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訂婚(一)
包間的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走廊里傳來的說話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張誠站在門口,幾瓶還沒開封的整整齊齊碼在角落的紙箱裡。
"阿宇,搭把手,把剩下的酒搬車上。"張誠朝阿宇喊了一聲。阿宇應聲從走出來,彎腰開始把地上的酒箱子往門口搬。
張誠看了一眼,又轉向潘婷的方向。她正站在飯店門口的台階上,手裡還攥著那個已經喝空了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蹭著,不知道在想什麼。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海風把她的發梢吹得微微飄起來。
張誠走過去,從她手裡拿過空茶杯,順手放在了窗台上,然後拉起她的手:"走吧,送你回去。"
兩人沿著鎮上的石板路往前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和夜晚特有的清涼。
路兩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了,只有零星幾家還亮著燈,透過門縫漏出一點暖黃色的光。
走到收購站門口的時候,張誠鬆開了她的手,看了一眼門上貼著的"家有喜事,休息一天"的紙條,紙條是手寫的,用透明膠帶貼在門板中央,字跡娟秀,顯然出自潘婷的手。"你寫的?"張誠指著那張紙條。
"嗯。"潘婷點了點頭,伸手把紙條按平了一點,"今天下午貼的,怕明天一早有人來送貨。"
張誠笑了一聲,沒有接話。他看著潘婷推開收購站的門走進去,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門縫裡漏出一線燈光,很快又被門板完全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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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誠站在門口等了幾秒,等那線燈光也滅了,才轉過身往回走。
阿宇大哥已經把酒箱子搬上了帕薩特的後備箱,正靠在後備箱旁邊抽菸。阿宇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半,一隻手搭在窗沿上,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敲著車門。大哥的車停在帕薩特後面,車燈還亮著,柳麗萍坐在副駕駛上,低著頭看手機。
張誠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阿宇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哥,回去?"
"回去。"張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那條被路燈照亮的街道上。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鎮子,穿過田野和村莊,最後停在張誠那棟別墅門口。張誠下車的時候,看見大哥那輛車也停穩了,車門打開,大哥和柳麗萍下了車。挽著張志的胳膊往裡走,步子輕快,顯然心情不錯。
張誠跟著往裡走。幾個人進了客廳,阿宇已經癱在沙發上了,手裡的手機屏幕亮著,不知道在看什麼。
張誠的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爹身上。張建國正坐在靠門口那把藤椅上,手裡夾著一根已經點了的煙,沒有抽,菸灰積了一小截,像是還沒來得及彈。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舒坦之後掩飾不住的倦意,但嘴角始終掛著笑。
張誠走到他爹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也掏出煙點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過頭看向他爹:"對了爹,你啥時候讓阿奶去看日子的?"
張建國把菸灰彈進手邊的空罐頭盒裡,語氣隨意得很:"下午阿奶就去看日子了。你大哥入瘄那會兒,我抽空去了一趟。阿奶翻了兩本老黃曆,又說看星象什麼的,我也不懂,反正她說是好日子,那就行了。"
張誠聽完,沒有說話。他低頭抽了一口煙,心裡那點嘀咕在舌尖轉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日子定好了就定好了,再快也是自己選的日子。要是他說"太快了",估計他爹手裡的菸灰缸就得沖他飛過來。
他的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正窩在沙發另一側看手機的阿宇身上。阿宇低著頭,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他正專心致志地看著什麼,連有人看他都沒察覺。
"阿宇,"張誠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里足夠清晰,你覺得阿禾怎麼樣?
阿宇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茫然,像是沒反應過來這個問題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我問你,"張誠把手裡的煙在菸灰缸里摁滅,語氣隨意,"你覺得阿禾到底怎麼樣?"
阿宇愣了好幾秒,眨了眨眼,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手機,然後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他撓了一下後腦勺,像是在組織措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挺好的啊。"
"挺好的是多好?"張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阿宇臉上,帶著幾分審視,還有幾分長輩才有的認真,"是覺得人家長得好看,還是覺得性格不錯?"
阿宇被他問得有點不自在,在沙發上坐直了一些,搓了搓手指:"就是......挺好的。"
張誠看著他,沒有說話。
阿宇又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什麼話過了一遍,才繼續說下去:"哥,我是真覺得她好。"
張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張建國。
"爹,"張誠開口了,聲音不急不慢,"要不,你讓阿奶去提親?"
阿宇猛地抬起頭,眼睛都瞪圓了:"哥,你說啥?"
"我說,讓爹去提親。"張誠看著他,語氣篤定,"既然你覺得阿禾好,那就去提親。正好大哥結了婚,馬上我也訂婚了,要是你這事也能定下來,咱家今年就三喜臨門。"
阿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轉頭看向張建國。他爹還端著茶杯,但那目光已經從張誠身上移到阿宇身上了,像在等他自己開口。阿宇愣了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那......那得看爹的意思。"
張建國放下茶杯,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直起身子來。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看著阿宇,語氣鄭重:"我覺得也行。你們三兄弟,老大結了婚,老二明天也訂婚了,你這邊要是能定下來,我心裡就徹底踏實了。你要覺得阿禾那姑娘不錯,我就讓阿奶去提親。"
阿宇聽了這話,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爹會這麼幹脆地答應。然後他忽然反應過來,趕緊放下手機,挺直腰板,聲音都比剛才大了幾分:"那全聽爹的!"
張建國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表情鬆動了幾分,嘴角也浮起了一點笑意,但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張建國像是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大哥張志和柳麗萍。他清了清嗓子:"對了,阿誠和我說了。你丈人丈母娘的事,我沒意見。後天你倆開車去把二老接過來。"
柳麗萍坐在沙發邊沿上,本來正低頭給手機屏幕貼膜,聽見這話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意外:"爸,這......"她看了一眼張志,又轉回來看向張建國,抿了抿嘴,"我們能自己安頓好,不用您操心。"
"怎麼不用?"張建國靠回椅背上,語氣隨意,"住安置區那邊就行,離你們也近,走路也就幾分鐘的事。"
柳麗萍點了點頭,沒有再推辭。坐在旁邊的潘婷安靜地聽著,微微笑了一下,沒有插話。
張建國又補了一句:"結完婚了,你倆也儘快給我生個孫子。"
這話一出,客廳里的氣氛瞬間變了一下。張志本來正端著茶杯喝水,聽見這話差點嗆著,把茶杯放下咳嗽了兩聲,臉都漲紅了。阿宇先是一愣,隨即嘿嘿笑了起來。
張誠一看這架勢,他爹又要開始嘮叨了。他心裡清楚得很,只要讓他爹把這話茬接下去,能一直說到天亮,不帶重樣的。他趕緊站起來,順手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打斷了話頭:"爹,您今天也累了一天了,要不就在這休息吧?明天接婷婷之前我叫您。"
張建國看了他一眼,像是還沒完全從剛才那番話里出來,但他確實已經困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朝張誠點了點頭:"行。明天早上早點叫我。"
張誠應了一聲,看著他爹往樓上走,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了,最後是一聲房門被帶上的輕響。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張誠轉過身,看著大哥。張志還坐在沙發上,臉上那點紅還沒完全退,端著的茶杯又放下了,顯然還沒從剛才他爹那句"生個孫子"里緩過神來。
張誠臉上掛著揶揄的笑,往前走了一步:"大哥,快去吧。"
張志愣了一下,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眉頭擰了起來:"去什麼?"
張誠嘿嘿一笑:"去給我生個侄子啊。爹剛才都發話了,你還不抓緊?"
張志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這次比剛才更紅,像是被人往臉上潑了一盆熱水。他放下茶杯,順手抄起沙發上的一個抱枕,朝張誠扔了過去,力道不重,但準頭很足。
張誠被抱枕砸了個正著,也不躲,任那抱枕從他肩膀上滑落在地上,然後彎腰撿起來拍了拍,又放回沙發上:"行了行了,我不說了,你倆趕緊回去歇著吧。"
阿宇在旁邊笑出了聲,坐直身子,朝張誠擠眉弄眼:"哥,你還說大哥。"
"你閉嘴。"張誠笑罵了一句。
"明天我開你車?"阿宇問。
"你開吧。"張誠想了想,"我的車坐得下,大哥那個車也行,兩輛車剛好。"
阿宇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轉身上了樓。張誠站在客廳里,把散落在茶几上的菸灰缸收拾乾淨,又把那袋喜糖拎到廚房放好,關了燈,摸黑走回臥室。他躺下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是潘婷發來的:"明天見。"
張誠看著那三個字,沒有回。他關掉手機屏幕,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閉上眼睛。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張誠睜開眼,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透過窗簾縫照進來一道細長的光。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十分,比他設的鬧鐘還早了二十分鐘。他翻身下床,踩著拖鞋走進衛生間,洗漱、刮鬍子、換衣服,每個動作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把領口的扣子繫到第二顆,又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確認沒什麼不妥。下樓的時候,客廳里已經有了動靜,阿宇正站在餐桌旁邊,手裡拿著一杯豆漿。大哥張志和柳麗萍也到了,坐在餐桌邊。
張誠走到餐桌邊坐下,從盤子裡拿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阿宇把手機收進兜里:"哥,我去發動車,提前把空調打開。"
張誠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又喝了一口豆漿,站起來的時候順手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走吧。"
車已經停在門口了。張誠拉開后座的車門坐進去,阿宇發動車子駛出巷口。從後視鏡里能看見大哥那輛帕薩特也跟了上來。
車子開到鎮上收購站門口的時候,張誠遠遠就看見收購站的大門緊閉著,門上那張"休息一天"的紙條還在,在晨風裡輕輕晃動。門口停著幾輛車,張志在後面把車停好,張誠下了車。
收購站的門從裡面被拉開,潘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他側身讓開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爹!阿誠他們來了!"
張誠跟著潘偉走進去。潘國良正站在客廳中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和他對坐在沙發上的潘婷,看見張誠進來,站起身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連衣裙,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
張誠走到潘國良面前,站定,喊了一聲:"爹,我來接你們了。"
潘國良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紅包:"拿著吧,改口的禮。"
張誠雙手接過紅包,轉頭看向潘婷,語氣帶著笑意:"媳婦,拿著。"說著就把紅包遞到了她手裡。潘婷的臉又紅了,但沒有躲,伸手接了過去。
眾人笑,潘偉招了招手:"行了,走了走了,別耽誤吉時。"幾人跟著張誠往外走,潘婷走在張誠身邊,手指輕輕勾了一下他的掌心,又很快鬆開,若無其事地跟著大家上了車。
車子駛過村口的時候,張誠愣住了。村道兩旁站了不少人,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手裡攥著還沒點著的鞭炮。他一眼掃過去,全是村里熟悉的面孔。
鞭炮聲在車子駛過第一排人群的時候炸響了。噼里啪啦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格外清脆,紅色的紙屑在晨風裡飛舞,落了滿地。張誠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副駕駛的潘國良:"爹,這......"
潘國良看著窗外那些村民,臉上帶著笑:"阿誠,你在村里人緣不錯嘛。"他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滿意,還有幾分"我果然沒看錯人"的意味。
張誠笑了笑:"可能是這幾天大席擺的......"
潘國良沒有接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長輩才有的分量。
車子在張誠那棟別墅門口停下的時候,張建國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全新的藏藍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鄭重了幾分。看見車子停下來,他往前走了兩步。
阿海和阿和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正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攥著一掛還沒點響的鞭炮。看見車子停穩,阿海蹲下身,把鞭炮引信點燃,然後和阿和一起躲到門後。
鞭炮聲再次炸響,在院子裡迴蕩。紅色的紙屑在晨光中飛舞,落在門口的紅地毯上。張建國站在門口,看著阿海他們放完鞭炮,才朝張誠的方向擺了擺手:"到了就趕緊進來。"
張誠扶著潘婷下了車。潘婷站在車門旁邊,整理了一下裙擺,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又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那條從門口一直鋪到台階下的紅地毯,嘴角那點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張誠牽著她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張建國站在門邊,笑呵呵地看著他們:"好好好,進屋進屋。"他讓開門口,招呼他們往裡走。
客廳里已經布置好了。牆上貼著一個大紅喜字,餐桌已經收拾乾淨,上面的花瓶里插著一束新鮮的百合花。
潘國良被張建國引到主位坐下,接過張建國遞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今天這排場不小。"
張建國在他旁邊坐下,翹起二郎腿,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那是,孩子們的大事,不能馬虎。"他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張誠和潘婷正並肩走進來,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