼張誠坐在他旁邊。張誠剛拉開椅子,包間的門就被推開了,潘家的人陸續走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潘國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莊重了幾分。他身後跟著潘偉,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平時那股隨意的勁兒收了不少,但他左顧右盼的動作還是沒改。
張誠站在桌子旁邊,目光越過潘偉的肩膀,落在最後進來的那個人身上——潘偉的媳婦,還有潘偉的兒子。張誠看到過兩人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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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偉媳婦是個個子不高、皮膚微黑的女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碎花短袖,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手裡牽著一個小男孩,那孩子約莫八九歲,穿著一件印著卡通圖案的T恤,眼睛亮晶晶的,正東張西望打量著包間裡的陌生面孔。
張誠愣了一下,腳步頓住了,隨即轉頭看向潘偉,那眼神明顯帶著質問:你怎麼不早說孩子來了?
潘偉像是早就料到張誠會有這個反應,趕緊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解釋:「暑假本來就要來鎮上,結果丈母娘病了,她媽一直在老家照看,就沒帶著孩子過來。這不是婷婷要訂婚了,我尋思著這麼大的事,孩子總得來看看。沒提前告訴你不就是怕你給孩子準備紅包嘛。」
張誠張了張嘴,想罵他幾句,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李紅梅手裡牽著的潘小寶,那孩子正仰著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種打量。
這時候潘國良已經走到主位旁邊了,拉開椅子坐下,朝張建國點了點頭:「老張,今天日子不錯。」
張建國笑呵呵地應道:「是啊是啊,今天日子好。」
張誠只得把潘偉這筆帳先記下,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他剛坐下,就感覺到旁邊的椅子被拉開了,潘婷在他旁邊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坐下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累不累?」張誠偏過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潘婷搖了搖頭,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不累,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張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不是頭一回見。」
潘婷白了他一眼,但嘴角那點笑意已經浮上來了:「你大哥結婚那天你跟著敬酒,明天可躲不掉了,我也躲不掉。」
張誠剛要接話,餘光瞥見大哥正拉著柳麗萍低聲說著什麼。柳麗萍聽完,表情變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站起來,出了門。
張誠沒有多想,轉回去繼續應付桌上的對話。潘國良正端著酒杯跟張建國碰了一下,兩人各自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潘國良開口了:「老張,我家婷婷跟阿誠的事,你也看到了,兩個孩子處得挺好。今天這頓飯,就算是把事定下來了。」
張建國點了點頭,也端著酒杯回敬:「日子我和鄭阿奶看過了,下個月十八,是個好日子。」
張誠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轉頭看向他爹。
這麼快的嗎?
他爹正端著酒杯跟潘國良碰杯,根本沒看他。
包間裡你來我往地敬著酒,兩家的老爺子聊得越發熱絡起來。張誠坐在潘婷旁邊,聽她小聲吐槽潘偉昨天晚上喝多了說了什麼傻話,心裡那股子緊張勁慢慢鬆了下來。他握著潘婷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蹭著,像是確認這個人就坐在旁邊。
正說著話,張誠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大哥」兩個字。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張志,大哥正低頭看手機,又抬頭朝他使了個眼色。
張誠心裡納悶,什麼話不能當面說,還要發消息?他掛斷電話,回了一條:「?」
大哥秒回:「你找機會出來一趟。」
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又坐了兩分鐘,等話題從訂婚跳轉到潘偉孩子身上去了,他才站起來朝桌上的人說了一句:「我去下衛生間。」說完轉身往外走,推開包間的門,穿過走廊的時候腳步放快了幾分。
他走到飯店門口的時候,看見大哥和柳麗萍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榕樹底下,路燈在他們頭頂投下一圈昏黃的光。大哥看見他走過來,從兜里掏出四個紅包。
張誠走過去:「怎麼了?」
大哥把紅包遞過來:「昨天潘偉包了一個一萬的大紅包,咱也沒什麼機會還回去。這不敢上他媳婦孩子來了,咱也都第一次見孩子。我準備了四個紅包,一個裡面五千,一會你給老爹一個,我給阿宇一個,咱們給孩子個紅包。」
張誠低頭看了一眼那四個紅包,封口平整,鼓鼓囊囊的,摸上去能感覺到紙幣的輪廓,厚實整齊。他伸手接過來:「你剛出去取的?」
大哥點了點頭:「嗯,快跑了一趟銀行,還好趕上了。」
張誠把紅包收好:「行,晚點轉給你。」柳麗萍趕緊擺手:「不用不用。」
張誠搖了搖頭:「別推辭了,晚點再說。」他說完轉身往飯店裡走,大哥和柳麗萍跟在他身後,三個人一前一後重新走進包間。
包間裡的氣氛已經比剛才更熱了。張建國和潘國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喝上了頭,兩人都端著酒杯,肩膀挨著肩膀,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比劃著名什麼,酒精把兩人的臉都熏得微微發紅。
張建國一手端著酒杯,另一隻手比劃著名:「老潘,我跟你說,當年我跑遠洋的時候,那浪大得——」
潘國良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你那個算什麼浪!我在海上漂這麼多年,什麼浪沒見過?有一次我在舟山那邊,那浪頭打在船頭上——」
「打住打住!」張建國一揮手,「你那個是近海,我跑遠洋的時候你還在碼頭上搬貨呢!」
兩人誰也不服誰,越說聲音越大,眼看就要從比喝酒變成比誰見過更大的浪頭。潘偉無奈地看著自己老爹,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看見張誠走進來,趕緊偏過頭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爹和我爹一起出的海……」
張誠看了一眼那兩位已經湊到一起開始比劃手勢的老爺子:「隨他們去吧。」
他走到桌子旁邊,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兩位老爺子身上,不動聲色地把一個紅包推到了張建國面前,又拿了一個遞給阿宇,阿宇接了,低頭一看是個紅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抬頭看了看張誠,張誠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聲張。
阿宇把紅包揣進兜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張誠也坐回自己位置,看了一眼那兩個還沉浸在年輕往事裡的老爺子,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潘婷。她正側著頭和嫂子說話,手指搭在杯沿上。
張誠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小臂,壓低聲音說:「你等一下。」
潘婷轉過頭來看著他:「嗯?」
張誠站起來,繞到桌子另一邊,彎腰湊近正蹲在椅子旁邊看玩具的孩子。那孩子低著頭,正專心致志地研究手裡那輛紅色玩具小車的輪子,張誠蹲下身,把紅包遞過去,聲音放得又輕又軟:「第一次見面,叔叔給你的。」
孩子抬起頭,看了看張誠手裡的紅包,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媽媽,有點不知所措。潘偉媳婦也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擺手:「張誠,這不行這不行,你們訂婚的大喜日子,哪能——」
她話還沒說完,旁邊一直看著這一幕的潘偉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圓:「張誠!你少來!咱可說好了,不許給孩子紅包!」
張誠沒有站起來,依然蹲在孩子面前,把紅包塞進孩子的小手裡,語氣不急不慢:「誰跟你好了?我給我侄子的,你管得著嗎?」
潘偉被他這句話噎得一口氣沒上來,臉都漲紅了,手指著張誠的鼻子:「你!你——」
孩子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紅包,抬頭看了看張誠,又回頭看了看他爸,小聲問了一句:「爸爸,我能要嗎?」
整個包間瞬間安靜了一瞬。
潘偉愣在原地,嘴巴還張著,手指還指著張誠的方向,但表情已經從剛才的惱羞成怒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旁邊的潘國良放下手裡的酒杯,伸手拍了拍自己兒子的後背:「行了行了,人家給孩子紅包,你攔什麼攔?」
潘偉這才放下手,哼了一聲,但沒再攔。他重新坐下的時候,端起面前的酒杯灌了一大口,悶聲說了一句:「得,這妹妹白養了,現在還搭進去一個兒子。」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聽見了。潘國良第一個笑出聲來,他放下酒杯,眼角的皺紋都跟著牽了起來:「行了行了,阿城心疼孩子你就知足吧。」
阿宇也哈哈笑了起來,他坐在張誠對面,笑得差點把嘴裡的茶水噴出來,趕緊用手背擋住,但肩膀還在抖。
柳麗萍更是直接笑出了聲,低頭掩飾了一下,又沒完全壓住。連一直安靜的潘婷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端起茶杯假裝喝了一口,但那點笑意還是從眼角溢了出來。
張誠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時候,餘光瞥見潘婷正側著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想說什麼又沒開口。
張誠偏過頭看她:「怎麼了?」
潘婷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那點笑意終於徹底漾開了。
桌上的話題在笑聲中不知不覺地滑向了家長里短。潘偉媳婦帶著孩子,正側著頭跟柳麗萍說孩子最近的趣事:「前幾天他爸帶他去碼頭,看見一艘大船,小寶非要上去看,說長大了也要開船。」
柳麗萍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笑著說:「孩子有想法是好事,以後跟著他姑父學開船。」
潘偉媳婦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可千萬別跟他爸學,他爸——」她沒說下去,但朝潘偉那個方向努了努嘴,柳麗萍心領神會,低頭笑了起來。
旁邊的孩子聽完這番話,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柳麗萍,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姑父是誰?」
柳麗萍被他這問題問得一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張誠,又看了一眼潘婷。潘婷臉頰上的紅暈還沒完全退,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從容的回答:「你姑父呀,就是剛才給你紅包的那個叔叔。」
孩子轉過頭看向張誠,像是在認真打量這個「姑父」,最後像是下了一個結論似的,點了點頭:「姑父比爸爸高。」
桌上的人笑得更歡了。
張建國和潘國良也沒再爭論誰的浪大誰的海遠,兩人碰了一杯,各自喝了一口,然後靠回椅背上,看著滿桌的晚輩說笑鬧騰。
潘偉也終於把手裡的酒杯放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正低頭跟孩子說話的張誠身上停了一下,哼了一聲,但嘴角那點弧度已經出賣了他。
張建國笑著把杯里最後一點酒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偏過頭看了張誠一眼:「阿誠,你送送你潘叔他們。」
張誠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潘國良旁邊:「潘叔,我送你們。」
潘國良點了點頭,沒有推辭,站起來的時候,伸手拍了拍張誠的肩膀:「好好對婷婷。」
張誠點頭:「潘叔,您放心。」
一行人出了包間。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鎮子,路燈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海風從遠處的海面上吹來。張誠走在潘國良旁邊,一直把他們送到停車的地方,潘國良坐進車裡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明天的事都準備好了?」
張誠點頭:「準備好了。」
潘國良沒有再多說什麼,關上車門。張誠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駛出巷口,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遠,直到拐過街角徹底消失看不見了,才轉過身。身後傳來腳步聲,潘婷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飯店門口的台階上,手裡還端著一杯沒喝完的茶。
張誠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茶杯,仰頭喝了一口,然後問她:「怎麼出來了?」
潘婷看著他:「我爹走了?」
「走了。」
「你明天幾點來接我?」
張誠想了想,他爹定的吉時,七點出門,算上路上的時間,差不多七點半到。他說:「七點半。」
潘婷點了點頭:「那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