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六色禮
柳麗萍彎著腰,從衣櫃底層拽出一隻深藍色的編織袋,拉開拉鏈抖了抖,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床沿上的父親。
「爸,你就聽我一句勸行不行?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張志他弟親自說了,歡迎您二老過去住。」
柳父坐在床邊沒動。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粗大,骨節突出,像是常年握著什麼重物留下的痕跡。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不去。我在村里住了大半輩子,去你們那兒幹什麼?」
「您身體不好,腰疼得直不起來,媽胃也不舒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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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有我照顧。」
柳麗萍站在衣櫃前面,手裡還拎著那隻拉鏈拉到一半的編織袋,回頭看了自己母親一眼。柳母正坐在窗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攥著一把蒲扇,也不扇風,就攥著,像是攥著什麼能穩住自己的東西。
「媽。」柳麗萍把編織袋放下,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握住她搭在膝蓋上的手。那隻手很瘦,皮膚薄得像一層紙,指節微微彎曲著,能摸到骨頭的輪廓。「您跟我去住吧,房子就在張志家隔壁那條街,又不用跟我們擠一個屋檐下,您過去我天天能看見您,有什麼不舒服的我也能照應。」
柳母沒有抽回手,但她也沒有點頭。她只是低著頭,手指在柳麗萍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聲音不大,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我不去,你和阿志好好過日子就行,我一個老婆子過去了算怎麼回事。」
柳麗萍攥緊她的手:「算怎麼回事?算我接自己媽過去住。您和爸身體都不好,爸腰疼得下不了地,您胃一犯就吐得昏天黑地,我在家裡天天惦記著你們,飯也吃不香,覺也睡不著。您要是不去,我就天天往這跑,來回折騰,阿志那邊顧不上,這邊也照應不到。」
柳母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被自己咽回去了。她轉頭看了自己丈夫一眼,柳父還是坐在床沿上,腰板微微塌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像是在用力撐著什麼。
柳麗萍又轉頭看向張誠。張誠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串車鑰匙,靠著門框站著。他一直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插話,等柳麗萍的目光投過來,他才鬆開搭在門框上的手。
「伯父,伯母。」張誠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平實,像是在聊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我們村子拆遷之後,家裡空著兩棟房子。我大哥他們住的隔壁那棟,就是空著的,家具、水電、廚房都是現成的,拎包就能住。我爹也說了,歡迎您二老過去住。」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位老人臉上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跟我大哥常年出海,一走就是好幾天,家裡基本就大嫂一個人,她一個人在家我們也惦記。您二老過去了,不住一起,隔一條街,相互也有個照應。我爹也在那邊住,就在您隔壁,沒事還能跟您聊聊天。大嫂心裡踏實了,我們也放心,大夥都痛快。」
柳父聽到這兒,終於抬起頭來。他看了張誠一眼,又轉頭看了自己妻子一眼,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像是在努力憋著什麼東西。他的腰還是沒有挺直,但攥著膝蓋的手指鬆開了一些。
柳父沉默了一下,又轉頭看了柳母一眼。柳母也抬起頭來看他,兩人對視了一瞬,沒有說話,但像是達成了什麼默契。柳父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一隻手撐著床沿,另一隻手按著腰,緩了兩三秒才完全直起身來。
柳麗萍立刻站起來想去扶,被柳父擺了擺手擋開了:「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他說著,轉身走到衣櫃前面,拉開櫃門,開始往外拿衣服。動作還是慢,但沒有猶豫,像是一個下了決心就不再回頭的人。柳麗萍看著他的背影,眼眶熱了一下,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趕緊轉身走向另一隻柜子,也彎腰開始收拾東西。
張誠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進去幫忙,也沒有多嘴說什麼。他看見柳母站起來,走到床頭櫃前面,彎腰把幾瓶藥裝進一隻塑膠袋裡,又把塑膠袋的口子紮緊,塞進一隻布包里。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慢,每一樣都放得妥帖。
「媽,衣服不用帶太多,那邊我都買好了。」柳麗萍走過去蹲在她旁邊,輕聲說了一句。
柳母沒有抬頭,手裡的動作也沒停:「買了是買了,自己的衣服穿著習慣。」
柳麗萍沒有再勸,伸手幫她撐開塑膠袋的口子。
一家人動作不算快,但也沒拖沓。柳麗萍把衣櫃清空了大半,疊好的衣服和零碎物件分類碼進幾個編織袋裡,柳父把他的菸斗和幾本舊書也塞進了最上面一層,柳母把藥和幾件貼身衣服單獨裝了一隻布包。
張誠站在院子裡等了一會兒,聽著屋裡窸窸窣窣的動靜,偶爾有人說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像是「這件還穿不穿」和「這個別帶了」,都是些很平常的家常話,聽著讓人覺得踏實。他等了一會兒,張志在院子裡幫忙把幾隻編織袋往車上碼,彎腰的時候動作很穩,把每隻袋子都仔細擺正了。
又過了大約半小時,門開了。柳麗萍走在最前面,她換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短袖,頭髮重新紮過,手裡拎著一隻布包,另一隻手扶著柳母。柳母走在她旁邊,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裡攥著那隻裝著藥的塑膠袋。柳父走在後面,手裡拎著一隻舊皮箱,箱面磨得發亮,邊角已經泛白了,但鎖扣還鋥亮,像是被人經常擦拭。他另一隻手拿著一根木棍當拐杖,走得不快,但沒有讓人扶。
張誠看見他出來,快步走上前,沒有說要幫忙拎箱子,而是彎腰幫他接過那根木棍:「伯父,我幫您拿著,您上車的時候方便。」
柳父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鬆開了手裡的木棍。張誠接過木棍,轉身走到車旁邊,先拉開后座車門,柳母彎腰坐了進去,柳父接著坐在了她旁邊。
柳麗萍繞到駕駛座另一邊,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張誠把木棍橫放在后座最底層。
「都放好了,走吧。」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子駛出村道的時候,夕陽已經開始往西沉了,天邊泛著一層暖橘色的光。柳父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側著頭看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樹木,一直沒有說話,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鬆開了,不再像剛才那樣攥得發白。
車子開進村里,拐過幾道彎,駛過安置區的時候,柳母從車窗往外看了看,看見那些整齊的白牆灰瓦小樓,又問了一句:「就住這兒?」
柳麗萍轉過頭來:「嗯,在那邊,拐過去就到了。」
車子在安置區靠里的那棟樓門口停下。柳麗萍先推門下車,繞到後面幫自己母親拉開車門。張誠也下了車,張志已經站在車尾把幾隻編織袋往下拎了,動作利落。
柳母站在門口看了看那棟樓。三層,白牆灰瓦,跟周圍幾棟連成一片,看著規整。門口台階是淺灰色的花崗岩,乾淨整潔,旁邊的桂花樹剛移栽不久,綁著防風的支撐架。
柳麗萍已經拎著一隻編織袋往門口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媽,進來看看,您看看合不合適。」
柳母跟著她往裡走。張誠拎著柳父那隻舊皮箱走在後面。
客廳光線不錯,窗戶朝南,午後的陽光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片亮堂堂的光。沙發、茶几、電視櫃都是新配的,茶几上放著兩隻玻璃杯和一捲紙巾,像是提前準備好的。窗簾是淺米色的,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柳母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從沙發移到電視櫃,又移到窗簾上,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這房子真大。」
柳父也走進來了,他站在門口,扶著門框歇了歇,目光也在客廳里掃了一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底下那雙舊布鞋,像是怕踩髒了地板。
柳麗萍已經從廚房出來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遞到她母親手裡:「媽,喝口水。」
柳母接過水杯,低頭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蹭了一下,嘴角那點弧度終於沒有壓住。
張誠把柳父的舊皮箱放在客廳角落,直起身來,走到窗邊,朝另一側的方向指了指:「伯父伯母,那邊就是我家,我跟大哥家都在那邊,走著也就幾分鐘的事。您出門往左邊拐,走到底就是村委會,我爹平時就在那待著,沒事您可以去那坐坐。」
柳父順著張誠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但那表情明顯比剛才鬆弛了一些。
柳麗萍正在把幾隻編織袋往二樓拎,張志跟在她後面幫忙。柳麗萍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下來:「媽,二樓那間朝南的給您和爸住,陽光好,暖和。」
柳母沒有接話,她站在客廳中央,又低頭喝了一口水,然後端著杯子走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
張誠也從客廳走出來,站在院子裡抽了根煙。
他隔著窗戶看見柳母在客廳里走動,偶爾彎腰摸摸沙發扶手,偶爾停下來打量牆上的白灰,動作輕而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張誠沒有多留,等張志和柳麗萍把編織袋都拎上樓安頓好,便打了聲招呼先走了。
柳麗萍幫著把最後一個編織袋裡的衣物拿出來放好,直起腰的時候,看見自己母親正站在二樓的窗邊,手裡還攥著那隻水杯,像是忘了放下。
柳麗萍走過去,站在她母親身側,輕輕把手搭在她母親的手背上:「媽,以後就安心住這兒吧。離得近,什麼都方便。」
柳母沒有轉回頭,但她的手在柳麗萍掌心裡輕輕反握了一下,力道不重。過了好一會兒,她低聲說了一句:「麻煩你們了。」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但尾音是上揚的,不再像下午那樣沉得往下墜。
而此刻張建國正提著那六色禮,已經到許家門口了。
張建國是行動派,兩個兒子終身大事搞定了,最小的兒子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是也是兒子不是。
這頭一次上門提親,還沒敲定婚事,拿的東西偏輕便,這邊習俗是四色禮為主,寬鬆一點的升級成六色禮,一般就是香菸兩條白酒兩瓶茶葉兩包喜糖糕點兩盒這是四色禮,講究個雙數,六色禮就是多出來線面兩捆,水果兩提。
但是在張建國看來這事也不會有岔子,所以六色禮拿的就有點重了,兩條中華,兩箱五糧液,這都是張誠地下室拿的,喜糖糕點茶葉也都是高檔的,線面和水果也就是湊個數。
到了阿禾家,許禾的爸爸許國勇正在收拾院子,他這個小收購站也快開到頭了,村子裡要搞旅遊,挨著碼頭的小收購站肯定也要拆,不過之前找過張建國,張書記也答應了後期也會給安排個地方重新建開業,不過生意越來越不好,自己也在想要不要繼續開下去。
許國勇正蹲在屋檐下整理一堆舊漁網,手指粗大,骨節突出,那堆網線在他手裡翻過來又繞過去,像是被理了無數遍還是沒理清。他聽見院門那邊傳來動靜,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動作就頓住了。
他看見張建國推門走了進來。許國勇趕緊站起來,把手上的碎屑在褲子上蹭了蹭,迎上去兩步,又停住了,目光落在張建國手裡那幾樣東西上。
「張主任?」許國勇的聲音裡帶著明顯意外,「您這是……」
張建國已經走到院子中央了,他把手裡的東西放在石桌上,笑呵呵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怎麼,不歡迎我啊?看著我幹什麼,還不快幫我接一下,這酒可不輕。」
許國勇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快步走上前,伸手接過那兩箱五糧液,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兩條中華,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張主任,您今天這是……不是說收購站的事不急嗎?」
「收購站是收購站的事,那事不急。」張建國在院子裡那把竹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抬頭看著許國勇,「我今天來是家事。」
這話一出,許國勇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石桌旁邊,手裡還端著那兩瓶酒,像是忘了放下來。他沉默了兩秒,把酒瓶輕輕放在桌上,拉過另一把竹椅在張建國對面坐下。
張建國看了他一眼:「老許,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今天來,是想跟你提個親。」
許國勇的喉嚨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東西,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張建國。他當然知道張建國說的是什麼事——他女兒許禾和張建國那個小兒子阿宇的事。
但他沒想到張建國會親自上門,還帶了六色禮。
許國勇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張主任,這個事……」
「怎麼,你不同意?」張建國一挑眉。
「不是不同意。」許國勇趕緊擺手,「我是說,這事你該讓孩子先來跟我說,哪有讓你老主任親自跑一趟的道理。」
張建國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阿宇那孩子不會說話,嘴笨,我怕他來了跟你說不清楚。再說了,兩個孩子的事,該我這個當爹的出面,我不來誰來?」
許國勇聽著他這話,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看來張主任的確把阿宇當親兒子,自己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了。車子房子的事不止他,村子裡都知道。以後女兒的日子過的好,他更放心了。
他沉默了半晌,說了一句:「張主任,你家的情況我清楚,阿宇那孩子我也見過,幹活實在,人品也好。我家阿禾性子軟,話少,我就怕她嫁過去,適應不了。」
「怕啥?」張建國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阿禾那孩子我見過,安安靜靜的,不惹事,不鬧騰,我家阿宇正好需要這樣的姑娘管著。再說了,咱兩家就離這麼幾步,嫁到我家來,你還不放心?」
許國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最後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快:「放心,有什麼不放心的。」
張建國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那這事就這麼定了。明天我讓阿奶看日子,你們這邊也準備準備,該走的流程咱們準備著。」
許國勇也站了起來:「那這禮……」
「你收著。」張建國已經走到門口了,「這六色禮,你先收著,回頭孩子們的事定了,再按規矩補。」
張建國推開院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