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異常


  「爹和你說了嗎?你的事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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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宇愣了一下,手裡正整理網綱的動作停了半拍,抬起頭看著張誠,臉上的表情從專心變成了茫然,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從哪個方向砸過來的。

  」爹昨天去的?」阿宇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遲疑,」爹沒跟我說啊。」

  張誠靠在船舷邊,手裡轉著一根還沒點的煙,看著阿宇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他老人家辦事什麼時候需要跟你匯報了?昨天下午去的,六色禮都拎上了,中華煙、五糧液、茶葉、喜糖、線面、水果,一樣不少。到了許叔家,往石桌上一放,坐下就把親事定了。」

  阿宇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把什麼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低頭把手裡的網綱重新繞好,動作比剛才慢了不少,像是還沒完全消化這個消息:」那許叔同意了?」

  」你這不是廢話嘛。」張誠把煙叼在嘴裡,沒有點,就那麼含著,又遞給阿宇一根。

  阿宇聽完這話,沒有立刻接,手裡的動作也完全停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捲已經繞好的網綱,嘴角那點弧度一點一點浮上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慢慢頂起來的。他沒有抬頭看張誠,聲音也放得低:」那我是不是也該準備準備了。」

  張誠看了他一眼:」是該準備了。你性子跳脫,以前自己過,怎麼著都行。以後成家了,得有個過日子的樣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想一出是一出了。」

  阿宇抬起頭來,臉上那點笑意還沒收乾淨,但語氣難得地認真了幾分:」哥,我知道。我這不是也在學著嘛。」

  兩人正說著,駕駛艙那邊傳來大哥張志的聲音,隔著艙壁透出來,帶著那種常年跑船的人特有的中氣:」阿誠!到地方了,水深可以了,可以下網了!」

  張誠應了一聲,把手裡的煙夾到耳朵後面,轉頭朝船尾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阿海!阿和!準備下網!」

  阿海和阿和正蹲在船尾整理備用纜繩,聽見這話同時站起來。阿和走到起網機旁邊檢查了一下鋼索的收放狀態,阿海則彎腰把疊好的網綱展開,仔細捋順了網衣的摺疊痕跡。阿宇也走過去幫忙,三個人各就各位,配合得默契。

  張誠走到船尾中央的位置站定,掃了一眼海況,又感受了一下船速和水流的方向,然後朝阿和點了點頭:」放。」

  阿和雙手握住網綱的邊緣,和阿海一左一右配合著,把整張網順著船舷平穩地送入水中。網衣入水的聲響輕而快,沉子帶著網底迅速下沉,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列白點,順著船行的方向緩緩漂開。綱繩繃緊的瞬間,張誠感覺到船身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水下拽了一把,隨即又恢復了平穩的拖航狀態。

  」下網大吉。」張誠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在跟這片海打一個日常的招呼。然後他轉身走回船舷邊,彎腰從水桶里舀了半瓢水澆在手掌上,搓了兩下,又甩了甩,在褲子上蹭干。

  幾個人各自散開。阿和走到駕駛艙門口,跟大哥交代了幾句船速和拖網時長,又走回船尾蹲下開始整理下一網要用的備用網具。阿海檢查了一下起網機控制面板上的各個開關,確認都在正常位置,又拿出一個小本子記了一筆當天的日期和下水時間。阿宇蹲在船尾的陰涼處,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嘴角還掛著剛才那點沒散乾淨的笑意。

  張誠沒急著回駕駛艙,他靠在船舷邊,從耳朵後面把那根煙拿下來,點上了,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來。

  」阿海。」他開口喊了一聲。

  阿海正在把起網機的控制杆復位,聽見喊聲抬起頭來:」嗯?誠哥,啥事?」

  張誠沒有立刻接話,又吸了一口煙,彈了彈菸灰,才開口:」這些日子跟著我忙家裡的事,你啥感受?」

  阿海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放下手裡的控制杆,站直了身子,想了想:」幫忙幹活能有啥感受,不就是幹活嘛。」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淡,」阿誠哥你也不用老惦記我,我這人沒什麼心眼,給活就干,不給活就歇著。」

  張誠看著他那副實誠的樣子,點了點頭,語氣放得隨意了些:」那你有沒有想過搞對象?阿宇都提親了,你也不小了。」

  阿海徹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本記著下網時間的小本子,像是被這個問題砸得有點懵,半天才反應過來,撓了撓後腦勺:」我......我沒想搞對象呢。現在跟著誠哥你日子剛過好,在攢攢錢再說吧。」

  張誠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一聲:」攢錢不耽誤找對象。你要是遇上合適的,該處就處,錢的事有我呢。回頭我給你找一個。」

  阿海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下頭,手指在小本子邊緣上蹭了兩下,最終只是悶悶地應了一聲:」哦。」

  張誠看著他這副木頭樣,沒有繼續逗他,轉頭看了一眼正蹲在船尾角落跟阿和低聲說話的阿宇,又收回目光,朝阿海揚了揚下巴:」你過去開會船,讓大哥給你看著點。船證馬上就要下來了,你得接著學。」

  阿海點了點頭,把本子合上揣進兜里,轉身往駕駛艙的方向走了。他推開艙門進去的時候,張誠聽見大哥的聲音傳出來,像是已經在裡面跟他說了什麼,隔著鐵板聽不太清。

  張誠收回目光,聽見船尾那邊阿和正在壓低聲音跟阿宇說著什麼,兩人湊得很近,阿和一條胳膊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在比劃著名。張誠走過去,沒有走近,在離他們兩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就聽見阿和在說:」你以後可記住了,媳婦生氣的時候你別跟她講道理,她說什麼你就聽著,點頭就行。你要是跟她講道理,你講贏了,她心裡不舒服,你也落不著好。」

  阿宇盤腿坐在甲板上,一隻手裡攥著一截備用繩頭,另一隻手撐著膝蓋,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琢磨阿和說的每一句話:」那她要是說氣話呢?我總不能光點頭吧?」

  阿和嘆了口氣,像是在忍耐一個還沒開竅的徒弟:」她氣頭上說的話,你別當真。你就記著一點------等她氣消了,你再去問她。她要是願意說,你就聽著;要是不願意,你就別提了。」

  阿宇點了點頭,像是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哥,那你以前跟嫂子吵架都是這樣的?」

  阿和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咳嗽了兩聲:」我跟你嫂子不怎麼吵架。她那個人不愛鬧,有氣憋著不說,我都是自己察覺到了,然後主動去問她。」

  阿宇」哦」了一聲,若有所思:」那我以後得學著自己看出來。」

  張誠站在旁邊聽了一陣,沒有出聲打斷。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已經燒到大半的煙,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海面。今天的海面格外平靜,波光在陽光下細碎地跳動著,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碎銀。遠處的天際線清晰明朗,沒有雲,也沒有什麼明顯的風浪跡象。

  他靠在船舷邊,任由海風把菸灰吹散,目光落在遠處海面上那片粼粼的光上。

  他來了這快一年了。初來乍到的時候,他只是一縷游離的記憶,融進了一個退學歸來的年輕人軀殼裡。那時候家裡欠著十五萬的外債,院牆是破的,屋頂是漏的,整個村子提起張家都像在繞著一塊燙手的石頭走路。

  可這一年下來,大哥結婚了,他也訂婚了,阿宇的親事也定了。他在這片海邊扎了根,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船隊,有了一個即將成為妻子的姑娘。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念頭。

  在魯省某個不知名的地方,那個自己曾經以另外一副面孔生活過的世界,還會不會有另一個」自己」存在?在那個時空里,他是誰?在做什麼?是還在讀書,還是已經畢業工作?是平淡地生活著,還是也有什麼不一樣的際遇?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沒有深想,像撣落菸灰一樣,輕輕把它拂到一旁了。

  就這樣瞎想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哥,你發什麼呆呢?」阿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點好奇和關切。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結束了和阿和的」取經」,正站起來往張誠這邊走,手裡還攥著那截沒放下的繩頭。

  張誠回過神來,把煙掐滅在船舷邊的鐵皮罐里:」沒什麼,走神了。」

  阿宇在他旁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往海面上看了一眼:」你看啥呢?海上有東西?」

  」沒有。」張誠笑了一聲,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剛才跟阿和聊得挺認真啊?學到什麼了?」

  阿宇被他拍了這一下,縮了縮脖子,嘴角又浮起那點笑意:」阿和哥教我怎麼哄媳婦。」

  」那他教得怎麼樣?」

  」挺好的,我感覺我記住了。」

  張誠看著他,沒有戳破他自信。他收回手,正要轉身走回船舷邊,船尾那邊傳來阿和的聲音:」誠哥!時間差不多了,起網了!」

  張誠應了一聲,大步走回船尾。阿和已經站在起網機旁邊了,一隻手按在控制杆上,另一隻手攥著鋼索的末端,正在感受水下的拉力。阿海也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顯然聽見了這邊的動靜,快步走出來,走到船尾蹲下開始檢查網兜的位置。

  起網機啟動,鋼索開始收緊。絞盤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甲板上格外清晰,一圈一圈地往回收,帶著一種均勻的節奏。張誠站在船舷邊,手扶著欄杆,看著水面下那道正在緩緩上升的暗影。

  網衣破水而出的瞬間,阿宇先湊了過去,脖子伸得老長,眼睛盯著那團從水面下浮上來的網兜。網兜被拉上船舷,繩扣鬆開,漁獲嘩啦一聲傾瀉在甲板上。

  張誠低頭看了一眼,心裡那點期待像是被人輕輕按了一下。

  不多,真的不多。甲板上鋪著一小層銀灰色的魚,個頭不算大,大部分是巴浪魚,夾雜著幾條帶魚和零星的鯧魚,品相也不算特別突出。阿宇蹲下身扒拉了兩下,又站起來,轉頭看了張誠一眼,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沒怎麼掩飾的意外:」哥,這網......」

  阿和也蹲下來看了看,伸手拎起一條巴浪魚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這網貨不多,可能就幾十斤。」

  張誠站在那兒,目光從甲板上那堆漁獲上掃過,又落回水面,像是在等什麼。可他心裡清楚,第一網確實沒什麼貨。他不動聲色地在心底喚了一聲系統面板。

  幸運值還是89,沒有變。指針穩穩地指著一個方向,分毫不差。他關掉面板,目光重新落回甲板上那堆漁獲上。

  」把該留的留下來,然後繼續走。」他開口了,語氣平穩,聽不出失望的痕跡,」可能是拖的時間不夠長,再說了。離海岸太近了,下一網再拉久一點看看。」

  阿和點了點頭,已經開始彎腰分揀了。阿海也蹲下去幫忙,兩人動作利落地把那堆漁獲分類裝筐。阿宇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欲言又止,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張誠沒有繼續站在船尾看著分揀,他轉身走回駕駛艙,推開門走進去。大哥正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舵輪上,目光在儀錶盤上的轉速表和油壓表之間來回掃。

  」大哥,繼續開,把拖網時間拉長。」張誠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這一網貨不多,可能是時間不夠。」

  大哥應了一聲,沒有追問原因。他手上微調了一下舵輪的角度,油門也稍微加了一點,船速平穩地提上去。

  張誠靠在椅背上,透過駕駛艙的玻璃窗看著船尾的方向。阿和和阿海已經把第一網的漁獲分揀完了,阿宇正蹲在船尾水龍頭旁邊洗手,水花濺在甲板上,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張誠又想起剛才那個念頭,那個關於」在另一個世界裡是否還有另一個自己」的念頭,他垂下目光,沒有再去看窗外的海面。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阿和從船尾走到駕駛艙門口,敲了敲鐵皮門框:」誠哥,差不多了,起網看看吧。」

  張誠站起來,走出駕駛艙,海風迎面撲來,帶著咸腥味和午後的溫熱。他走到船尾站定,看著阿和重新啟動起網機,鋼索再次收緊,絞盤轉動的聲音在這片安靜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讓人想不到的是,這網上來還是憋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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